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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七十四 ...

  •   “现在怎么办?”骄雾悲伤地拉长了声音,“毁了这块玉吗?然后呢?玉的主人……会去哪儿呢?”

      竺一禅冷冷地开口道:“它哪儿都不会去,它只想霸占着苍云。”

      老祖母沉重地点点头:“它渴望留在这里。它趁苍云出神之际,钻进了苍云的肉身,回到了尘世。”

      骄雾愣了一下后,猛然起身,大喊道:“那个时候,我把玉塞进了苍云的嘴里……是我害了苍云?!”

      老祖母没有回答,只是心痛地说道:“苍云的意识被它驱散,弥留在混沌之中,无法回来。”

      旁边的竺一禅闭上双眼,似乎在感受每一丝从掠过皮肤的气息。

      “不,不对。”他轻声呢喃道,“苍云就在这里,看得见我们、听得见我们。我觉得,她没有被驱散,只是被暂时压住了。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破了那楼兰公主的压制,向外求救,让我们帮她赶走厉鬼。”

      “苍云……不行,不行!”骄雾的脸变得铁青,她从老祖母手中夺走了玉,用力往地上砸去。

      一丝裂痕都没有。

      骄雾再度捡了起来,狠狠摔了几下,可都是徒劳。

      她又是竖起刀剑,又是扔进了火里,那块玉,始终都完好无损。

      正当他们埋头研究时,骄雾突然面朝下,摔倒在地。

      竺一禅扭头一看,苍云正骑跨在骄雾背上,举起铜镜,狠狠朝骄雾的后脑勺砸去。

      血花顿时飞溅到苍云脸上,她潮湿的面庞满是狰狞,歇斯底里地吼道:“这是我的玉!你这个贱女人!”

      骄雾哼都没哼一声,就一动不动了,头上立着一块块碎片。

      竺一禅飞速地控制住苍云,大声呼喊着外面的守卫。

      骄雾被抬了出去,帐中一片混乱。

      只有老祖母一人定定地站在原地,人们以为她目盲,无法及时了解情况,竺一禅却莫名感觉到,她已望见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突发的变故,让吐贺真暂缓了和苍云的婚事。

      柔然人有点儿幸灾乐祸,毕竟骄雾是吐贺真的亲妹妹,还是大魏和亲公主唯一的女儿,纥骨氏可兜不住这么大的罪。

      曼多舅舅借着苍云如今的特殊身份,求见了吐贺真,呈上他亲手打造的一对铁具,只要安装在马鞍两侧的踏板,踩在上面骑马,能有效地保持身体的平衡和稳定。

      这副铁马蹬,对柔然骑兵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吐贺真欣喜若狂,非但没有治纥骨氏的罪,还让曼多接替布泽尔父子,掌管军械库,教导、监管工匠们打造铁马蹬和各种兵器。

      纥骨氏获得了大量的钱财和地位,却越来越冷清。

      青阳哭着去找姐姐,当苍云看到他笨拙的走姿、扭曲的身躯,立刻爆发出强烈的愤怒,尖叫着把能拿得到的东西全砸向他,还命令守卫立刻将他拖出去打死。

      竺一禅匆匆赶来,劝走了守卫,护送着全身发抖的青阳,回到老祖母身边。

      老祖母无声地抚摸着崩溃的青阳,然后向竺一禅表达了感谢,并问他是否愿意帮自己一个忙。

      竺一禅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行动不便。”老祖母笑了笑,“明天晚上,你能不能把那块楼兰漠玉,偷出来给我?”

      “偷”这个字,让竺一禅心头一紧,但他很快平复好情绪,谨慎地确认:“我怎么交给您,去何处找您?”

      “放心,到时候,你一定能看到我的……”老祖母的声音,像是阴雨天的闷雷。

      竺一禅没有再多问,先行拜别。临走前,他听到青阳向老祖母哭诉,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开,不愿去偷听祖孙俩的谈话。

      第二天,老祖母独自来到骄雾的帐中。

      骄雾的额头、脸颊都裹着绷带,漂亮的面庞被遮住大半,挣扎着想要出去。几个婢女跪在地上,拼命拉住她,不住地哀求着。

      看到老祖母的瞬间,骄雾的眼泪“哗”的一声流了下来。

      “他们要烧了我母亲!”她哽咽道,“连个葬礼都没有!”

      老祖母表示,自己想和六公主单独谈谈。婢女们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像逃一样离开了。

      骄雾扶着头,气喘吁吁地靠在桌边,在晕眩的视线中,看到老祖母向自己张开了双臂。

      她的嘴角向下咧了咧,然后投进了老祖母的怀抱,委屈地痛哭起来。

      过了会儿,在那股淡淡的草药香味中,她稍稍平复了些,断断续续地抽泣道:“人死后,魂魄会去哪里?我母亲是那么想回到大魏,可这么久了,她还记得回去的路吗?要是她迷路了,该怎么办?也像那个楼兰公主一样,会变成孤魂野鬼吗?”

      老祖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有我在,有我在……我会带走所有的亡灵,护送它们去彼岸,不会让它们迷失在虚无中……孩子,这一切,少不了你的帮助,你愿意帮忙吗?”

      骄雾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望着这位神秘又慈祥的萨满,怔怔地问道:“我能帮的上忙吗?”

      “当然,当然。”老祖母认真地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即便没有获得足够的关爱,仍然真心实意地心疼着自己的母亲;
      在柔然,人们更尊崇男子的力量,你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判断,给予苍云信任和尊重,让她来做你的侍卫;
      还有,露珠的孩子生病时,你给他们送了药,对不对?
      你是无比珍贵的好孩子,即便不是萨满,你也足够的能力治愈他人、保护他人。”

      骄雾渐渐挺直了腰,抬手擦干眼泪,严肃地询问需要自己去做什么。

      老祖母拉过骄雾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放了一瓶草药。

      “这是什么?”骄雾疑惑地问道。

      “能治好你的脸,我答应过的。”老祖母郑重地对她说道,“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骄雾握紧药瓶,另一只手抓住老祖母的手,不住地摇晃着。

      老祖母离开后,她把婢女叫了回来,说不想目睹王妃被火化的场景,让她们陪自己去别处散散心。

      婢女们松了口气,向骄雾禀报,此刻夜空清朗,可以去赏月观星。骄雾答应了,她们很快就出了门。

      走着走着,骄雾向四处观察时,发现了老祖母孤独的身影。她正弓着腰、挥着手,驱逐着阿月那。

      可是,不管她怎么做,阿月那始终跟着她,赶都赶不走。骄雾想起苍云说过,那只狼是老祖母的动物母亲,和她形影不离。

      骄雾感到有点奇怪,但无暇顾及,趁婢女不注意,她迅速抽身,藏了起来,不管婢女怎么叫、怎么找,她都不出来。

      另一边,竺一禅来到了苍云的帐外,却遭守卫阻拦。守卫让他先去禀明吐贺真,得到可汗的准许,他才能进去。

      竺一禅微微蹙起眉头,问守卫为什么别人可以进去,自己却不行。

      守卫轻蔑地告诉他,因为那些人是公主、国师、未来可贺敦的族人,而他,只是个和尚。

      正当双方争执之时,高亢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骄雾从黑暗中跑了出来,摔倒在守卫面前,大声喊着有人要杀她。

      守卫们立刻紧张起来,举起兵器检查四周。竺一禅看到骄雾被扶了起来,悄悄对自己点了点头。

      他顿时明白了用意,趁守卫不注意,飞快地钻进了毡帐。

      刚进门,他就踩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低下头,看到一串镶着银边的绿松石项链躺在脚边。

      帷幔下的苍云,身穿珍贵的丝绸婚服,对着镜子,不停地试戴各种各样的首饰,不满意的,就随手扔在地上。

      只有那块玉石吊坠,始终挂在她胸前。

      明晃晃的烛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瞳孔非但没有收缩,还异常地放大,犹如两个无底深渊。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不可捉摸。再加上柔然的婚服都是白色,竺一禅感到面前的这一切,飘渺又瘆人。

      “苍云……”他轻声呼唤道。

      梳妆台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

      竺一禅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捡起脚边那条绿松石项链,慢慢向苍云靠了过去。

      “公、公主……”他别扭地开口,并将手中的项链递了过去,“这个,你戴这个好看。”

      苍云转过身来,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真的吗?”

      竺一禅的目光缓缓扫过苍云的面庞,他的腕骨微颤,肩膀失落地耷拉下来。

      “真的。”他低声说道,“很配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很美。”

      面前的人,像个孩童一般亢奋起来,立刻转回到镜子面前,催竺一禅帮她戴上。

      竺一禅将项链从她脸前绕过,放在后脖颈上,笨拙地锁上搭扣。

      她肌肤上的绒毛,轻轻撩动着竺一禅的手,那柔软又酥麻的接触,让竺一禅屏住了呼吸。

      苍云反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没有注意到,竺一禅的手正悄悄向下划去。

      突然间,竺一禅拽住楼兰漠玉的链身,用尽全力一扯,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搭扣崩坏,碎片弹到了竺一禅的右眼上。

      眼球像被针扎到一样疼,可他顾不上那么多,抓着玉石向外狂奔。

      苍云低头一瞧,发现胸前的玉石被抢了,失控地咆哮起来,闪电般蹿了出去,疯狂地追在竺一禅后面。

      竺一禅的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后背上的汗意冰冷无比。

      该往哪儿去?老祖母身在何处?

      身后的脚步声、怒吼声越来越近,仿佛是一头即将咬到自己的猛兽。

      竺一禅贪婪地吞噬着面前的空气,更加用力地摆动双臂。

      在晃动的视野中,出现一抹明亮的火光,如同黑暗中的呼唤,引领着竺一禅来到一片空地。

      人们用木柴搭建起高高的火堆,顶部的火舌正在舔舐着一具黑色尸体。呛人的烟雾缭绕上升,柔然人捂住口鼻,往火堆中扔着干燥的木柴。

      老祖母击着鼓,唱着高亢神秘的歌谣,围绕着火堆里的王妃,快速地旋转着。

      她不停地跳入空中,明明早已年逾古稀,繁重的萨满服上,还坠着叮铛作响的各类铁饰,她的脚步却是那么轻盈,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雁。

      周围人都看呆了,他们知道,这是萨满在做法事,以为是吐贺真请来送王妃的,所以不敢打扰。

      纥骨氏也找了过来,静静地守在老祖母附近。老祖母出神地飞舞,时不时仰天长啸,似乎在召唤着什么。

      突然间,纥骨氏看到竺一禅迎面跑来,先是一愣,目光转移到他身后的时候,他们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竺一禅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苍云扑倒在地。

      苍云双眼发直,眼球几乎要跳出眼眶,狂乱地抢夺那块楼兰漠玉。

      竺一禅被压得动弹不了,挣扎地望向老祖母,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然将手中的玉石,用力地扔了过去。

      老祖母举起手臂,稳稳地接住了飞来之物。

      她停止了旋转,缓缓将楼兰漠玉放到了面前,摸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想擦去玉石内那抹哀怨迷茫的心头血。

      苍云低吼了一声,站起身,恶狠狠地朝老祖母扑过去。竺一禅用力抱紧她,不管她怎么抓、怎么挠,都咬紧牙关不放手。

      “苍云,我知道你听得到。”老祖母的声音,犹如风中残烛那般摇摇晃晃,“保护好青阳,保护好我们的族群,这是你的宿命。”

      纥骨氏察觉到不对劲,想要靠近老祖母。就在这时,一声惊雷响起,仿佛天神的怒吼,撕开了整张夜幕。

      所有人都吓得趴倒在地,感觉连地上的石头都在震动。

      只有老祖母,如一颗枯树般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的女儿,我的珍宝。”她喃喃自语道,“我没能救你,但一定能救得了你的女儿。”

      竺一禅都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决绝,着急地向苍云哀求道:“苍云、苍云!快醒醒!不然……来不及了……”

      苍云仍然疯狂地扭动着身躯,用怨毒的眼神,仇视着手持玉石的老祖母。

      而老祖母,只是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然后将楼兰漠玉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我会带着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在那里,你将获得新生。不会再有人告诉你,你应当是谁、需要变成什么样子,只有你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说罢,她直起腰,朝着纥骨氏深情地呼唤道:“回去吧,我的族人们,不要为我停下,也不要为我流泪。”

      轰鸣声越来越近,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地。

      老祖母仰起脸,向苍穹张开双臂,满怀敬畏地说道:“生命始于闪电。”

      凄厉的狼嚎响了起来,阿月那从黑暗中跳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向老祖母奔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耀眼的闪电,劈中了老祖母的身躯,击碎了她心口的玉石。阿月那也倒地不起。

      “祖母!”

      苍云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细小的雨点落入大地,慢慢的,转变成瓢泼大雨,浇灭了燃烧着的火堆。

      朦胧的白雾升了起来,竺一禅模模糊糊地看到焦炭一样的老祖母,静静地躺在王妃的骨灰旁。

      灰烬中似乎闪耀着什么异物,就像藏在楼兰公主尸骨中的玉石一样。

      竺一禅以为自己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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