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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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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夏天都在昆明培训,上课有时候会走神。十个美国大学生,加上十个中国大学生,照Antonio的话说,将会产生中美学生交流史上“最耀眼的火花”。此时我英俊的男朋友正快乐地坐在曼哈顿高耸的办公大厦里,滔滔不绝地向客户兜售价值不菲的债券,而我却只能坐在昆明的阴天里瞪着我的IBM小朋友碌碌无为。Joseph不愿意分手,不愿意来云南,我不断挣扎,却还是没有勇气走开。他在电脑屏幕的那头说,我会等你贝贝。真是怎么也没想到我们会变成这样。
八月末,二十个志愿者开始整装离开昆明,各自出发到自己教学的地方。我在大理白族自治州一个叫六合中学的地方教语文,同去的还有喋喋不休的美国大男生Horst,和一位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的佛教研究生周卉。
这一年,我将要和他们一去度过。
我是打算一个人从昆明坐巴士去大理,转车去鹤庆县城,再转车去六合中学。正巧是暴雨过后的日子,昆明到大理的公路临时抢修,整整五个小时,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蹦蹦跳跳,我的头总计撞到天花板三次、窗玻璃两次,一路看到无数巨大的广告牌——“北有兵马俑,南有恐龙谷”。
快要到大理的时候,我收到Joseph的短信,他说,我们分手吧。
其实我一直知道我们最终百分之九十九是要分开的。不过也不知道是在这里,在这个动荡的巴士上,一路到处宣传恐龙谷,旁边坐着不认识的男生。
在昆明的时候,是说,看来我们怎么也分不开。
本来以为,十月会是最开心的时候,因为你要来看我。
呆不过几分钟,不得不下车,因为大理到了,我还要一个人扛着行李转车,去六合中学,做许多事,地球到底还是在转啊。旁坐上的年轻男人帮着提了一把行李,我很感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我那时的笑应该是比哭难看。
他笑笑,我们又上了同一辆车。到了县城,我们又上了同一辆车去六合中学,终于不得不进行自我介绍,原来他就是那儿的教导主任兼初一数学老师,可他看上去还像个大男孩,笑起来露出明晃晃的白牙齿,衬得古铜色的肌肉在太阳下发亮。上下颠簸的车子里,他浑不在意地举着老式相机捕捉一路风景,让我根本没注意他的长相,或者是因为我根本不在意。
放置在一个危险的环境中更容易看清楚自己,一个微小的生物,许多可笑的举动。如果早知会在那个时候第一次遇见卢康,我一定不会全程披头散发佯装镇定,也不会用手护住面孔遮挡太阳,更不会用衣服从脖子裹到脚踝。他一路上不多话,静静听着我后排的行李箱从左滑到右,从右滚到左。
车子正从一个山顶俯冲下去的时候,手机倏尔显示老爸来电,囡囡,你在哪里?其实我知道他从未停止过担心地震、泥石流以及山体滑坡之类的飞来横祸,只是表面上佯装着云淡风轻,而我的身体正随着剧烈震荡的车厢上下蹦跶,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嗯啊了几声,只能压低语调漫不经心地说:“我在六合呢。”
一般而言,六合是泛指,但愿他不会知道。老爸果然以为我正在一马平川的光滑水平面上,又一次安抚成功。
一直闲看窗外红土的卢康却在此时回过头,眼底似闪过一线难以名状的暖意。他眨了眨眼望向天空:“你看天上的云,是它们跑得快,还是我们跑得快?”我一时语塞,开始认真思忖这道深奥的物理题,颠簸的感觉终于不再那么难受。卢康又指指窗外:“那边的云,你觉得像什么?”
我顺着他的手探头远眺,那片云就好似一个人咧开嘴一般。“像不像笑脸?”卢康的语气听起来仿佛这是一桩顶有趣的事。我折回身来,望了望他的笑脸,清爽且阳光,而我和这个人倒是有好默契。他轻轻问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我扯出个惨笑,低下头没有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卢康一见面就自顾自谈论天上的云,只是从那时候开始,一看到天边大片的云,我就会想起他,然后不得不赞叹,这真是个男生绝佳的开场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