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城遐话》赵亿尔

3、认识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十点了，陈若轻洗完澡出来，收到了来书行的消息：

　　“轻轻，工作都顺利吗”

　　陈若轻抑不住嘴角地看着和好友的聊天界面，回：“一切顺利~今天下班前还开了个大单！”

　　来书行发了三个庆祝的表情包，又发来：“太棒了！就说你一定可以！”陈若轻看着满屏的烟花不由得轻笑出来。

　　沉默一会儿，一丝犹疑出现在陈若轻脸上，笑容出现了微微的凝滞，陈若轻选择了发语音跟好友说：

　　“书行，这个大单的客人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在酒吧牵了条狗的那个男生，我不说他一看就是大海王嘛。

　　但是今天他买东西的时候很认真，也很爽快，感觉是个不错的人。所以他让我感觉我的认知有点割裂呢，嗯……就有一种不协调的失衡感。”

　　来书行认真听完这段三十多秒的语音，同样回以语音：

　　“轻轻，你是很耐得住性子的，在不了解一个人全面信息的时候，你一般是会保持现有的认知再慢慢看的，对于不感兴趣的你直接就抛之脑后了。

　　你看啊，你现在就见过这个人两次，只不过是得到了两种看起来不太一致的信息，怎么就让认知不舒适了呢？你再认认，你内心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陈若轻一下子哑口无言，对熟悉的朋友真是没有瞒得过的模糊心思。

　　没有对来书行说过的是，在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他望向自己的目光的时候——

　　她那颗小小战栗着的心脏。

　　陈若轻为自己的不坦荡而羞愧，又为自己的真心感到期待与恐惧。

　　当一切皆不明了的时候，陈若轻感到过快地与人倾诉是一种失策。

　　给来书行回了个[小狗苦恼]的表情包，陈若轻努力忘掉一切激荡的回忆与情绪，最终陷入昏沉的睡意中。

　　又到休息日，陈若轻打算去上次陈芝带她去的那家餐厅，“于此”。

　　陈若轻本身是湖北人，又在广州生活了四年，其实各种口味都能接受，但是能觉得好吃的饭菜寥寥无几。

　　在尝试了一个月的工作餐、各种盖饭、麻辣烫之后，她觉得“于此”确实是难得的好选择了——热饭热菜，适口适量。

　　照陈芝的流程，进去后先跟前台说“一个人”，意外被前台告知：如果是一个人就餐的话，径直找个位置坐下就好，会有服务员来记你点的餐。

　　i人狂喜。

　　陈若轻找了第一次来坐的方位的空座坐下。

　　正在考虑要吃什么的时候，果然有个服务员装扮的人静立在她旁边，陈若轻快速决定好要吃什么，抬头对“服务员”说：

　　“青椒茄子肉末饭，（？）谢谢。”

　　周皓见女孩一鼓作气般念菜名，报完轻微地歪歪脑袋。

　　跟布朗有点像。

　　还跟着句道谢，像是卖菜名附送的。

　　忍住不笑，一本正经地重复:“青椒茄子肉末，好的马上来。”

　　假模假样地记下来，转身去通知厨房。

　　他刚刚没认出我来吗？认出来了吧？

　　没认出来吗？

　　陈若轻小小地纠结一下，果断拿起手机继续追剧。

　　管他呢。

　　爱认不认。

　　没一会儿，“服务员”端着一盘菜一碗饭并一杯果汁走过来。

　　怎么又是他？这家餐厅没分工的吗？上次好像不是同一个人负责一桌的所有工作？那饮料怎么回事？

　　“服务员”态度良好、面带微笑地将一盘一碗一杯置于桌上，道：“请慢用。”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陈若轻叫住：“你好，我没有点这杯果汁。”

　　周皓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哦，这是我们老板感谢您上次去店里接待他，特意给您送的。”

　　陈若轻不记得自己接待过“于此”的老板，迟疑了一会儿，除非真的是这样：“你……是这儿的老板？”

　　“服务员”同样态度良好地点点头。

　　僵持半晌，周皓拖张椅子在陈若轻面前坐下，问：“我有那么像服务员吗？”

　　陈若轻内心咆哮：我跟你很熟吗！你这么自然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这是两个陌生人需要讨论的问题吗！

　　而面前的男人一脸真诚，陈若轻只好面上不显，云淡风轻地解释：“刚刚前台的人告诉我入座之后会有服务员过来，你神不知鬼不觉又一句话都不说，我当然以为你是服务员。”

　　边说边神色自若地拆开筷子的一次性纸套，看看面前的男人，夹起一块茄子放入口中，明晃晃地告诉他：我要吃饭了。

　　周皓装作不懂，待她吃完一口菜一口饭，开口问：“味道怎么样？”

　　餐厅老板问客人菜品的味道，这合理吧？

　　陈若轻当好心人，中肯回答：“咸淡适中，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人爱辣口，点菜的时候有辣度选择就更好了。”

　　说完又觉得不完整，补一句：“仅个人意见。”

　　周皓却完全不以为意，笑吟吟地回复：“好，我们会采纳的。”

　　这人有毒吧。

　　陈若轻不发一言，认真地满足自己的嘴巴和胃。

　　中途或是有事，周皓被一个长发男人叫走。

　　没了一道紧随着的目光，陈若轻才彻底放松下来。

　　等到周皓应付完蒋云，回到大厅，看见座位已空无一人。

　　果汁空了，账单却没有单一份饭菜的入款，只有并果汁一起的“24”元。

　　昨天周皓母亲赵元珍收到漓城寄出的快递，还心中纳罕是谁千里迢迢寄首饰，完全没想到出自自己的儿子之手。

　　往常周皓寄的都是些珍奇的当地土特产，照他的说法：这些难找到的才有意思，花钱就能买的东西您又不缺。哪曾送过精致的首饰。

　　第二天早晨周皓打电话问她手链喜不喜欢，赵元珍才惊觉这儿子不知道咋个转性了。

　　手链无疑是好看的——材料和做工均属上乘，辅以蕾丝工艺营造出异域风情，若是赵元珍自己遇着，也会忍不住买下来。

　　但是赵元珍知道自己儿子和他爸一样的大直男审美，什么时候懂买这些了？

　　这边周皓感叹了句这小姑娘距离感真是强得可以，也没放在心上。

　　给自己端了份菜，吃完拉上还殷殷切切跟在身后的蒋云，去中山湖公园的网球场。

　　这边陈若轻离开“于此”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新店开业的活动规则，最吸引陈若轻的是最上面的一条——

　　单人会员：自办理当日起单人餐每餐享受五元优惠。会员按月需存入不低于200元。

　　“于此”的单人餐在15-50元，大小份价格不等，按照陈若轻的饭量，不点太贵的菜一餐20以下就能解决，比如今天的茄子肉末盖饭，小份18。

　　按照排班表，陈若轻一个月休息八到十天，工作时间管饭，休息时间在“于此”解决午饭晚饭的话，一个月三餐的费用不会超过三百。

　　陈若轻在心里默默计算，发现还挺划算的，便找前台办理了会员卡。

　　前台的工作人员告诉她添加店里微信可以提前预定和外送。

　　陈若轻美美规划好日后的一日三餐，付完款便慢慢散步回去。

　　时光飞逝，有话则长，无话则短。

　　又是工作了两个月，陈若轻发现陈芝似乎有月底请人吃饭的习惯。

　　因为连着两个月底最后一天，不管第二天有没有事情，陈芝都会给陈若轻发上这么一条消息：今晚请你吃好吃的呀。

　　十月底陈芝请陈若轻吃了一家很火的烤肉，十一月底陈芝又打算请陈若轻去“于此”。

　　陈芝是这么说的：阿轻，“于此”最近在年轻人里面挺火的，刚好我看他们推出了湘菜，你老家不是湖北的吗，离湖南也蛮近的，你吃吃看合不合你胃口。

　　陈若轻第二天就要上班，乐得不用去远的地方折腾，又确实很久没有吃到家乡菜，便干干脆脆应下。

　　十一月漓城渐渐冷下来了，尤其是夜晚，没了太阳照着，冷风呼呼往人衣服里灌。

　　这段时间陈芝出门几乎都会开车，六点多到陈若轻楼下了给她发信息。

　　没一会儿就看到陈若轻穿着宽领羽绒服直愣愣就往冷风里走，陈芝按按喇叭才引得陈若轻注意。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陈芝边慢慢挪腾车子边问：“你这衣服穿着不冷呀？”

　　陈若轻老老实实回道：“有点，但是晚上在店里不冷，休息的时候晚上我一般也不出门，就还好。”

　　陈芝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陈若轻：“你呀还是买条围巾吧，现在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之后会有下雨甚至下小雪的时候，虽然现在晚上不会冻着，但还是有备无患嘛。”

　　陈若轻乖乖听劝，答道：“好，我过几天休息去买。”

　　陈芝真心喜欢陈若轻有好话就听的样子，之前店里有些多事的客人就爱给店里的首饰提意见，说什么设计哪儿哪儿差了，价格又哪里哪里不合适。

　　之前兼职的小女生遇到这种客人都是表面应付了，转头就摆脸色，抑或是跟陈芝抱怨客人怎么怎么啰嗦。

　　陈若轻不是，陈若轻会认认真真听客人给的意见，过滤掉无关紧要的信息，隔一段时间就给陈芝发个意见反馈表。

　　甚至因为陈若轻认真的态度，有些本来随便说说的客人甚至最后会给出十分中肯的意见。

　　“山月间”的首饰都是手工制作，加上各种玉石和金银都是真材实料，价格整体偏高，因此大部分在这里消费或者认真挑选的客人经济实力和自身素养都不低。

　　有陈若轻来接待，客人购物的体验感比周围其他店铺都好上不少。

　　也是这样，陈芝才能在陈若轻看店的时间里专心筹划自己的事情。

　　短短八百米，陈芝尽量开得慢一点，让陈若轻多在车里暖一暖，下车后还有将近百十来米要走。

　　进了餐厅，两人挑着靠窗的位置坐下，陈芝要来菜单点了两道素菜，便放在陈若轻面前，让她点荤菜。

　　陈若轻简略地看一遍菜单，新品果然都是湘菜里著名的几道。

　　加了两道——“麻辣子鸡”和“酱板鸭”。

　　陈若轻小时候去湖南走过亲戚，只记得是在洞庭湖边上，在人家家里吃了这两道，简直惊为天菜。

　　正满心期待地等着上菜，陈若轻突然见陈芝朝她身后挥了挥手。

　　陈若轻转过头看去，一个长发男人笑眯眯地朝这边走来。

　　待走到两人跟前了，陈芝才开口对陈若轻说：“这是蒋云，是我的老同学，在古镇开了家酒吧‘响云’，大家都叫蒋老板。”

　　然后转头向长发男人——蒋云介绍：“这是我本家，叫陈若轻，现在在山月间帮我看店。”

　　蒋云依然是笑眯眯的，转头对陈若轻道：“妹妹你好~”

　　陈若轻先是被“响云”两个字吓一激灵，那天晚上酒吧的情形又慢慢涌入脑海，再是被蒋云一幅“流浪诗人”的样子惊到。

　　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尽量不动声色地回应：“你好。”

　　陈芝早就见惯了蒋云花花心肠的样子，无语道：“别逗人家小姑娘了，你今天干什么来？”

　　蒋云顿时萎靡下来，拖张椅子在桌子一边坐下，心事重重地开口：“古镇的民谣酒吧啊，现在都不是能听歌的地方，早几年民谣和流行音乐都不错，现在唱得一塌糊涂，我新招了几个驻唱歌手，要么歌难听，要么人就是来钓鱼的，没几天就让他们滚蛋了。这不，就想让阿皓去给我撑撑场子，磨了几个月了他都不松口。”

　　陈芝听蒋云说过几次这个人，只记得是“于此”的老板，富二代来的，最初以为开这个餐厅也是玩票性质的，没想到越开生意越好，请陈若轻来这里吃几次饭也是存心想看看这家的风格。

　　这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陈芝顺着蒋云的话开口问：“让周皓去撑场子？”

　　蒋云提到这茬便来劲，神气又神秘地跟两位在场女士介绍：“阿皓当年在英国的时候没人管，那什么乐队、赛车、泡吧，玩得飞起，回国这两年不知道为什么人越来越寡淡，一天天宁愿花好几个小时遛狗，都不去我酒吧帮忙。”

　　说罢又萎靡下来。

　　陈芝无奈地看着缓缓趴在桌上的蒋云，陈若轻却发现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将来。

　　男人略带笑意的声音从蒋云背后响起：“又跟人说我什么好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