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光明璀璨之时》秘制洋甘菊

11、灰暗将至 夏日的

　　夏日的晚间，似乎有时也不那么闷热难忍，走路回家，偶尔也能刮起一缕徐徐的风，温柔地从她指间掠过。

　　裴泽玉送她到了江南书苑门前便不再往里走，他说这里面住着不少熟人，作为大哥，他本该照顾她的名誉。他在外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才打车回了市中心的公寓，离开学校、离开明昭，他又要独自面对一幢大却空旷的房子，冷清又孤独。

　　慕明昭哼着小曲回到自家庭院前，却见家里的车已经停在了车库里。明昭有些心慌，却还是闷头走了进去，保姆柳姨在厨房便看见自家小姐的身影进了花园，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出来迎接。

　　柳姨开了门，将明昭迎了进来，她脸上有些焦急，说道：“明昭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慕明昭问道：“怎么了？”

　　柳姨急得跺了跺脚，说道：“老爷夫人回来发现小姐您不在家，发了好一通火！问我我也只说您约了同学，没说别的。”

　　慕明昭叹了口气，有时候真佩服自己的第六感，她虽有些惶恐，面上却还镇定，说道：“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本来就如此。”

　　柳姨是侍奉慕明昭长大的保姆，一直将与她有关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明昭在这个家最信任的人便是柳姨，甚至胜过父母。慕明昭的父亲常年在外跑工地，接触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母亲也因此和父亲吵过不少架，这么多年以来，慕明昭倒也习以为常了。

　　慕明昭稍稍安抚了柳姨一会儿便上了楼，她和弟弟妹妹的房间都在二层，父母住在三楼。她顺着旋转楼梯中央的空当向上看了一眼，只能看到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吊灯，三楼没有声音，二楼也听不见慕贤昭和慕璟煜的打闹声。

　　倒也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大概是睡了吧...

　　慕明昭没有多想，只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可等她打开灯，却被眼前之人吓得一退，整个背撞在了墙上！

　　“妈妈？你怎么在我房间？灯也不开，吓死我了...”慕明昭拍了拍胸口，喘着气说道。

　　顾怀柔一身冰丝睡裙，酒红的头发层层卷着波浪，她虽已年过四十，却依旧不难看出昔日脸上的风采。她目中有些可怖的寒意，自打慕明昭进了房间，就一直上下打量着她，好似乎在审判着她的一切。

　　慕明昭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便走到书桌前坐下，似乎并不太想与顾怀柔多交流。

　　只听得背后一声叹息，顾怀柔调整了下坐姿，甚至是有些贬低地神色，她语气淡淡的，却字字诛心，说道：“怎么，妈妈难道是鬼吗？还会害你不成？”

　　明昭只觉听得心悸，便没有选择回应。谁知顾怀柔不依不挠，又说道：“害你的只有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妈，你在说什么啊？”慕明昭立马反驳，却又正中下怀。

　　顾怀柔冷冷一笑，说道：“你看，我谁也没说，你反应就这么大，你眼里还有父母吗！”

　　心头被怒火和委屈压抑着，只觉沉沉地喘不过气，明昭不想与她争执，毕竟只是徒劳，又仿佛只要她一开口，眼泪就会不争气地落下来。慕明昭依旧不想回应这些毫无逻辑的话，咬咬牙忍下来，回过身看向手机。她先前调了静音，因为猜到万一爸妈回家不见她人影，一定会用电话轰炸，光是未接来电就足足十余个，慕明昭没多看，便打开了微信，十分钟前有裴泽玉发来的消息，群里也有其他伙伴报备到家。

　　裴泽玉【你到家了吗？我上车了。】

　　下面是空白的，毕竟，她还没有及时回复。慕明昭正想关掉手机，却又见消息栏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裴泽玉【我到了，晚安。】

　　“在和谁聊天呢？”

　　顾怀柔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慕明昭一激灵，浑身发毛，她不着痕迹地删掉和裴泽玉的聊天框，还没来得细细回味那声“晚安”，就被顾怀柔给拽了起来。慕明昭有些憎恨地盯着顾怀柔的眼睛，她似乎已经做好了和顾怀柔大吵一架的准备。顾怀柔伸手想要夺走她的手机，可慕明昭狠狠一用力，就从顾怀柔手里挣脱开来。

　　顾怀柔吼道：“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这是什么眼神！！”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这句话，一双眉目有些发红，慕明昭有些害怕，她并未轻举妄动，只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顾怀柔见她对自己的愤怒没有任何回应，顿时火冒三丈，头一转，便将慕明昭桌上的物件统统砸在了地上。已知的漂亮的冰山杯砸得支离破碎，一块玻璃碎片也在飞溅时划破了明昭的脸。她只觉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再伸手摸时，手指上已经沾上鲜血。

　　慕明昭隐忍了许久，终于耐不住母亲的疯癫，她突然跪在了地上，抄起一块玻璃狠狠划破了自己的脖子！也不知是那鲜红的血液惊醒了几近疯魔的顾怀柔，还是慕明昭此举实在是太吓人，顾怀柔哭天喊地只觉双腿一软，也跪坐在了地上，她一改刚才的模样，又哭着将女儿搂了过来，满脸疼惜地检查着慕明昭的伤痕，脸上的伤口倒是不大，顶多是最近有些破相，可这脖子上的划痕却有些触目惊心了，鲜血止不住地流下，染红了明昭薄荷色的长裙。

　　“昭昭，是妈妈不对，妈妈生爸爸的气，不该洒在你身上...”顾怀柔又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她手足无措地搂着明昭，可明昭只是眼神空洞地落下一滴眼泪，从始至终未说一个字，“柳姨！柳姨！”

　　听到二楼动静，一大家子人都赶了过来，慕贤昭见姐姐的脖间满是血，连裙子也沾上了血，顿时吓得脸色苍白，眼泪几乎是一瞬间夺眶而出，她捂着嘴跑下了楼寻求柳姨的帮助，可后头还呆呆地站着慕璟煜。

　　慕瀚海从门外挤了进来，一把将顾怀柔从明昭身边拉开，他也被明昭这样下了个半死，惊慌错乱间，又气又惊，吼道：“你有脾气对我发，你去吓唬她做什么？”

　　“姐姐，姐姐...”说话间，慕贤昭已经带着医药箱和柳姨一块从一楼跑上来，她边哭着边拿止血棉给明昭的伤口止血，又回头对顾怀柔说，“妈妈，姐姐左不过是出去散步，您又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顾怀柔只觉得有无数支箭在朝自己射过来，她抬头只能见到明昭无神的双目，贤昭惊恐的表情，还有呆愣在一旁的璟煜，以及暴怒的丈夫。就连保姆柳姨也在为慕明昭擦拭伤口。

　　“呵...”顾怀柔沉下了头，酒红色的卷发遮住了她的脸，但却能见她嘴角的冷笑，“你们都向着慕明昭？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女儿！你也是！”

　　她恶狠狠地指了指慕贤昭，又猛地回头指着慕璟煜，她面目有些狰狞，说道：“还有你！你是我儿子！你们都得听我的！”

　　偌大的别墅回荡着她竭力嘶吼的声音，任凭她喊着哭着，却没有人对她的情绪做出回应。

　　“她大晚上跑出去和男生玩，还顾不顾慕家的脸面？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路？我当时就反对她去什么精英班，现在好了，才过多久就被带坏了？？”

　　她的话，甚至是说，在明昭看来，这是生了她的母亲的话，却像利刃一般，比这玻璃划破了皮肤疼上千万倍。慕贤昭本好好地替她一点点擦去鲜血，可这话却又刺激了明昭，她猛地起身，狠狠地扇了自己几巴掌，又要往墙上撞去！

　　“姐！冷静一点！”慕璟煜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去将明昭拦腰抱住，好在他长得高些，足矣将明昭牵制住。

　　慕瀚海更加愤怒，他猛地砸向门，吼道：“你别在这瞎说！明昭的朋友你见过吗？你认识吗？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发神经？”

　　“我发神经？你今天在饭局上对那个女人——”

　　“出去。”

　　顾怀柔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明昭冷冰冰地打断。几人纷纷看向她，毕竟，她很久没说话了，大家都不清楚她的想法。可慕明昭脸上也没有喜怒哀乐，察觉不到她的情绪，眼底也十分平静，说话时也不带一丝情感。

　　见无人动弹，慕明昭又抬手指了指门外，说道：“出去，都出去。”

　　“姐姐，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再出去好不好？”慕贤昭用手臂擦了擦眼泪，手头刚想换一团止血棉，却被慕明昭按住了动作。

　　慕明昭挣脱了慕璟煜的怀抱，将几人都推到了房门外，便一字未说地关上了房门反锁了起来。

　　门外仍然传来低声的争执，是慕贤昭在替她说话，慕璟煜也在解释她的朋友有哪些，慕瀚海和顾怀柔依旧在为今晚饭局上发生过的一些事情争吵。

　　明昭不想听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他们吵了很多年，有时是为一些纪念日，有时候会为了某件事，也有时候会因为他们这三个孩子。她从卫生间拿出扫帚和撮箕将地上的玻璃渣扫干净倒入垃圾桶后，便又坐回了书桌前。杯架上的杯子少了一只，这一套漂亮的冰山杯一共四个颜色，是她初中时母亲送的生日礼物，她一直很爱惜，今天却被母亲亲手打碎了一只。

　　她没有先处理伤口，痛感也有些麻木，她忽然觉得灯光刺眼，便将灯关上了，却又打开手机，莹白色的光照亮了她的面部，那道伤痕依旧显露着有些暗沉的血色，她眼底含着泪，却在看到微信里的消息那一刻成股流下。

　　消息是裴泽玉发来的，在她与母亲争吵的这半小时内，裴泽玉一共给她发来了三条消息。

　　10：36裴泽玉【怎么不回哥消息？】

　　10：45裴泽玉【真睡了？】

　　10：57裴泽玉【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明昭捂着脸抽泣着，片刻，她又触向键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消息。

　　他大概睡了吧？等了我很久...

　　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啊......

　　越想这些，明昭越哭得凶猛，眼泪止不住地划过脸颊，也让伤痕疼痛欲裂。

　　忽然，消息栏上方又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体，她只揉了揉眼睛，便见裴泽玉发来一条消息。

　　裴泽玉【就知道你没睡，是不是回家晚，挨骂了？】

　　慕明昭两手的拇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重新敲，最后还是没有说刚才的这些事。

　　不告诉他吧，他也帮不了什么。

　　这件事情与他无关，他不必牵扯进来...

　　慕明昭【出了好多汗，回家就洗个澡，现在准备睡觉啦（揉眼jpg）】

　　裴泽玉【好吧...】

　　慕明昭【明天见？】

　　裴泽玉【明天当然见，快睡吧。】

　　那头不再发来消息，大概是裴泽玉也放下了手机，慕明昭起身给手机充上电，又将灯打开。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对着镜子，能清晰地看见脸上和脖子上触目惊心的伤痕，现下静下来倒觉得有些疼了，她刚才几乎失了智，可也知道母亲定是在父亲那儿受到了委屈，她若说重了话，母亲心里一定也难过。

　　到头来，父母吵架不和，最难过的莫过于孩子。

　　自她懂事，记忆里便经常出现父母争吵的画面。一开始，他们只是在她睡着后偷偷吵架，生怕她撞见会想多。后来，父母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有时候会摔碗砸杯，弟弟妹妹还小，只能躲在她身后。如今父母吵起来，也会不顾在家做事的保姆们的眼光，说吵就吵，母亲的性格也不似从前那么温柔，她变了许多也苍老了很多，一吵架就会找她茬，或打或骂，但事后又会懊悔自己的行为。弟弟妹妹长大了些，每当母亲的怒火烧到了明昭身上，他们俩总会第一个冲上来护着她。

　　明昭一边回忆着这些年的灰暗，一边小心擦拭着有些干枯的血迹，清理好了伤口，又忍着痛用生理盐水冲洗，刺痛让她不得不精神，她咬着牙忍下来，最后用棉球沾上碘伏，做完一切，才用带药膏的棉片贴住脖子上的伤口。可她的脸大概是要留疤了，不知别人见她破相会不会嘲笑她。

　　裴泽玉...他会怎么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