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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七十五 ...

  •   竺一禅来到法爱的帐中,看到法爱正埋头抄写经文。

      出任柔然国师后,他鲜少做这些事。

      竺一禅走到他身后,越过他肩头,发现他竟反复戳破手指,将血滴入碗中,以血代墨,写下一个个淡红色的字。

      “你在干什么?!”竺一禅震惊地问道。

      “给彩香施主,还有她的祖母。”法爱沉声回答,“我想用亲手抄写的佛经,帮她们做法事。”

      竺一禅夺下了他的笔,指着经文问道:“那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的血?抄写经文,最讲究静心、虔诚,而你的字迹杂乱无章,师兄,你有心事。”

      法爱吞咽了下口水,垂下手臂,喃喃道:“纥骨氏对我们有恩,要不是他们,我们无法到达柔然,我……心中有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竺一禅把笔还给了法爱,低语道:“别再用我们的方式,去影响他们。历代纥骨氏死亡后,都会在阴山进行天葬,供鸟兽啄食,但柔然人不允许他们在柔然的领土上做这种事。
      他们已经够痛苦了,我们信奉的法事,只能安慰自己,无法给他们带来解脱。”

      法爱用力揉搓着笔杆,几乎快拗断了它。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重新俯下身,继续抄写起来。

      淡淡的血腥味飘进竺一禅的鼻腔,他屏住呼吸,闭上眼,问道:“师兄,你的佛珠呢?”

      疾速运行的笔杆停了下来,法爱含糊不清地回答:“断了,我就先收起来了。”

      “我帮你修。”

      “不用了。”

      空气中弥漫着对抗与执拗。

      法爱抬头看了竺一禅一眼,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在那边的匣子中,麻烦你了。”

      竺一禅走过去,打开匣子,小心翼翼将一颗颗佛珠捡了出来。

      他一边拨动着那些泛黄的水晶,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道:“师兄,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要不是你查出丑奴,恐怕我如今还在狱中。”

      “是他主动行刺六公主,才落网的。”法爱郑重强调道。

      “后来呢?”竺一禅略微提高了音调,“为什么你突然指证丑奴是大魏细作?怎么之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我一直在查,毕竟我是柔然国师。”

      “查到什么了?有什么证据吗?”

      “吧嗒”一声,法爱扔下了笔。
      他的五官全都皱在一起,语气焦躁又急促:“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他不都已经承认了吗?就是他指使露珠,给人下毒的!又没有人冤枉他!”

      竺一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被释放那天,你跟我说,丑奴和王妃在大魏时,就有私情了。雅朵侍奉王妃多年,也只是说,他们举止亲密,而你才到柔然,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正常人应该不会猜一个太监和王妃有染吧?”

      “你什么意思?”法爱的嘴角,混合着愤怒与不可思议,“你怀疑我?”

      “是的。”片刻后,竺一禅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的坦率,触怒了法爱。

      法爱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说道:“真没想到,你,我的师弟,竟然怀疑我。你不是什么事都讲究证据吗?那你的证据呢?”

      竺一禅的眼神暗了暗,但表情依旧冷静、从容,不急不缓地诉说起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从平城到柔然发生的事情。

      我们刚逃出平城时,我提议南下到建康,你却坚持带大家北上,寻求柔然的庇护。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选择一条如此寒冷荒凉的路。你说,这样反而能躲避追兵,还能把佛音送到遥远的漠北草原。

      一路上,大家吃了不少苦,你一直鼓励大家继续前行,有的时候,甚至都不给大家喘口气的机会……到了柔然,吴提可汗让我们调查军中暴乱,你奋不顾身,以身试毒,获得可汗信任,以国师的身份,站在柔然的权力中心。

      这一件件事,单拎出来,都没什么问题,凑在一起却……很刻意。

      你是那么的迫切,仿佛有什么紧急的任务压在肩头。王妃又突然死了。她的死,很有可能是大魏的一场局,一场想要挑起战争的局。

      而师兄你,看似和一切没有关系,但你突然跳出来,控诉丑奴。丑奴受了酷刑,承认了一切。你对他的指证,都是正确的,正确到……仿佛提前看过谜底一样。

      你,一定和大魏有关系。”

      竺一禅的语气波澜不惊,法爱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等竺一禅讲完后,他没有任何辩解,只是紧紧盯住他,逼问道:“你说了这么多,那证据呢,你最看重的证据,在哪里?”

      “证据……”竺一禅低声咀嚼着这个词。

      “你拿不出证据,就怀疑我,跟我没有证据就指证丑奴,有什么区别?凭什么说我有问题?”法爱咬牙问道。

      “这串手持念珠,是师父传给你的。”
      竺一禅上前一步,将重新穿好的佛珠,递到法爱眼前,质问道:“一共二十七颗,象征着二十七位圣贤,但这儿只有二十六颗,还有一颗去哪儿了?”

      法爱目瞪口呆望着竺一禅攥在手中的佛珠,久久后,他合上嘴巴,用力摩挲着手指,含糊其辞地解释道:“断、断了,滚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在哪儿。”
      竺一禅展开手掌,一颗沾染着灰烬和异味的佛珠,赫然出现在法爱眼中。

      “师父的手持念珠,是由琉璃制成,高温不化。”竺一禅眼神悲痛,“而消失的那颗,居然出现在王妃的遗骸中!这就是证据,王妃留下的证据,是你杀了她!那个接下任务、让王妃惨死他乡的细作,不是丑奴,是你!”

      “我没有!”法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我、我是大魏子民,王妃是我们大魏的公主,为了停战、为了百姓,牺牲自己来到了这举目无亲的漠北……我不会杀她,不能杀她!”

      竺一禅的目光深邃又锐利,缓缓扫过法爱的面庞,不准备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无法相信,他的师兄,会将利刃刺向无辜者的腹腔,但他也无法解释一团又一团的迷雾。

      “师兄,师兄……”他压低声音恳求道,“你必须跟我讲实话,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的话……”

      “不然怎么样?”法爱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高声质问道,“你准备怎么样?去吐贺真那儿告发我??让他们把我斩首示众,把我的尸体挂起来,告诉别人,这就是给大魏做事的下场??”

      “不,我不是……”

      “你现在笔直地站在这儿,大义凛然地审问我,怎么不想想,我为什么要把丑奴供出来?”法爱握紧拳头,颤抖着说道,“还不是为了救你!要不是你趟这滩浑水,非要替青阳顶罪,我会用丑奴去换你吗?”

      竺一禅的肩头震颤了下,又听到法爱对自己说道:“那个时候,他死都不肯承认杀害王妃,我只能抖出他细作的身份。他指使露珠下毒,害死了那么多人,说王妃不是他杀的,别人都不信!这才坐实了他的罪名!”

      “可王妃不是他杀的!”

      “也不是我杀的!”法爱看上去快要失控了,“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好,我告诉你,我没有杀王妃,王妃是死在大魏的手上!我的确在帮大魏做事,那是因为他们抓了我的父母,用我的至亲逼迫我!”

      “抓了你的父母?”竺一禅愕然,“什么时候?”

      “就是下灭佛令的那天!”法爱情绪激动地挥舞着双臂,“他们抓到了我,把我拖到我父母家,我看着他们,把刀架在我父母的脖子上,只能答应他们要我做的事!
      你从小无父无母,不懂为人子女的心情。我出家为僧,已经无法在父母膝下尽孝,更不能连累他们,因我而死!”
      你想想看,那日,胡骑踏平了所有寺庙,怎么可能让你拖着一大车佛经,逃出平城??是我!是因为我答应去柔然当细作,他们才故意放走我们的!”

      两人面面相觑,半响后,法爱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对竺一禅说:“好了,你现在都知道了,可以去告发我了。”

      “师兄……”竺一禅悲痛地说道,“我怎么能去告发你,我……”

      “既然如此,就让我了结这件事。”法爱强硬地丢下一句话,重新坐下抄写起经文,不管竺一禅再问什么,他都不再回答。

      老祖母和彩香即将下葬,对于纥骨氏而言,把亲人埋到黑暗的地下,相当于把他们推向第二次死亡,但面对柔然人的强硬,他们毫无办法。

      曾经,由于一具未处理的遗体,引发了大规模的瘟疫,导致无数人丧命,所以,柔然对丧葬有严格的管控,决不允许什么“天葬”,他们监督着纥骨氏,纥骨氏只能含泪将老祖母、连同着阿月那一起抬进棺木。

      即便曼多从柔然那儿弄来了最好的棺木,也无法安慰到纥骨氏的心。

      法爱带着抄写好的经文来到这里,一遍一遍念诵着,时不时抬起眼,迅速环视下四周,然后又埋下头去。

      在这本该无比虔敬的时刻,他却坐立不安。

      竺一禅并没有注意到法爱的异常,因为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苍云身上。

      苍云歪着脑袋,萎靡不振地站着,双眼麻木空洞,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在她的头上盘旋,似乎把一动不动的苍云当成了一棵植物,停在了那惨白的额头上。

      害怕飞虫甚过野兽的苍云,居然都没有察觉。

      她的颓丧,她的呆滞,让竺一禅移不开目光。

      骄雾公主也来了,准备送老祖母最后一程。她站在苍云身边,脸上堆满了担忧的表情,不停地给竺一禅使眼色,暗示他做点什么。

      竺一禅假装没有看到,双手合十默念起经文,可没过多久,他的手缓缓放了下来,终究没忍住,走到苍云身边。

      骄雾默默走开,留竺一禅独自陪在苍云身旁。

      “苍云施主……”竺一禅犹豫地开口说道,“你想回阴山吗?”

      “阴山……”苍云的眼中,闪过模糊的光彩。

      “是的,是的,阴山。”竺一禅压低了声音,“如果你想的话,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还有青阳,回阴山看看去。”

      苍云的嘴中吐出一口气,像是在笑,又像是叹息。竺一禅无法揣摩,只能紧张得等待着。

      然而,苍云没有给出答复。她的眼睛眯了起来,胸腔也开始上下起伏,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

      竺一禅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纥骨氏正将彩香的尸身抬进棺木,然后又将彩香心爱的玛瑙项链放了进去,一条是红色的,另一条带有水草般纹理。

      骄雾也看到了那条水草玛瑙,刚挖出来时,她弃之如敝屣,苍云却当作宝贝一样,唠叨着要带回去送给妹妹。

      彩香颤抖的控诉声,在骄雾记忆中响起:“你生来就拥有那么多东西,根本不懂寻常人的痛苦!”

      骄雾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

      突然间,不知从哪儿窜出一个人,扑到棺木上嘶喊起来:“不行!她怀了我儿子的孩子,是我家的人!得陪着我儿子埋在一起!”

      竺一禅定睛一看,雅朵正死死抓住棺木边缘,疯狂地叫嚷着。自从桑吉死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雅朵了。

      纥骨氏的脸上升起一股杀意。

      竺一禅看到一把刀在雅朵身后高高扬起,他的眼珠略微向右移动了一下,瞳孔立刻放大了。

      持刀者,不是纥骨氏的人,是猛然冲过去的法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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