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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学许可与重生
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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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姆村是克穆尔王国西境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全村加起来不过六十户人，村长维科多已经走了二十多户了。
九月，田野里麦浪翻滚，大片的金黄满溢出来，田边的草，路边的树，都浸染了秋意，唯独维科多现在靠着的这棵老橡树，还抓着夏天的尾巴，树冠上金绿交杂。
维科多直起腰，手杖点了点地上裸露的一截树根：“你个老顽固。”
不远处的那个院子，原本不在维科多的拜访之列，虽然他最开始就知道，如果他有可能说服谁，那大概率就是这个外乡人布鲁图。
说是外乡人，其实他已经搬来这里十年了。只是内姆村的人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邻村嫁来个姑娘都是新鲜事。布鲁图的来历，对村里人来说一直是个谜，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布鲁图和他们这些普通的农民不一样。
当维科多走进院子的时候，布鲁图正在弯腰侍弄花草。他将院子打理得很好，身旁颜色各异的花开得很繁茂。
“村长？”见到有人进来，布鲁图直起腰，“过来有什么事吗？”
没记错的话，布鲁图和维科多的年纪应该没差几岁。维科多现在已经用上了拐杖，布鲁图却还像是十年前来到村里的样子，高大笔挺，精神矍铄。他脸上的表情总是很温和，但那双眼睛里却潜藏着非常坚定的什么东西。
“呃……”维科多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艾莉森……在家吗？”
“她——在睡觉。”布鲁图轻轻叹了口气，把维科多引到了屋前的桌椅旁，然后回屋端了茶出来。维科多心不在焉地转着茶杯，他现在还不确定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他清了清喉咙：“布鲁图，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村长。”布鲁图温和而坚决地打断了他，“我知道在你们看来，十五岁就是大姑娘了。可是对我来说，艾莉森还只是个孩子。”
“哦。”维科多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自己真的只是百忙了一场吗？
“我知道你们也是好意，”布鲁图的语气里多了几丝歉疚，“但艾莉森那个性子，我不觉得她能安安分分地做人家的女仆。她的婚事，我也不想这么早……”
他停了下来，因为维科多用一种很惊讶的神情看着他，随后笑了起来：“不，布鲁图，我不是要让艾莉森去贵族家当女仆或者给她介绍婚事，我——”
这点小波折反而让维科多下定了决心，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卷好的羊皮纸。
“我来，是为了这个。”
布鲁图展开了羊皮纸，他是村里少数不需要维科多解释就能看懂上面的字，甚至比他读到更多内容的人。
“斯洛尼魔法学院特殊入学许可？”布鲁图对着阳光，仔细地照了照下方的印鉴，“这么说——那件事是真的？”
维科多知道他的意思。
斯洛尼魔法学院，是克穆尔王国境内，也是整个大陆上最具历史和规模的一所魔法学院。传说当初众神还可以直接影响世界的时候，一群坚信人类有着自己力量的人们就已经形成了一个组织，在不同教徒的轮番绞杀中艰难存活。后来，金龙阿克拉多加以自身陨落为代价驱逐众神，随着大陆上的各个教派逐渐失势，他们的处境也有所好转，并逐渐在各个国家建立起了学院。
但对普通人来说，魔法师仍旧是神秘的，危险的。他们性格古怪，可以操纵神奇的力量。对众神时代那些可以借用神的力量随意处死普通人的僧侣的恐惧，现在变成了对魔法师的。王公贵族会使用他们制造出来的器具，平民百姓遇到棘手的神秘事件也需要他们来处理，但如果在路上或者酒馆里遇上一位魔法师，很少有人能友好地跟他们打招呼，或者跟他喝上一杯。
这是个很特殊的职业。他们可能会在宫廷做法师顾问，也可能走在乡间，替最贫穷的农民治疗奇怪的病症。
对普通人来说，很少有人会在思考未来时选择做一名魔法师，除了上述理由，最现实的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学习魔法。哪怕是普通学院开设的魔法科，昂贵的学费也不是一般家庭能够负担得起的。
然而，传说在四年前，斯洛尼魔法学院却突然开设了为期四年的，针对加森山区的特殊入学名额。免试免费，甚至还有食宿补贴。
“都是真的。”维科多简短地说，“只是除了第一年，这个名额都被镇长卖给了其他地方的小贵族和商人。如果昨天我没有提前到镇上截人，今年的名额可能也要被镇长卖出去了。”
布鲁图低头看着羊皮纸，没有说话。
“布鲁图，”维科多很少叫这个名字，“说实话，我本来没有打算让艾莉森去。我希望我们村子里，能有个年轻人能走出去，哪怕做不了魔法师，至少也能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可是其他有适龄孩子的人家，要么觉得魔法师是怪胎，不肯让孩子去，要么有心让孩子去，却担心镇长会借机报复他们。”
他捏紧了拐杖：“你和艾莉森……不属于我们村子，我一直都知道。可是，如果艾莉森真的成了魔法师，我请求你，让艾莉森不要忘了这里，哪怕一点点，我也希望她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布鲁图不得不大声叫了两声，才让他停了下来。
“谢谢你，村长。”布鲁图说，眼里划过一丝迟疑，“可是，我不打算让艾莉森去。”
维科多的脸上满是震惊。
“你……你不打算……”他怔怔地看着布鲁图，“我一直以为，你是最能明白进这个魔法学院是意味着什么的。我不需要劝你学习识字要比收割麦子更重要，也不需要说明一个成为魔法师的女孩子要比成为一个磨坊主的妻子对她更好……你甚至很早就开始让艾莉森开始看书了！可是现在，你说你不打算让艾莉森去学校？”
布鲁图静静地把羊皮纸递回给维科多：“是的，我——不打算让她去。”
维科多久久未动。真奇怪，在刚开始听到布鲁图说艾莉森太小的时候，他并没有这么失望，可现在这个事实却这么让他难以接受。
“好吧。”布鲁图长叹了一声，佝偻着身子走出几步后，突然回头定定地望着布鲁图。
“布鲁图，跟我说实话，”维科多的声音里有丝哀求的意味，“你不让艾莉森去上学，是真的因为她太小，还是我多此一举，她根本就不需要这种门路？”
“那是斯洛尼学院啊，维科多。”布鲁图耐心地说，“连王室都不能直接插手的魔法学院，我怎么可能有门路呢？”
很难说这个回答有没有让维科多好过一些。秋风乍起，吹得院子里的花摇摇摆摆，尘土与花瓣都被卷到了院子的角落，衬得维科多的背影也有几分萧索。
布鲁图长叹一声：他关于门路的话，当然是真的，但维科多显然没有注意，他从来没有说不想让艾莉森上学，是因为觉得她太小。
他收拾了一下小桌，打算把茶壶送回到屋里，却发现艾莉森正呆呆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苍白的脸上一片空洞，脸上的两道清晰的泪痕，安静却没有停歇地滴落着泪珠。
“艾莉森？”布鲁图惊讶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到散乱着一头金发的女孩面前。午睡完的艾莉森，该是满足的，慵懒的，可现在她周围环绕那样浓烈的悲伤甚至绝望，让布鲁图一时手足无措。
“嘿，我的小珍珠，”布鲁图蹲下来，用干燥的大手提艾莉森擦去眼泪，“你这是怎么了？”
艾莉森低下头，毫无生气的眼睛在布鲁图的关爱的眼神中慢慢聚焦。她伸出手，像是试探似的轻轻碰了碰布鲁图的面颊，然后猛地抱住了这个慈爱的老人。
她脸上的表情和动作的幅度都让布鲁图准备好了迎接一场嚎啕大哭，可实际上她只是紧紧抱着他，唯有肩膀上的湿意和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显示着她有多么激动。
布鲁图呆了一会，随后温柔地抬起手，在艾莉森的背上轻轻拍着。
很久之后，艾莉森终于开口。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她的声音闷闷的，却有一种仿佛是从梦里带出来的不真实感，恍惚而犹疑。
“是吗？”布鲁图柔声问，“是关于什么的？”
“我梦见，我……”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像是费了很大力气似地说，“我是一个国家的公主。”
布鲁图的手停顿了片刻。艾莉森直起身，刚刚说出的那句话好像让她想起了更多，她的叙述也开始变得顺畅起来：“我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生活得无忧无虑，非常幸福。可是有一天，首相谋反，我的国家灭亡了。”
“后来呢？”
“后来，我逃脱了追杀，带领人民收复我的国家。我穿上铠甲，拿起利剑，冲向战场。我……杀人的时候很害怕，也有很多次很多次的死里逃生。可是就在我马上要成功的时候……”
艾莉森怔怔地望着远方，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了下来：“一直跟在我身边帮助我的老公爵，却用毒酒毒死了我。他说——”
她深深吸了口气，短短的一句话里有种让人背后发凉的东西。
“女人，不配当我们国家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