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夺王位从魔法学院开始》弥远

2、商人之子与镇长 艾莉森走神

　　艾莉森走神了。

　　阳光如此明媚，让她指缝边缘的皮肤显出了一种很漂亮的，半透明的亮红。鼻端有绿茶和松饼的香气，棉布的裙子摸起来温暖柔软。她低下头，看到地上一只蚂蚁正扛着一小块绿叶快速爬行。

　　头很痛。小桌旁边的布鲁图一边茶一边说着什么，她却完全听不进去，只觉得脑海中两份纷乱的记忆交杂在一起，让她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谁。

　　一份，是从小生活在这个世界，在小山村安稳度过十六年后，突然被巴姆利王国叛军追杀，最后带领臣民收复国家的亡国公主艾莉森。

　　一份，是来自一颗蔚蓝色星球，平静无波地念了十六年书，马上就要成为社畜却车祸而死的平凡女孩江雯雯。

　　营帐中黯淡的烛火，教室里明亮的灯光；战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寝室中说说笑笑的舍友；刀刃砍进人体后流出的殷红，HR手中翻动的雪白简历……完全不同的生活经历在一个躯体里不停地翻涌，艾莉森忍不住痛苦地低哼了一声。

　　“艾莉森？”布鲁图终于发现了不对，放下茶壶关切地扶住了她肩，“你哪里不舒服吗？”

　　艾莉森强压着胸口的憋闷，抬头笑了笑：“没事。爷爷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布鲁图伸手在她的头上揉了揉：“我是说，也许是你最近一直读的那些书，把这样的印象种到了你的脑海里的。巴姆利王国男尊女卑，首相的权力又过于巨大，你在不知不觉间就幻想出了这样一场叛乱，并且在这个故事里代进去了一个角色。”

　　“我想也是。”艾莉森故作平静地说，“只是那个梦真的太真实了，醒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死过一次。”

　　布鲁图递给她一杯茶，笑着说：“这也不是坏事。人往往要经历才能成长，你不过睡了一个中午，却在梦里经历了一生。这样梦再多做几次，说不定我的小珍珠就成了大贤者了。”

　　艾莉森给了布鲁图一个忍俊不禁的反应，但更大的那一部分的她有些麻木地接收着两个自己不停闪过的回忆，等待着这份撕扯平息下来。仰起头，秋日的天空高远澄净，阳光晒得她脸上的皮肤有些微痒。她告诉自己，不管现在的她到底是谁，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还活着。

　　而这，比什么都重要。

　　氤氲的水汽从杯口缓缓上升，艾莉森啜了一口茶，心也安定了不少。她放下茶杯，打算起来活动一下身体，也看看自己记忆中暌违了十余年的院子。还没等起身，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艾莉森姐姐！”来人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村长爷爷来过吗？”

　　“汤米？”看到他的一瞬间，属于艾莉森的那部分就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她抬眼看向布鲁图，布鲁图眉头皱起，问：“他刚刚已经回去了，你没在路上看到他？”

　　汤米沮丧地摇摇头，抬脚就要往外跑。艾莉森站起来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镇长带了人过来，说要烧我家房子呢！”汤米留下这句话，不一会就跑得不见了踪影。艾莉森和爷爷对视了一眼，急忙跟了出去。

　　“你先去和汤米一起去找村长，我先去看看情况。”布鲁图说。

　　他们的房子建在村子的最大的那块农田边，周围视野开阔，想找人并不难。艾莉森朝着和布鲁图相反的方向沿路寻找，不一会就看见汤米哭丧着脸走过来，身后跟着一脸惊怒的维科多。

　　“维科多爷爷，”艾莉森迎上去，“你不要着急，我爷爷已经过去了，他会稳住情况的。”

　　维科多点点头，脸色却仍是铁青的，咬着牙闷头往家里赶。哪怕是真正的艾莉森，对眼下的情况也是一头雾水。她拉住汤米，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汤米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两个骑马的人突然闯进村里，还有镇长，带着吉克叔叔，说来要什么进学校的东西……”

　　维科多猛地转过身：“你说吉克？安娜是不是也过来了？”

　　汤米吓得一哆嗦：“是……来，来了。”

　　艾莉森听着这些名字，脑海中一一浮现出关于他们的记忆。安娜是吉克的侄女，原本住在邻村，几年前父亲去世后，就被叔叔婶婶收养了。

　　维科多愤愤地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加快了步伐。

　　虽然是村长，但是维科多的家和村里多数村民们的一样，是很朴素的石头房子，连院门都没有，只是简单地垒了两道矮墙。此刻，村长一家，吉克一家，以及附近过来看热闹的村民，一大群人聚集在屋前，和外围三个衣着华丽的人对峙着。

　　随着有人伸手朝这边一指，原本纷乱的争吵声瞬间平息下来，一个披着蓝色斗篷的年轻人，看向急匆匆赶来的维科多，漫步迎了上来。

　　“你就是这个村的村长？”他用马鞭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小腿，慢吞吞地说。

　　“你是谁？”维科多毫不客气。

　　“阿勒托?贝里尼。”青年傲慢地仰起脸，“我爸爸是加纳利?贝里尼。”

　　“那是谁？”艾莉森在村长身后不咸不淡地问。她声音圆润，明明是以不屑的口吻说出来，拉长的调子却让青年的心尖被搔了一下，不由得多打量了她几眼。

　　“真是没见识的乡下人，连我……”一个看上去和艾莉森年纪相仿的少年一脸讥笑，然而话却被旁边的中年人打断。

　　“杰森。”中年人轻轻按住了少年的肩，少年回头看了身后饶有深意盯着他的中年人，不耐烦地打开了他的手。

　　“贝里尼老爷是埃萨城里最大的温泉商人！”他抬起下巴，“连你们镇上的路都是他出钱修的！”

　　懂了。艾莉森心想，一个连名字都没必要记的暴发户。

　　“镇是镇，村是村。”维科多像是在回应少年，眼睛却看向了不远处刚刚拴好马，急匆匆跑过来的镇长，“镇长今天带这几位贵客来我们这种小地方，有何贵干？”

　　镇长讪讪地擦了把汗。内姆村和白石镇虽然都是威廉男爵的领地，但是它们之间相互独立，镇长并没有对内姆村的管辖权。不过因为村里的人经常要到镇上做生意，普通的村民对他还是略有几分忌惮的。可现在维科多这个架势，明显就是要代表村子和他们交涉了。

　　眼见年轻人的一双眼睛危险地眯起，镇长暗暗叫苦。

　　斯洛尼魔法学院的入学名额，他安安稳稳地卖了两年，今年贝里尼家更是开出了翻倍的价，谁知这份钱赚起来却是波折不断。

　　先是名额一反常态，直接具体到了安娜的名字，让他不得不派人威逼利诱，总算让安娜放弃了入学。

　　之后学院突然送信过来，说会有老师亲自来接安娜。得到消息后，他辗转反侧了好几天，生怕自己卖名额的事情暴露，甚至动了把钱退回去的念头。

　　好在贝里尼家负责跟他联络的管家杜朗先生并没有翻脸，反而分析道，如果学院追查了卖名额的事，那之前的主顾肯定会有消息传过来。那两个学生既然没有被退学，那他就是安全的。而且最近一段时间，城中有几桩少女失踪的传闻，学校很有可能是为了学生的安全考虑才会派人过来。

　　镇长心中忐忑，但也接受了杜朗先生的说法，同时打算等学院的老师来了，就游说一下，以安娜没有天赋为由，把人换掉。

　　结果这个老奸巨猾的内姆村村长，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居然提前到镇上把入学许可截走了。那位老师的接风宴上，他和杜朗先生一唱一和，从走出一位魔法师会对镇子产生多大的影响，说到魔法本身有多么艰深，从那个该入学的女孩儿有多笨拙，说到几天前女孩是怎样哭着找到镇长，担心自己学不会魔法……

　　处心积虑洋洋洒洒，最后镇长终于试探着询问这个名额能否换人时，那位看上去十分年轻的魔法师却晃着酒杯，一脸疑惑：“可不可以换人？那个村子的村长不是已经把入学许可拿走了么，为什么还要换人？”

　　镇长像是挨了当头一棒，半天没缓过神来。

　　如果是他自己，这个暗亏吃也就吃了。可是这位贝里尼家的少爷却明显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收了钱就等于上了同一艘船，镇长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跟着来到了内姆村。不过他一点都不想把事情闹大，看到青年脸色不好，他忙好言安抚，示意由自己来出面沟通。

　　他理了理衣襟，上前一步：“维科多村长，我们今天来这儿，主要是有些事情要和吉克商讨一下，想请你做个见证。”

　　说着，镇长咳了一声，朝吉克一家使了个眼色。吉克战战兢兢地走到维科多身前，结巴着说：“村，村长，我们安娜的那个，那个纸，我想要回来……”

　　“那个叫入学许可。”维科多看都没看他一眼，朝角落里的安娜招了招手，“孩子，过来。”

　　安娜今年十五岁，但因为嘴角下垂，总是显出一种很愁苦的样子，看上去要比实际的年纪大很多。听到村长叫她的名字，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村长……”

　　“安娜，”维科多打断了她，“想想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告诉我，你真的不想上学吗？”

　　看着村长满是皱纹的脸，安娜眼底发潮，这个老人昨天对她说的话又响在了耳边。

　　“孩子，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困境。你是个好孩子，可是……有些太好了。你觉得让家里免受镇长的威胁，还得到一笔钱让你姐姐有了嫁妆，就能更安心地待在叔叔家了是吗？你根本不明白自己放弃的到底是什么。等将来你明白了，后悔会吞噬掉你的。到那个时候，哪怕是现在感谢你的人，也只会说，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真的明白自己的困境吗？安娜掉下眼泪。无时无刻不在察言观色，害怕自己做错什么就会无家可归。婶婶冷淡的脸，兄弟姐妹们尖锐的话语，唯独叔叔，会安慰她，会偷偷给她吃的。姐姐马上就要嫁人了，婶婶需要人照顾，她真的可以自私地丢下这一切，去陌生遥远的地方上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