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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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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我穿着一件大学免费T恤,一条破牛仔裤,坐在树下读伍兹教授布置的经济学阅读作业。这篇文章是当代哲学大师彼得•辛格关于极端平均主义的洋洋洒洒的理论,如果把它读完,伍兹的推荐信就能指日可待,那么这个大三暑假的实习,兴许就能情定华尔街。松鼠在我脚边跳来跳去,鸟儿在头顶不知名的花上叫着,四月骄阳下一晒,男男女女三三五五地围着,一如在夜晚派对里跳舞,汗水交融,谁都无法思考,谁想着的都是如何调情。
爱情是被轻视了,无非是因为生活太美好。想起有一晚,我和Joseph去了街头派对回来,走上一个高高的上坡,听着远方飘来贝多芬的交响乐,往下一看,整个世界都布满星光璀璨,无法掩饰的壮观,那么那么美。就是那一刻,我爱上了Joseph,虽然我实际爱上的,也可能是下坡的星星点点的灯。
此时Joseph今天第七次打来电话,这一次是抱怨他下午高盛的面试搞砸了。他的声音有些垂头丧气,问我:“贝贝,我们暑假一起去中国,云南,好不好?”
我想起来那张贴在学院门口的大横幅,是社会学会会长Antonio发起的中国支教一年行动,招募中文程度流利的志愿者。作为一个西班牙人,Antonio的中文却好得不可思议,并且堪称辛格“国际援助理论”的骨灰级粉丝。
我坐在普林斯顿的骄阳下,这个太阳同时也照在非洲撒哈拉大漠,照在中国的青藏高原,照在云南的连绵山峦。辛格说,既然我们有十棵树,非洲连一棵树都没有,我们自然要分给他们五棵。他这么说的时候,本人就在落英缤纷的普林斯顿校园。我想到我的经济学教授伍兹,和中文极好的Antonio,甚至是Joseph,觉得他们都是同样的人。同样的聪明绝顶,同样的固执己见。其实他们也不是当真以为世界真的平均得了,也不是当真以为那五棵树要移到非洲,他们谈论这些,无非是因为这就是他们赚钱的工具。
晚上酒吧乐队连续两遍的加演,也没能让Joseph提起一点精神,他独自坐在那里,天生的黑色卷发,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因为是中美混血的缘故,他有一对温柔而忠诚的黑眼珠,而此刻却看不清在想什么。然后,不可避免了,我在近三小时内第十七次想起了这一周华尔街的种种,想起多少同学去年暑假还在各个投行一天二十小时的实习,想起多少学长实习结束时拿到的雷曼工作合约,现在已经是废纸一张。Joseph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暑假,他无处可去。
下个月他过生日,就要二十二岁了,他的人生其实一路平坦,正如我的人生,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欣然地拼死努力争取一份一周工作超过一百小时的华尔街工作,好像他从来就习惯被仰视被崇拜,生来就是西装革履的工作狂。为了简历,为了经历,云南是他最后的机会。
那么好啊,我愿意去云南。
于是写申请,递简历,三天后收到Antonio的面试通知,一周后收到录取通知,像小孩似的,竟比三年前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开心。我终于有理由在普林斯顿最繁忙的时刻,好似书上那位古希腊哲学家戴奥真尼斯一样,抛下一切拥抱阳光。我告诉老爸要休学一年,不在普林斯顿,要去云南,合同也签了,原本是打算好了先斩后奏,就怕他说不要不务正业。没想到老爸乐呵呵地说,“囡囡别忘了给我买包三七回来。”
我打算把这当作一个惊喜,作为Joseph的生日礼物。那个时候,我根本对即将到来的生活一无所知,云南的天气云南的乡村云南的小孩,我不知道不清楚也不在意,因为Joseph总会在我身边,三百六十五天以后我们还会回到这里,在花树下深深地接吻。
Joseph在生日那天告诉我,高盛给他打电话了。
很遗憾,我的生日惊喜让他感到无措。站在他家的落地窗前,面对一夜星光璀璨,我却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继续相爱。有很多事需要一点一点才能想的明白,我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真的相信原来他是根本没有申请过这个项目的,他从未想过真的去云南,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没有想到我会当真,而已。是我糊涂了,他是比我老练的商科高才生,除了白纸黑字的法律合同,他不会把任何嘴上的东西当真。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我放弃的是什么,可他说,对不起,贝贝。
我从来不叫贝贝,我叫任依依。是他要我教他中文里“baby”怎么说,可他又一直学不会。我何尝不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什么人生经历,却一下子坠入前方的生活里,没有人过来拉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