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城遐话》赵亿尔

4、初次交锋 蒋云猛地转

　　蒋云猛地转头，对上周皓的目光，转而幽怨地开口：“我哪儿敢说什么啊，一会儿您老不高兴了我那酒吧不彻底没戏了吗？”

　　陈芝见老同学的怂样，心下猜到这便是蒋云口中的“周皓”，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幽幽开口：“我有点磕你俩。”

　　？

　　三人均是一脸被雷住的表情，蒋云惊恐地直起身子，急切地甩开陈芝笑吟吟的目光，拉周皓坐下，道：“阿皓没吃饭吧，我也没吃，一起吧，刚好认识认识，都是古镇做生意的。”

　　叫来服务员，周皓询问过两位女生都点完了，才又和蒋云加了几道菜。

　　一道道菜慢慢都在上了，蒋云先给陈芝和陈若轻介绍：“周皓，就是这儿的老板，你们应该都知道。”

　　接着对周皓说：“这位年纪大的是古镇山月间的老板陈芝，年纪小的妹妹是员工，叫陈……若轻，我没记错的话。”

　　陈芝一个眼刀过去：“谁比我年轻似的。”

　　蒋云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

　　却听到周皓看着陈若轻缓缓开口：“这位妹妹，我见过的。”

　　陈若轻到底还是年轻，在这种妖魔鬼怪的场合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得点点头。

　　什么鬼，蒋云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盯着周皓，一幅要做青天大老爷的样子，质问他：“你在这儿演红楼梦呢？怎么回事？”

　　周皓不说话，陈若轻当了半天哑巴，这时候在三人的注视下才开口，还是对着陈芝说的：“九月底的大单，就是在周先生这里开的。”

　　陈芝想了想，恍然大悟，问：“独款翡翠手链？”

　　陈若轻点点头。

　　陈芝回想起之前陈若轻说在酒吧里看见过的，接过社交大任，对周皓抱以佩服的语气：“周老板大气啊。”

　　唯独蒋云一人云里雾里：“你们在说什么啊？不带这样晾人的啊。”

　　周皓将来龙去脉给蒋云说了，蒋云也恍然大悟，cue陈若轻：“原来阿皓之前说的那个很聪明很耐心的小销售是你啊，托你的福，那段时间阿皓在他妈妈嘴里算是有个人样。”

　　周皓：这人的嘴真是大漏勺。

　　陈若轻一时不知道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周皓开口解围：“那天确实是谢谢你了，让我给我母亲买到了合适的生日礼物。”

　　陈若轻这才松了一口气，拿出熟悉的工作态度：“不客气，这是应该的。”

　　蒋云在一边：“所以呢？阿皓你不得敬人家一杯啥的？”

　　漓城少数民族多，当地人没有不喝酒的，但凡是比较传统的饭桌上必有酒，蒋云来这边许多年了，生活上早就融入了当地人的习惯。

　　陈若轻听到这句反应极快地拒绝：“不用不用，我明天还得上班呢，而且确实只是我工作应该的。”

　　陈芝极快地替陈若轻接过话茬，应和道：“对啊，阿轻明天还得上班呢。明天人家要是迷糊了买错东西你来给我赔损失啊。”

　　蒋云还道再劝：“嗨呀，这一口两口的能有什么事儿，别把人家当玻璃做的……”

　　周皓轻轻扯了扯嘴角，端起老板的架子打断：“蒋云，‘于此’可没有让客人吃不想吃的菜，喝不想喝的酒的道理，你想砸我招牌？”

　　蒋云望望一个个紧盯着自己的老友和装鹌鹑的小姑娘，败下阵来：“行行行，不逗人小姑娘了好吧，吃饭吃饭。”

　　一顿饭在诡异的气氛里进行。

　　陈芝起身道去上个厕所，蒋云心里梗了一口气，屁颠颠地跟着说给大小姐带路。

　　陈若轻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吃饭，听周皓突然开口：

　　“这边的习惯就是这样，蒋云不是有心要劝酒……”

　　却被陈若轻突然打断：“他听不出我不想喝吗？”

　　这话已经是把还未成型的友谊放在悬崖边了，周皓心里一惊。

　　本来以为这姑娘只是长得好看，有点聪明，但与其他年轻人没什么不同。

　　周皓便也知道在表象上打转糊弄不过这姑娘，于是试探性开口：“你觉得这样不对？”

　　陈若轻顿时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看来“于此”的饭虽然好吃，但实际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当你觉得一样东西没有内在的灵魂，再华丽的外表都会沦为一纸空谈。

　　陈若轻应付性地点点头，吃完最后一口，放下手里的餐具，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静静望向窗外。

　　一时无言。

　　陈芝走出卫生间过来看着二人微妙的氛围，心下明白这顿饭得结束了，坐下便发问似地开口：“阿轻吃饱了？等我两口啊，这也天也冷，一会儿早点回去睡觉。”

　　陈若轻乖巧应下。

　　匆匆应付完老同学，陈芝领着陈若轻坐上车，却并不急着发动。

　　“阿轻，蒋云这些年确实越来越不自检了，你别往心里去啊，咱以后不跟他一起吃饭了。”

　　陈若轻脑子里响着周皓说的话，问：“芝芝姐，劝酒真的是这边的习惯吗？”

　　陈芝回想起走出洗手间看到的画面，几分知晓估计是周皓说了什么，便跟陈若轻说起自己的往事：

　　“阿轻，我最开始出来社会的时候做的也是销售，本以为压力最大的该是业绩，没想到还有下班后陪前辈吃饭喝酒的事情。

　　起初以为前辈知道要体谅我们上班前一晚的身体，不会太为难，一开始确实都挺和气的，但没想到往后一聚不到凌晨两三点根本走不了。

　　喝了不知道多少不想喝的酒，熬了不知道多少本来能早睡的夜。

　　更难受的是，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只要我还眷恋漓城的这片天地，想在这里创造出我认可的东西，最好的就是先遵守他们的规则。

　　蒋云跟我一样的。哪怕他以前是富家少爷、名校毕业，到这边没有人会认，这边的习俗受民族、宗教的影响大，人呢又普遍受教育程度低，他们认可的情谊在酒里、在你陪笑的时候。”

　　陈芝顿了一下，接着道：“这些年他成为老板后，我也看到他的变化，慢慢地就成了那种前辈，好像要把之前受的委屈都转嫁到身边人的身上。”

　　陈若轻头脑一根筋地问：“可以改变吗？”

　　陈芝看着陈若轻笑了出来，又好像释怀般道：“阿轻，我先问你，需要改变吗？”

　　陈若轻慢慢垂下头，沉默。

　　陈芝发动车子，归家。

　　没有劳动，但陈若轻感到满身疲惫。

　　躺下想要早点休息，却感到头痛越来越强烈，晚上餐桌上僵硬的氛围和周皓、陈芝两人的话在脑海里盘旋。

　　陈芝的问题几乎立刻就在心里产生了答案：不需要。

　　但是这种文化必然是陈若轻习惯不了的，那么我该离开吗？陈若轻想。

　　陈若轻一向持与世无争的态度，又对外来的侵犯没一点防卫能力，在这里能给自己庇护的人只有陈芝，而陈芝的体谅又能到何种限度呢？

　　一切都给了陈若轻极大的不安全感。

　　怀着心事上了五天班，陈若轻想去散散心。

　　这段时间网上流行“低成本旅游”，陈若轻从店里客人嘴里听到过几次“中山湖公园”，说是免门票风景也美。

　　陈若轻周六一早就找了公交路线过去。

　　果然名不虚传，一望辽阔的湖面，自由又有序的花草树木，各自绽着自己原本靓丽的色彩。

　　公园建设完善，步行道干净整洁，陈若轻头脑放空慢悠悠地走。

　　休息的时候陈若轻没戴眼镜，湖面反射太阳的光芒几乎刺地她睁不开眼睛。

　　走一会儿感觉想歇歇了，望着前面有个网球场，边上有一小片草地，似乎都是小孩和家长，应该是休息区，陈若轻便打算过去休息。

　　刚找个相对人少的区域坐下，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陈若轻？”

　　叫自己的人离她快有五米远，陈若轻抬头不可置信地眯了眯眼想看清。

　　那人走过来，看她努力看清的样子笑了笑：“不认识我了？”

　　陈若轻看清了，陈若轻认识了，陈若轻很想逃。

　　但几个月前陈若轻还是礼貌的大学生。

　　于是陈若轻习惯不让别人打的招呼落空：“不好意思没戴眼镜。上午好。”

　　周皓刚刚下场，头上戴着运动发带，一身简单的运动装，整个人清爽又帅气。

　　找不到话题，周皓强装自然道：“打球吗？来都来了。”

　　陈若轻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子气，干脆地点了点头，应道：“好啊。”

　　周皓倒是被她的果断惊讶到，还是维持表面的自然带她进球场拿球拍。

　　原本以为小姑娘看着个子小又瘦瘦的，没想到爆发力和耐力都不俗。

　　一个多小时下来，还是陈若轻确实也饿了，先提了结束。

　　周皓拿了水递给她。

　　眼里的赞赏压不住：“你的球打得很好。”

　　这话陈若轻是听惯了的，只是淡淡应一声：“谢谢。”

　　但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不清楚还是要打破，周皓神色认真地看着身旁的姑娘，开口道：“那天我问你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这样不对。”

　　他能这么说，陈若轻倒觉得庆幸，但话头太多，陈若轻不知从何说起，便顾左右而言他：“你不饿吗？先吃饭吧。”

　　周皓明白小姑娘的意思，轻松道：“旁边有一家味道不错的川菜馆，请你吃，感谢你陪我打了这么久的球。”

　　陈若轻对着周皓的视线点了点头应下。

　　进了餐厅，周皓把菜单交给陈若轻，待她点完后加了两杯果汁，继续先前的话题：“愿闻其详。”

　　陈若轻谈论这些的时候会很悲伤，怕自己哽咽，便浅浅地抛出一道：“我当时感受到的是，隐形的压迫。”

　　其实昨天的场面对周皓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事，让场面如此不同的是面前这个名为陈若轻的小姑娘的态度。

　　当时让周皓感受到的执着几乎相当于今天感受到的小姑娘的网球水平，都出乎周皓的意料。

　　周皓想知道，为何她应激如此之强。

　　而开口却是：“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想说的是，你实际拒酒的正当性和语言所能表现出的实际拒绝效果不对等？”

　　陈若轻很高兴有人能理解她说的话，又放不下心里的戒备，于是顺着周皓的话道：“所以我觉得不对的原因就是不对等。”

　　话题终止。

　　而两人都明白，为什么不对等，才是值得深究的。

　　陈若轻坐在那里，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却仿若陷进了无尽的黑暗，又尽力收束着，不让外人看出。

　　陈若轻不知道，如果对面的人有心，她身上灰暗的气息很容易就传入对方心里。

　　周皓见遍了各个阶级各式各样的人，却总如千人一面，于是反而无欲无求，甘心一身风月隐在小小边陲里。

　　却不想有人能牵动一颗沉寂许久的心。

　　面前的女孩静静喝着服务员进门端上来的茶，心里仿佛有惊涛骇浪，嘴上却又严防死守。

　　周皓几乎瞬间感受到她身上有自己想要的。

　　但得徐徐图之。

　　菜上来了，周皓突然想起般问：“上次见你们点了很多湘菜，味道如何？”

　　陈若轻是有问就答：“挺好吃的。”

　　多的一句不说。

　　周皓大致也摸清了这姑娘说话跟挤牙膏一样的风格，毫不介意地询问：“下午有安排吗？”

　　陈若轻奇怪地看他一眼，咽下一口菜，回答：“没有，怎么了？”

　　周皓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传单，递给陈若轻。

　　“古镇周边的一个小区里新开了家茶室，听说环境很不错，我下午打算去看看，一起吗？刚好我一个人的话可能有些尴尬。”

　　周皓说完，认真地看着陈若轻的反应。

　　陈若轻仔细地把宣传单看了一遍，茶室就在古镇北门附近，内外部的照片拍得都很不错，且一次只接待一组客人。

　　漓城人一直有喝茶的传统，当地的红茶甚至是全国闻名，陈若轻听闻许久，看到“新店开业，限时优惠198/2h”，和人一起正好可以省下一半。

　　陈若轻把宣传单递回去，跟周皓商量：“AA吗？”

　　周皓本想请她一趟，没曾料想陈若轻开口不是先答应或者拒绝，失笑道：“行。”

　　饭差不多吃完了，陈若轻慢悠悠地喝果汁，周皓照宣传单上的电话预定好，便对陈若轻说：“我去把车开过来，外面风大，一会儿我给你发消息你再出来。”

　　陈若轻“嗯”一声。

　　周皓却没离桌，对了两秒陈若轻疑惑的眼神，周皓无奈开口：“妹妹，我们好像还没有联系方式。”

　　陈若轻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边拿手机边说“我扫你”，两人调出微信界面，加了好友，周皓通过了便出门取车。

　　没一会儿陈若轻便收到信息提示，一条“可以出来了”，一条“周皓”。

　　陈若轻一边回复自己的名字一边往外走。

　　湖边的风果然大，陈若轻扎了道马尾，出门被风吹得直往脖颈处撩。

　　陈若轻习惯性地将手伸向后座的把手，周皓按下车窗，盯着陈若轻开口：“把我当司机呢，坐前头来。”

　　陈若轻依言绕到副驾驶座，刚系好安全带，又听周皓开口：“放心，我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你不会冒犯到任何人。”

　　陈若轻有点小小的被看透了的尴尬，想缓解一下，便回敬道：“哦，没关系，我也没有男朋友，你……”

　　突然意识到不对，陈若轻瞄了眼望着自己的男人，为了缓解尴尬故作轻松的笑容维持不住，正襟危坐起来，生无可恋地转移话题：“没事儿，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