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明玄二十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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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明玄二十年冬，大雪连月，至春不止。
宁城据淮水上游，控南楚东门，内设八十坊，沿中轴分布，有南北之分。
谢朝云一行人走了半月有余，人疲马乏，都盼着能早些到。
十年前谢氏举族迁往平江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回宁城。
望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马，一时有些感慨。只希望这次能寻得哥哥的消息吧。
由御道进入正阳门，行进速度便开始放缓了。行至玄武街时，车马相接，耳边尽是喧闹的人声。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来了。”一时人潮更为汹涌。
马车也随之颠簸一下，停下了。
听得车帘外的马夫说道，“小姐，只怕要耽搁一会儿。”
谢朝云拿着书的手一顿，腾出手挑开帘子。
望着都想往桥头挤去的人流，谢朝云倚着软榻随着人流的方向望去。
前去探路的小厮从桥头回来了，扯着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吟吟地说道：“小姐，前面是崇明观的学生在游街呢。”
谢朝云闻言，眼中更添几分兴致。
去岁皇帝开设崇明观，意欲揽尽天下优秀子弟。如若不是哥哥失踪，此时他也应当在今日游街的学生中吧。
想到哥哥，心中残留的好奇在此刻烟消云散，她有些意兴阑珊。
许是瞧出谢朝云的犹豫，一旁的婢女开口劝道：“这些天可累坏小姐了，这游街看样子还得耽误一会儿，小姐可要下来走走？”
谢朝云闻言点点头，由着婢女理了理衣服。
刚下马车，便见得人潮往这边涌来。
头一次见这阵仗，谢朝云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旁边的小厮见状，立马把人流隔开。谢朝云觉得四周的嬉闹声渐大，心中更添烦闷。
正值初春，空气中还带着未消融的冷意，混杂着隐隐花香。
谢朝云抬眼望去，就见到人群簇拥间御马而来的学生。
为首那人身着玄色锦衣披着白色狐裘，面若冠玉，嘴角微微上翘，眉眼间尽是傲气。
旭日初露，照得白马上的银鞍发亮。
好一个潇洒的美少年。
听得旁人说道；“颜席玉今日来么？”
“那不就是吗？”另一人顺着接了一嘴，拿手指了指。
谢朝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人正侧身同身旁的学生说着话。
这便是颜席玉吗？谢朝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少年正巧望了过来，不过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随着学生们愈发靠近，围观百姓皆以花掷之。
匆匆赶来的禁军，勉强控住喧闹的人群，颇为艰难地开辟出一条小路。
站在一旁的谢朝云也不免被砸了几朵，低着头摆弄着手中四散的花瓣。
再抬头时，却只见得少年们的背影，耳边只余下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人群渐渐消散，谢朝云仍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地方微微出神。
直至那背影溶于朝霞之中，谢朝云才缓过神来，转身上了马车。
拿起搁在桌案上的书，只是书页久久未动。
此行是给外祖父贺寿，一行人便直接往西北俞府的方向走去，等到时，已近午时。
用过午膳后，谢朝云侧躺在贵妃塌上，想着日后的打算，不知不觉睡着了。
俞淳一进来时便见到卧在塌上的谢朝云，阳光透过窗纱映照在她身上，将少女的周身都裹上了一圈柔和的光晕。鼻腻鹅脂，鬓云乱洒，宛若画中仙娥。
谢朝云悠悠转醒，见到俞淳一时，还有些迷蒙。
“怎得这时来了？可是我误了时辰。”谢朝云睡得有些沉，身上软绵绵的，提不起劲儿来。
“无事便不能来找姐姐么？”俞淳一打趣道，顺道唤了洗漱丫鬟进来。
“自然不是，无论何时都可以来找我的。”许是刚醒，谢朝云起身洗漱，听得俞淳一挑起了话头。
“姐姐今日可是从通远门进的宁城？可见着今日崇明观的学生游街了？”
“见着了，今日果真热闹。”谢朝云颔首，喜冬正在给她贴花钿。
“听说只有一年中最优秀的学子才能在今日游街，可惜今日我去族中学堂上课，不然我也要去看看。”俞淳一有些遗憾道，随而话锋一转又问道：“姐姐可见到颜席玉了？”
又是颜席玉，谢朝云一时想到族中传闻，微微出神。
见谢朝云没有回应，俞淳一便接着说道：“出身江东席氏，少年才子又是天子门生。圣上钦点他入崇明观，这次游街应当有他才对。”
俞淳一见谢朝云不感兴趣的样子，又转了话头，说起城北的琼花糕。
对于谢朝云而言，这个频繁被族中提起的名字，她再熟悉不过了。
瑶林琼树，世无其二。这是世人对颜席玉的嘉誉。
今日倒是把名字和长相对上了。
谢朝云点点头，问起另一桩重要的事；“上次托妹妹打听的人，可有结果了？”
“自是有结果的，他在东市万福桥边开了家商铺。”俞淳一正色道：“此人行事颇为警惕，我的人不好贸然接近，恐惹他生疑。”
“姐姐若想搭上这跟线，得多费些心神。”
眼看时辰也不早了，谢朝云去屏风后换了一身衣服，二人说说笑笑地朝正厅去了，今晚是洗尘宴。
铜雀街东西延伸，街道两侧多是酒楼、当铺、作坊，沿街叫卖的小贩卖力地向行人推销着小食。
打量着四周，记忆中的铜雀街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些许熟悉的轮廓。
谢朝云一下马车，便直往俞淳一所说的铺子前去。
“去那看看罢。”
婢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停留在牌匾之上。
这间铺子，名为无题。
这应当是一间新开的铺子，店内却极为空旷，没有见到俞淳一所说的那位王先生，她在站在一旁，仔细观察起来。
最先注意的却不是屋内陈设，而是那股淡淡的香气，气味幽凉，闻之静心。仔细辨闻，此香竟是“雪中春信。”
仕人多喜此香，以增风雅。可在商铺中熏此香，倒是头一次见。
再观店内陈设，长桌一方，禅椅两把，挂画一副，清供一案，这实在不像一间商铺。
刚从屏风后出来的小童正打着哈欠，眼角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泪花。
见到他时，面带惊诧，似乎没有想到此刻店中还有生人。
“这位公子，有失远迎。”那小童又换上了一副颇为老成的脸色，眼神偷瞄着她。
“府中姊妹生辰将至，来此寻一些新奇玩意儿。”
见她一身银白窄袖对襟长袍，辅之以金丝竹纹，便知晓这位多半是不差钱的主儿，心思活泛起来，言语中有些积极。
“可真就来对了，小店确实有不少。公子若是可随我一观。”小童殷勤的在前面带路。
谢朝云不紧不慢地随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的布置也稍显简陋，藏品不丰但胜在精妙，且足以窥见店主的喜好。许多当世难见的孤品就随意的放在架子上，谢朝云微微挑眉，俞发好奇这位王先生了。
转了一圈，发现今日这店中似乎只有这小童一人，心下有些着急，哥哥的事不能再拖了。
谢朝云只好假意拿起角落里的同心球问起保养法子，等着王先生。
见王先生迟迟未归，又挑了一方紫金石砚。心中郁闷，只觉时运不济，便唤来婢女结账准备离开。
小童见她如此爽快，见缝插针道；“公子如若您有其他想要的，也可告诉我们，定会为您寻来。”
谢朝云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开。
恰逢那位王先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子。
他身量不高，瞧着有些跛脚。眉眼疏朗，宛如温玉的脸上却留着与他年纪不相符的胡须，显得颇为怪异。
而身后的那名女子，因她步履未歇，谢朝云还没来得及看清，转眼便消失在屏风后。只余下若隐若现的豆腥味。
谢朝云记下他的脸后，准备再寻机遇。
从无题出来后，只觉得天朗气清，又感腹中空空。忙着哥哥的事，这时她竟还未用膳。
想着俞淳一平日里总念叨的翡翠牛肉羹，朝着翠云楼走去。
此时已过了用膳的时辰，一楼的散客只余下了三两桌。
谢朝云在二楼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正好听到楼下的散客和小厮在说着里坊间的八卦。想着那道蜜浮酥奈花，觉得等菜的时间也分外漫长。
送菜小厮推开门的间隙，传来一道粗狂的声音。
“你们是没见过那董家娘子，哎哟，细皮嫩肉的，跟人一说话啊，能把人魂儿勾去。”
“你这厮是没见过女人吧。”一旁人的人哄笑道。
谢朝云听到这粗俗的话语，皱了皱眉，决意不再理会，专心享用面前八宝鸭。
可那道声音不知怎的愈发清晰：“如此美人，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王八犊子。”
说罢，像是气愤的闷了两口酒。又道：“这水葱似的美娇娘，大冬天的还支着摊子，如果是你，你舍得把她丢在这里吃苦？”
眼看着酒意高涨，说得话也愈发荤了，谢琼霏紧紧捏住了手中的筷子。
不知是哪一桌的人接了话头，“说得可是傅公桥头的豆腐西施，那我可见过，哎哟，跟天仙似的，便宜了董家那个穷酸货。”
哄闹中传来一声大喊，“那董家相公现在可不得了，听说被大官认回去了，董家娘子会看得上你们这些破落户？人家要当金贵夫人哩。”
“你这厮从哪得的消息？”
“我家那黄脸婆，一天光向别人打听这事去了，吃的也不给老子弄。这事我看有七成真。”
“可我怎么听家对门刘婆子说，董娘子她们家遭了火。”
“董娘子脸可毁了？”
“应当没有吧，这脸毁了，可真就没人要咯。”
“不说这些扫兴的，来，继续喝呀。”
谢朝云没有注意后面说了啥，她不知何时停下了筷子。望向一旁未用的蜜浮酥奈花，歇了继续用食的心思，只得让人装好回府。
行至半路，突然想起府中缺少了一味制香的原料，便掉头去了回春堂。
下马车刚巧碰到了王先生和他身边的女子。这时，谢琼霏这才看清这名女子，梳着城中时兴的妇女发髻，以纱覆面，也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姿容。露在外面的那双眸子如盈盈秋水，欲说还休。
她们步调极快，顷刻便消散了踪影。
跟药童说好自己所需，谢琼霏在一旁等着，目光触及屏风时，正巧赶上二人从屏风后出来。
王老板满脸倦容，突然踉跄了一下，一旁的女子赶忙扶着他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二人低头争执。
谢朝云盯着女子露在外面的双手，心下确认她便是那位董娘子了。
谢朝云移开视线，唤来一旁的喜冬，低声嘱咐了几句。
待药童把东西取来后，谢朝云便唤喜冬回府。
装作不经意间从王老板身路过时，听见他唤她芙歆。
福星？真是个好名字，谢朝云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玄二十年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