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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卢康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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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投资银行分析师的生活中,日复一日,总有某个时刻,比如刚在委内瑞拉为公司赢得一笔数千万美元的生意,又将很快空降北京考察,一个人衣着光鲜地幻想自己站在世界之巅,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却有一种空虚的感觉在夜半袭来,发现所谓的分析师此刻就像身上的衬衫一样了无生气,被贵重的铂金袖扣一叶障目,看不见平凡的世界。或者更早之前,在每一个早晨去往百老汇街85号,与十几人无声地挤入一部电梯,然后趁着机器读取指纹的空档对身边的同事道一声早安,很轻很轻,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这样的时刻,卢康总会想起大记者凯文•卡特和他那张著名的摄影作品——秃鹰静静等待骨瘦如柴的女童死去。黑色的翅膀一直在他脑中盘旋,盘旋,死一般的梦魇,他记得卡特自杀前的遗言:“对不起,生命中的悲伤远远超过了欢乐。”像卡特那样悲天悯人、心事重重的人,才是人类的精华,而自己不是,大多数著名的银行家、企业家、政治家也不是。他们都住在天上宫阙,对于痛苦所知无多。
25岁之前,人生如同多选题,他曾在危机四伏的非洲大漠驱车数日,也去过无人敢入的清真寺与宗教狂热分子合影,近乎自觉无所畏惧,无所不能。25岁以后,看到银行户头里日益增长的财富,他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比一个5岁大的小孩更有人性。当初获得普林斯顿的全额奖学金时,身为校长的父亲该是想过儿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吧,何况他从小就是那么不受管束的孩子。
此时老父的病危通知单终于让卢康停下奔忙的脚步。接手他的中学,是父亲唯一的要求。
“我不强迫你,就当作一个赌约,一年内若能顺利接手学校,你就赢了。到时想走哪条路随便选,重回华尔街,或者继续教书。”对于第二个选项,卢康几乎要嗤之以鼻。他很早就对家乡的学校失去信心,云南山村的基础教育,和纽约华尔街这个看似珍奇无比的金融帝国一样,不过是一个既无基底又无止境的泥沼,其腐败的疽虫,已经扩散到远非天真的热情所能救治的地步,而试图扭转这种局面的努力,只会使自己承袭父亲的近忧远虑,对他来说,这样的结果太过绝望,因而毫无意义。
更可怕的是,小孩。无论男女,5岁还是15岁,小孩是他完美人生中最大的盲点。
放弃晋升的机会,递交辞呈,美国同事拍拍卢康的肩:“嗨 Clark,你知道么,有好几个副总在晋升前都像你这样去西藏流浪呢,据说可以净化心灵,祝你好运啊!”“我不去西藏。”同事一愣:“是吗?那你去哪?”“回家。”
他注定不是过客,任何人都有理由把这当作一次心路历练,独独他不行。任何人都可以无关痛痒地比较世界各地的农村教育,唯有他不能,一如没有人能够嘲笑自己的父亲。太了解了,才会真的痛,明白那些陋习的存在与延续,有其根深蒂固的缘由。
初初的心情仅仅是赌一把,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看父亲穷尽毕生的追寻终究有没有意义。山区死一般的夜,与卡特照片中的秃鹰重叠,透出的绝望也如出一辙。而在地球的另一面,此时此刻的华尔街必定繁华依旧,那样的差距让他悲哀。
一个月过去,总算是树下了自己在学生中的威信,时任教导主任的母亲却告诉他,“卢老师”的威信其实第一天就树下了,谁不知道老校长有个非常杰出的独生子,女生们私底下都叽叽喳喳地议论他,男生们也一致崇拜他,但是,学生们都很怕他。
母亲问卢康知不知道为什么,见他不语,母亲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从小你就是最优秀的孩子,从来不会明白一个普通学生的心情。不过……”她微微带着点自豪,“他们怕你又喜欢你,也是因为我儿子长得帅。”
卢康只好撇撇嘴,自己岂会不清楚原因,他这么英俊这么智慧这么能干,自然轻而易举就赢得学生的青睐,可坦白说来,小小的自得背后,藏着更巨大更可怕的优越感,这已经成了一种本能,长久以来总想要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然后呢,那又如何?他就比别人更高级更优等更值得活下去?
然而认知却常常先于行动,学习低下头和孩子们平视,微笑,要比撰写行业分析报告难上十倍,比背诵全套德语变位难上一百倍,比追女孩子难上一千倍。小说里的人物总是在省悟过后立即付诸行动,而他却在早早自省后,仍然学不会如母亲一般春风化雨,那可能是一种天赋,像写诗,需要温柔的心用时间灌溉,而他怀揣一颗无处安放的心和短短的一年,于是卢康只能偷跑去观察母亲上课,期望能汲取到一点点灵感。
和蔼可亲的样子,也不是多难的事,一二三茄子,咧开嘴,未达眼底的笑意,可以从容应对飞速运转的复杂世界,却无法打动此间的少年。和母亲的如沐春风相比,镜子里的自己总还是缺了点什么,就是这点东西,让双眼蒙了沙砾,肉身失了心魂。
角落里一个阴沉的男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卢康开始注意他。语文课、数学课、英语课,甚至体育课,一门都没有引起他的任何兴趣。忽然有一天,卢康发现他终于在美术课上抬起头认真听讲,专心致志地在纸上作画。
卢康走过去轻轻问他:“你在画什么?”
他毫不含糊地回答:“本主神。”(注:本主崇拜是白族独有的一种宗教信仰)
“可没人知道本主神长什么样。”
“再过一分钟你就知道了。”
一分钟后,他把完成的大作递给卢康,那一瞬间,男孩的眼睛迸发出真正的光彩,卢康几乎能看到他内心的天地堂皇敞开,宛如诗人终于找到一种表达,纯粹的自信肆无忌惮。卢康蓦然醒悟,也许山野少年最好的地方,就是他们从不畏惧错误。不管不顾不在乎,虽然并不等于有创造力,但若没有犯错的那份勇气,就永远不可能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当孩子们长大,这份勇气就消失了,事实上大多是被学校亲手扼杀的。
哲人说过,糟糕的教育有不如无,对人和驴子都没有用处。卢康现在由衷发现,这句话说得真对。有些人通过数字理解世界,有些人通过语言,有些人通过舞蹈,眼前这个男孩通过绘画理解别人表达自己,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而之前他险些就被自己归为“顽冥不灵”的学生一列。
对付这个顽劣的小子,学校里的老师都自有一套,男老师打,女老师骂,卢康却看中了男孩的天赋,决心大胆培养,允许他不用和同学一样上课,跟从美术老师学习绘画,由卢康负责补习他的基础课。彼时老校长尚在县医院的重病房,卢康此举受到了全校瞩目,人人都睁圆了眼睛,想看看校长的独子是否名不虚传。要做到对周遭的目光浑不在意,不是容易的事,特别当你已习惯把优越感当作空气呼吸的时候。撇开这些身外事,卢康非常希望好好开发这个男孩得天独厚的想象力,也许终有一天,他能运用这种视觉思维能力学习其他所有事,理解别人,理解世界。若能成功,这将会是一年来最好的收获。
可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并不领情,学了几天画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被人发现偷跑出去骑哥哥的摩托车,穿哥哥的破夹克,载了个半大不大的女朋友在山里到处晃悠。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梦想,这是此地所有少年所能想到的最拉风的事。没人比卢康更清楚。
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他开始定立规矩,施加惩罚,一遍又一遍的强迫,一次又一次的逃脱,更多学生卷入了这场乐此不疲的游戏,因为他们知道卢老师并不会真的打人。
卢康觉得很累。“只准成功,不许失败。”脑海中无数次浮现这样的声音,最后他发现,这样顽冥不灵的声音,是自己发出的。
每一次深刻的失望都犹如失恋,众人怎么看他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又一次印证了他最初的看法,拿救世主的热情来拯救一个自给自足无须帮助的群体,太难了,他父亲可以,但他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卢康不再管他的时候,男孩却有了小小的改变。他重新开始上课,认真学画,追随着卢老师的目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要告诉卢康——看我看我看我!一次两次,几次三番,卢康皱眉,母亲宽慰他道:“小孩子就是别扭得可爱,你还在为他的所作所为失望不已,他其实已经悄悄把你的话记在心里,恶作剧似的不告诉你,却忽然之间摊在手心给你瞧,巴望着你一句小小的赞美。”她认真地看着卢康:“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你就是他们的梦想。”
卢康很有些困惑,固然自己算得上优秀,但决算不上伟大,他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劳作的茧子,没有岁月的粗砺,过去只会操控交易握手倒酒,将来也只会是都市丛林里的白面书生。凭什么,他是孩子们的梦想?直到有一天,男孩告诉他:“卢老师,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以后要成为像你一样的人。”他才意识到,也许孩子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未来,但因为有一个活生生的卢老师,代表外面的世界,每天和他们在一起上课吃饭打球,会说会跑会笑,那么对他们而言,大学不再遥远,梦想触手可及。
打动人心的东西,原不是英俊外表和如水笑颜,更不是骄人的成绩和履历。卢老师关注的目光,才是最后画龙点睛的一笔。只要生活还在继续,太阳照常升起,人人都需要一点激励,一句赞美,尤其是大山里的孩子。永远的凝视,决定了生与死,他也终于明白,父亲的坚持。
要多少爱,才能足够了解一个人?要多少年,才能真正理解一方土地?
一年后,父亲的身体开始好转,只是再不能教书。而卢康决定留下,多给自己一年,亲眼看看那些孩子再长大一些。没有一个孩子是愚蠢的,只是伯乐难寻。也许有时候,他的一句话会影响孩子一生。能成为他们的朋友,成为他们得以信赖和依靠的人,就是最大的意义。一年不够,又是一年,年复一年,他发现原来这里还有这么多这么沉重的故事,只有这里可以容纳如此复杂的人生,也只有这里,能够包容他的一切。
很久以前,在曼哈顿的昂贵写字楼里寻觅各种机会的时候,卢康并不曾反省那样的日子是多么糟糕。一直以为自己有许多天分,后来才知道,自己最擅长的事,就是不断逃跑,他几乎是爱上这种感觉。很久以后,当人生再不似从前,变得非此即彼,那么惟有选择他所选择的,放弃他所放弃的。
某天午后,父亲问他:“现在感觉比以前有无什么不同?” 卢康深吸了口气,看见尘埃慢慢穿过光线落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柔和:“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真实实地活着,呼吸空气,脚踏实地,作为一个人一样地,活着。”
卢康从未见过父亲对自己那样笑,纵横的皱纹在阳光下舒展开来,是多年未见的真正赞许:“儿子,其实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到达人性,人性本身就是方法。”
那一日,阳光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