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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骞终于回 ...

  •   十多小时,一万公里,飞行的高度下降,舷窗外终于不再是如洗的碧空和连绵到天际的云朵。江骞侧首,俊秀的眉眼低垂,静静凝视高空之下的山丘原野。如山般的云雾轻缓地飘着,千米之下,光影在辽阔的绿野上静静浮动,一片宁静流淌的金。远处陆地和海洋交界之处,一座模型般的城市守望深沉的大海,城市中的摩天大楼不再巍峨,宽阔大道缩小成纵横交错的线,江骞出神看着,眸色不辨情绪。
      飞机转弯,刺目的阳光照进机舱,江骞将头转了回来,合上眼睛。
      江骞的侧脸轮廓精致,鼻子、下颌的线条十分利落,他惯常没什么表情,闭上眼睛时,散发出冷若冰霜的气质,但他眉眼的形状却异常优美柔和,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个蕴满情感的深潭,当他睁开眼睛,便中和了轮廓给人的冷感,冷淡的表情之间增添几分难以名状的温柔与脆弱。
      段謇注意到江骞动作,走到他座位旁,探身把他身边的遮光板拉了下来,遥遥看到申城的距离,大约还有半小时落地,段謇想再让江骞休息点时间。猝不及防的靠近,江骞面上不显,鸦羽般的睫毛却轻轻颤了颤。清晨时段謇给江骞盖的毯子已经有些滑落,段謇弯下腰,重新整理好,又把江骞蜷缩的双手拿出来,放在双腿上。这个姿势下,江骞的鼻息扑在段謇颈间,令他感到发烫,他看了阖目养神的江骞一眼,发觉不对,江骞眼下青黑,眼尾却发红,衬得四周皮肤苍白如纸,看起来格外脆弱。
      段謇伸手探他额头,又找来体温枪测量,38度7,眉头微微皱起:“你发烧了,我叫碗粥,你吃点东西再喝退烧药,好吗?”
      江骞摇摇头,维持着被段謇摆弄得乖巧的姿势,窝在座椅里,中气不足道:“喝药,我不想吃东西。”
      段謇不太赞同,但也由着他。

      头等舱的座椅再舒适也不比护理床,即使可以躺着,但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全身肌肉一片僵硬,难免痉挛。江骞登机前抗痉挛降低肌张力止痛的药吃了四五种,这些药物多少有嗜睡的副作用,不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睡觉对江骞来说也不算坏事。但就算再昏昏沉沉,后半夜的痉挛和神经痛依旧找上门来。段謇按照护工所说,每隔两小时就会起床查看江骞的状态,凌晨四点,段謇被吵醒,并非因为他定的闹钟,而是一个过道之隔的座位上,江骞的痉挛。
      夜晚机舱灯光微弱,他打开手机灯照过去,立刻后脑发紧。只见江骞躺在下放的座椅上,平日里沉寂的双腿突然活了过来,上过发条一样弹跳不止,幅度巨大,原本盖在身上的毯子都被踢到地上,有几下甚至撞上了一侧的置物板,发出骨骼与金属碰撞的砰砰声,细弱无力的手臂也不受控制,搭在小腹上毫无规律地兀自跳动,膀胱受到手臂捶打,尿液一小股一小股从尿管流过。段謇来不及思考,一步跨到江骞座位边死死按住他的双腿,以免他再撞伤自己。好在段謇常年健身,浑身肌肉劲瘦有力,这才压得住江骞力量巨大的痉挛。
      最初的紧张平复,段謇才注意到江骞青白的面色。他呼吸急促,额角青筋暴起,正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珠。江骞眼睛闭得死死的,牙关紧咬,随着痉挛的频率发出咯咯的声音,喉咙里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微弱闷哼,连带着下颌都绷成了一道生硬的线。颈部筋脉突起,向下延伸,连上一对突兀而修长的锁骨,最后隐没在凌乱的衣衫里。段謇的视线缓缓游移,最终停留在锁骨中间上方那个凹陷的小洞上——这是气切留下的疤痕,四年前这里连接着江骞赖以维持生命的呼吸机。段謇眸色深沉,其中有难以察觉的情绪。
      段謇没什么照顾瘫痪病人的实际经验,他知道痉挛严重时应当做什么,但并不能准确把握。好在助理和护工及时从后间赶来,护工训练有素地倒水,找出抗痉挛的药物给江骞服下,熟练地上前准备按摩。
      段謇摆手制止,示意自己来。护工在一旁,音色发虚地指导他的动作。段謇一下一下捏过手下细弱的肢体,感受残存的肌肉僵结的力度。从双脚到双腿,再到腰背手臂,最后一下一下揉捏江骞细嫩到几乎没有纹路的手。经过漫长的时间,手指终于恢复无力蜷缩的样子,段謇才松开手。
      江骞沉沉安睡,呼吸变得沉重,不再短促却又不似正常人一般绵长,段謇余光扫向护工,护工连忙小声解释:“这是由于瘫痪位置高,呼吸肌受累所引起的,再加上小骞少爷受伤前肺部功能就不太好,呼吸重是正常现象。”
      段謇这才起身。
      江骞所剩不多的肌肉时不时抽搐几下,狼狈挣扎的样子在死气沉沉的□□里格外明显,但它们不会再活过来了。江骞睡着,虚弱的样子显出痉挛过后的可怜,护工拿过用热水洗过的毛巾擦掉他额间的汗,常规地掀起裤腿检查淤青。
      段謇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向助理,示意他回去。
      助理顺从地退出套间。
      裤腿掀到大腿根处,腿部的残态暴露无遗。江骞两条腿不同于痉挛时的僵硬,已经恢复平时松弛绵软的状态,瘦长而羸弱。他瘫痪四年,即使护理做得很好,瘫痪的身体也很难维持正常人的形态。双腿撇开,关节向外,脚背和笔直修长的小腿几乎连成直线,内扣的脚掌悬悬挂在脚踝上,随着护工卷起裤子的动作不住晃动,段謇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圈住那双细瘦的脚踝。他腿部肌理萎缩得只有薄薄一层,皮肤下,长长的腿骨支楞出若隐若现一道边缘,好在江骞骨架长得秀气,关节不粗,倒也不是非常突兀,像是属于极高瘦苗条的女生的一双腿。
      江骞从小皮肤就白,车祸昏迷两年,醒来后的两年间大大小小的手术不断,四年时光都蹉跎在医院里。经年累月不见天日,他现在苍白得更是缺少人气。助理和护工进来时打开了灯,明亮的灯光下,被苍白的皮肤衬托,痉挛磕碰的淤青更加骇人,飞机上没有工具,只能等到落地后再处理这些伤口。随着痉挛余韵的抽搐,还有颜色浅淡的尿液汇入尿袋,几乎快装满。江骞对此浑然无觉,护工利落地换好新尿袋,去卫生间里处理。
      江骞这四年都在美国治疗。刚出车祸时,他颅脑损伤合并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状况惨不忍睹,段謇回忆起那时的场景,眉眼不自觉地阴沉下来。四年间他常去加州,有时是专程看望江骞,有时是因为江骞病了,需要他输血,但他总是待不久就需要回国处理工作。因此,段謇没什么机会像今天这样接触江骞瘫痪萎缩的身体,诚实地讲,今天的画面带给他的冲击不小,段謇记忆里江骞的腿是修长的,虽然瘦,但不似现在一般孱弱,他腰线很高,一米八的身段看起来像一米八五,优越的比例正是来自于修长的双腿与较常人小很多的头骨。从前江骞令他记忆如此深刻,显得眼前的画面更惨烈。他不感到排斥,也不惋惜。
      他只是心疼。
      段謇看着江骞熟睡的面容,卸下了清醒时的防备与冷淡,乖觉一如幼时。段謇俯身,手指轻柔小心地理顺他凌乱汗湿的额发,一丝不苟,好像在进行一项严谨的实验,直到江骞的每一根发丝都乖顺服帖。
      飞机运行的声音轰隆作响,但在此间,段謇感到格外静谧,来自于心底的安宁。他的手指一直从额角描到颞下,再到下颌,再到脖颈的筋突,最后停留在锁骨中间上方凹陷的小洞处。指尖肌肤细腻冰冷,段謇在此处逡巡许久,直到江骞睡梦中不耐痒地偏过头,想要躲开段謇的触碰,却因为无法支配腋部平面以下的身体,只能做出类似耸肩的动作。段謇终年游刃有余的表情终于在此刻产生了一丝裂缝,他感到心脏在下坠,几乎无法呼吸——这是他血脉相连,同父异母,经历凄惨,不为人知的弟弟,是他亲手推开,以至于对他防备万分的弟弟,是因为他的原因而被毁掉的弟弟,是让他觉得可笑的,甚至憎恶的,“弟弟”。
      他的弟弟。
      段謇注视江骞形状极好看的眉眼,表情平静而出神。

      护工回到套间时,注意到段謇神色复杂,他默不作声,上前喷了清新剂,然后为江骞整理姿势。他察觉出这二人微妙的关系,四年间他们每一次见面,都令人感到暗潮汹涌。他在段謇手下做事,不敢妄加揣测。段謇32岁,四年前便已接替老段总掌管岳名集团,他的样貌继承了段岳霖的大部分基因,长相俊美,眉眼深沉,身量修长。明明是一副贵公子的派头,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光是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就给人难以忽略的压迫感,总让人忽视那斯文俊美的脸庞。这些年来,这两人的见面,大多是在江骞昏睡的时候,段謇会来回奔波只为见见江骞,会为他输血输到面色苍白站不起身,但却很少出现在他清醒的时刻。护工和段謇共处一室,感到冒汗,机械摆好姿势,忙不迭退出关门。
      段謇复又蹲下,宽大的手掌穿过江骞单薄的手心,那修长细弱的五指被撑开,而后又蜷缩回去,就好像主动握住了段謇。段謇头颅低垂,握着那只冰凉的手,郑重其事地,贴上自己额头,像修道士在做最虔诚的祷告。

      一道轰鸣声,飞机终于落地。时隔五年,跨越东西半球,江骞终于回到这片故土。江骞尚且有些不适应耳畔眼前的语言文字,回忆已随着这些庞杂的信息涌入脑海。机场里每一个年轻高大的背影都令江骞无法控制地想起陆少辙,想他开心时生动的表情,说话时上扬的尾音,数不胜数的瞬间从江骞脑海里闪过。他从电视上看到过关于陆少辙的报道,他依旧年轻英俊,比从前更加耀眼,带领陆上集团走过谷底,在医疗领域开辟出了一条崭新的道路,事业蒸蒸日上,人意气风发。
      而病痛攫走了江骞的生气,他不再年轻,不再健康,被困在方寸之间。同样的年纪,两人一个风华正茂,一个病骨支离。
      段謇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推着江骞,温和道:“还不是很适应这个环境吧。”
      江骞发着烧精力不济,声音嘶哑低弱:“嗯,有点。”一边勉力撑直身体。
      机场轮椅为了方便通行,座椅做得窄,靠背也矮,对于江骞这种颈椎瘫痪的残障人士来说,支撑力不够,全靠腰间的束缚带绑在靠背上才不至于歪倒下去,非常没有安全感。江骞感觉自己没绑束缚带的胸背随时有倒下去的风险,于是用肘关节支在两侧扶手上,细瘦的小臂紧贴扶手,以此保持平衡。他手臂尚且残余部分肌力,但远端肌肉基本无法控制,只有右手的食指能控制着微微移动,幅度甚至不如痉挛时的抖动大。因此他只能用手腕勾在扶手转弯处,但发着烧体虚无力,他束缚带以上的身体部位还是被颠得歪歪斜斜。
      段謇察觉到他的紧张,一手伸到江骞胸前,揽住他紧绷的肩膀固定,维持这个姿势轻松地单手推轮椅,稳稳当当。段謇感到手下的肌肉松弛下来,很享受这种被江骞需要的感觉,声音愉悦:“有我在,怕什么。”他顿了顿,捏捏江骞骨骼分明的肩头,“回家先休养好身体,之后我带你熟悉一下国内的环境。”
      江骞只嗯了一声。
      段謇继续说:“公司里想做什么任你选择,不过别心急,要先保证身体,你太久没有接触过这些,肯定有些手生,慢慢来,把以前的东西捡起来就好。”
      江骞抿唇,沉默一瞬,说:“不必了,我不去岳名,我有自己的打算。”
      段謇闻言,眸色变深,不置可否。他俯视江骞漆黑的发旋,揽着江骞肩膀的大手静静感受手下从骨骼里传来的幅度逐渐变大的震动,半晌,才随意一笑:“随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你开心就好。”说罢,安慰一般轻轻拍了拍江骞的肩膀。
      江骞喉结滚了滚,简短应了一声。

      管家和司机推着轮椅已经等候多时,一路颠簸外加发烧,江骞头脑昏沉,难受到了极点,意识已经迷迷糊糊。中间被人抱在怀中,有人在一旁叫他的名字,江骞抬了抬眼皮以示听到,上车后靠到颈枕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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