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星》机智伟大的牙齿

6、去有北斗星的地方

　　休息室中，夏瑶光和陈颂正对坐着享用午餐。忽然，桌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夏瑶光拿起来一看，是自己本科舍友陶然打来的。
　　“喂？”她接通电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陶然的一声爆鸣。
　　“小星星，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陶然在电话那头慷慨激昂地质问道。
　　“我忘了什么？”夏瑶光一脸懵。
　　“预告视频啊！明天就是截止日期了，别的作者都交了！”
　　夏瑶光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想起前几天陶然给自己打电话时，她满口答应的情景。她与陶然大学本科时关系最好，当时二人一起开始写小说，几乎同时被一家公司签下成为独家作者。陶然主攻现代言情，她则是以一本《无定骨》拿了个年度新人作者奖。毕业后，陶然毅然选择了成为纸媒编辑，她则留校读研，慢慢搁置了写小说的副业。
　　不过，虽然许久未有新作，但她仍然靠着那本《无定骨》在行业里有些名气。陶然的编辑部明年春天要在杭州办读书会，邀请的作者中就有她的名字。是以才会有前些天陶然找她录视频之事。
　　但眼看马上到截止日期了，她却将这事全然忘干净了。
　　“算算时间，你那里应该是凌晨1点吧？你还没睡呢？”理亏的夏瑶光气势弱了下来。
　　“你也知道是1点啊！我为什么不睡你心里没数吗？你不交视频，我怎么剪辑？我不剪辑，明天怎么交差？我不……”眼看着陶然在那头急得跳脚，夏瑶光赶忙喊停。
　　“我马上录。”夏瑶光保证道。
　　“记得找个收声好的地方，不然还得单独录音。”陶然说完就将电话挂断了，留下夏瑶光与陈颂面面相觑。
　　“怎么了？”陈颂这才有机会问道。
　　“就是需要录一个宣传视频。”夏瑶光环视一周，休息室里还有其他家属，人声嘈杂，并不是合适的地方。
　　“回病房录吧？到时候让我爸去外面。”陈颂提议道。
　　“别，多影响阿姨休息啊！”夏瑶光否定了他的提议。
　　“没事，就一小会儿，录完我们再出来就是。”陈颂拉起她，回到了病房里。
　　和陈振声说明情况后，后者非常配合的出去，并答应守着门口。宋知华靠在床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夏瑶光。
　　夏瑶光在沙发上坐定，害羞地看了看宋知华：“打扰阿姨休息了，真是不好意思。”
　　“嗨，不打扰。我还不知道瑶光会写书呢？”宋知华眉眼弯弯地望着夏瑶光，心里对她的满意程度加999。
　　“本科时候瞎写的。”夏瑶光清清嗓子，看到陈颂在手机那头点头，她端正了上身缓缓开口道：
　　“‘读未见书，如得良友；见已读书，如逢故人。’我是《无定骨》的作者瑶光。3月20日上午9点，我在‘逢故’读书会等你。”夏瑶光对陈颂比了一个OK的手势，后者按下了暂停键。
　　“你看看这样可以吗？”陈颂把手机递给夏瑶光，后者看了一遍，点头道：
　　“行，就这样吧。再不交我就要被陶然骂死了。”她迅速把视频发给了陶然，然后坐回了宋知华旁边。
　　“瑶光啊，你的书该从哪看呀？帮阿姨找找，阿姨也想去看看。”宋知华拿起她的手机，戴上老花镜问道。
　　“在这个软件可以看。”夏瑶光点开一个APP道。
　　“《无定骨》，写的是什么故事？”宋知华很好奇。
　　“男主角是一个将军，一次战争中，他在大火中救下了家族覆灭，准备自焚的女主。后来女主随着他进了军营，南征北战，好不容易有了军功，可他们却遭到皇帝忌惮。皇帝想给男主指婚，借以夺取男主兵权。女主为了保住随他们征战多年的兵，主动暴露自己是女儿身，自请入宫为妃。而在入宫当晚，就传来了皇帝暴毙的消息。后来女主做了太后，辅佐幼主；男主则镇守边疆，一身未归。在他们的治理下，国家得以五十年清明。”夏瑶光简略地讲了讲故事梗概，但宋知华却更加感兴趣了。
　　“这种故事走向倒是很新奇。本以为是个爱情故事，却不想最终以家国大义收场。”宋知华点开了《无定骨》的第一页。
　　看到宋知华渐渐看进去了，陈颂带着夏瑶光走出了医院。
　　“你不用陪着阿姨吗？”夏瑶光走出医院门口时问道。
　　“白天我爸在医院陪护，晚上换我。”陈颂答道，“一般晚上他都要开电话会议安排工作。”
　　夏瑶光应了一声。
　　“你一会儿准备去哪？”此时二人站在医院门口，陈颂问道。
　　“回酒店，把你发给我的第一章看完。”夏瑶光对陈颂摇了摇手机。
　　“剩下的章节，”
　　“剩下的章节你最近就先别忙了，阿姨的身体最重要。”夏瑶光按住他的手臂道。
　　陈颂无奈地笑了笑：“好吧，我有空时再翻译。”
　　“嗯，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陈颂小跑两步，跟上夏瑶光的脚步。
　　回到酒店后，夏瑶光打开邮箱，将陈颂的翻译文档下载到自己的电脑上。
　　她整体浏览了一遍，惊奇的发现里面竟然连一个错别字都没有。一个晚上，他翻译了整整一个章节的内容，还语法流畅，几乎没有任何问题。夏瑶光不禁有些感叹道：“这是什么工作精神啊？”
　　正说着，陶然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小星星，我们下一期杂志缺一篇短篇，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写的东西啊？给我们投一投呗？”
　　“你是真不用睡觉啊！”夏瑶光一边嘀咕着，一边把一篇存稿发给了陶然，“给，原创首发。”
　　“啊，谢谢宝贝，回来请你喝下午茶！”陶然的电话挂断的毫不留情。
　　夏瑶光忙完这一切后，直接向床的方向仰去。
　　陈颂回到病房后，发现宋知华正在对着手机屏幕落泪。他忙跑过去递了一张纸：“妈，怎么了？”
　　宋知华举起手机屏幕：“我看到男主兵败被围了。”
　　陈颂一看，宋知华的手机页面还是那本《无定骨》。
　　“你也看看，瑶光写的真好！”宋知华极力推销了起来。
　　陈颂却又坐回沙发上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我看过。”
　　“嗯？什么时候？”宋知华的注意力转向了他。
　　“就大三时，看她在朋友圈发过，就买了一本。”陈颂心虚地避开了宋知华的视线。
　　“好哇，你小子这么多年了一直惦记着瑶光呢！”宋知华指着陈颂道。
　　“哎呀，妈，你快看你的吧，我还有事要忙呢！”他打开了文档，开始翻译第二章小说。
　　宋知华见好就收，眼神又回到了屏幕上：“我和你爸商量好了，等你毕业，我们就回国。”
　　“妈！你的身体最要紧！”陈颂抬起头，神色凝重地说道。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啊！没准那时候已经有合适的心源了呢！”宋知华对他摆摆手道，“去去去，你忙你的去吧，别影响我看小说。”
　　说着，她又戴上了老花镜。
　　陈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在电脑上敲着字。
　　时间正飞逝而过……
　　转眼，夏瑶光的访学就要结束了。这天上午，她的导师开完最后一场讲座，主办方邀请大家一起赴宴，筵席上，她看到陈颂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立在一位教授身旁。
　　看到夏瑶光时，陈颂对她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不知和那位教授说了什么，教授也看向了夏瑶光。
　　而陈颂则迈步向她走来。
　　夏瑶光有些紧张，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和教授说什么了？他为什么一直看我？”
　　陈颂笑笑，没有告诉她。
　　刚刚，他对教授说的是：“我的女朋友在那边，她德语不太好，我想过去陪一下她。”
　　教授很惊喜：“你什么时候找的女朋友？”
　　陈颂笑着回道：“最近刚追到。”
　　最后教授还是放他来了夏瑶光这里。
　　“走吧，给你介绍一下席上的美食。”陈颂对夏瑶光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二人并肩去了旁边的长桌处。
　　就在夏瑶光身后不远，师姐正和常明彦凑在一处观察着夏瑶光的一举一动：“他俩这是什么情况？”常明彦不解道。
　　师姐抿了一口红酒，顺便白了他一眼道：“人要勇于承认自己的短板，对感情问题一窍不通不是你的错，但你不能瞎猜，还把猜想当成事实告诉我。”
　　常明彦一脸无辜：“我啥时候瞎猜了。”
　　“上次，我让你去接瑶光，回来你跟我说他俩分手了。要不是我自己去问了问，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师姐一脚下去狠狠地踩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啊，”常明彦吃痛地跳脚，“明明就是嘛！回来路上瑶光偷偷哭了，不是分手是什么？”
　　师姐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说你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怎么连这都看不出来？”
　　“看出来什么？他俩没分手？”常明彦一脸“聪明”地看着师姐问道。
　　师姐扶了扶额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常明彦对话：“算了，这不怪你。脑子要是不用就捐了吧！给有需要的人用。”
　　说罢，师姐端着酒杯向对面走去。
　　常明彦忙追着她道：“你去哪？一会儿舞会开始了。”
　　他话音刚落，音乐声便在耳畔响起。众人迅速结队起舞，而远处的陈颂也顺势放下酒杯，对夏瑶光伸出了手：“可以请您跳一支舞吗？”
　　夏瑶光迟疑着把手递给他：“可是我不会交际舞。”
　　陈颂扶着她的腰身走了几步：“你不是从小学舞蹈吗？”
　　高中时期，学校举办过一次舞蹈比赛，夏瑶光也是参赛选手之一。那时也是冬季，她穿着单薄的舞蹈服在台上跳舞，陈颂就在台下抱着她的羽绒服等她。
　　那时候的夏瑶光，脸上未施粉黛，穿着一件天青色的对襟襦裙，转起圈来如蝴蝶般轻盈，袖子上的薄纱都随之舞动着，好似屈原笔下的神女。
　　一晃，记忆和当下重叠，她和十七岁时不一样了，却又好像并未改变什么。
　　“我还记得，你那支舞蹈的名字叫《梁祝》。”陈颂说道。
　　夏瑶光笑着点头。
　　“你等我一下。”陈颂松开了她的手，走到舞台上，拿起一只话筒，用一串流利的德语不知说了什么。随即，一束灯光落在了夏瑶光身上。全场的目光一下聚焦到她身上，就连她的导师也一边鼓掌一边望着她。
　　陈颂用中文又说了一遍，是专门说给夏瑶光的：“下面我们有请远道而来的友人，夏瑶光女士为我们带来一支舞蹈，《梁祝》。”
　　“陈颂，你在搞什么！”夏瑶光在心里呐喊着。
　　可此时，导师笑着对她道：“来，也给这边的同学们展示一下我们中国文化。”
　　夏瑶光尴尬地笑笑。索性今天她穿了一件新中式的礼服裙，裙下有衬裤，不会担心走光。
　　看到众人期待的眼神，她将脚上的高跟鞋脱下，赤脚站到了舞台中央。
　　而就在她寻找陈颂的身影时，却听见旁边传来小提琴的声音。
　　陈颂缓步走到她的身旁，而音乐声就出自他手上。
　　《梁祝》的曲子，他偷偷练习过无数遍，今天，终于可以用来给夏瑶光伴奏了。
　　夏瑶光与他对视一眼，微笑着缓缓抬手。
　　会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全场的目光都在灯光之下转圈的女生身上。而夏瑶光就在陈颂的音乐声里翩翩起舞。
　　陈颂立在灯光外，时而抬起双眸看向灯光下的她。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此刻的夏瑶光全身都在发光。裙摆隐隐约约的纹理似一汪清泉，飞扬着，时而又暂歇。夏瑶光的手臂似藕节般纤细，指尖灵动的翻飞，起落有序。
　　这一刻好似回到了十七岁，陈颂还是台下那个为她拿羽绒服的少年，而夏瑶光仍然意气风发地完成着她最爱的舞曲。
　　《梁祝》的末尾，夏瑶光望向陈颂。她站在光里，他站在光外。世界骤然黑暗，唯有她立的地方有一道光。
　　他是黑暗的旅人，曾踽踽独行许多年；而她是瑶光星，即使万物皆息，她也依然立在夜幕里，指引归家的路。
　　很久未想念故乡的陈颂，忽然萌生出了归国的欲望。他想归去，去有北斗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