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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师姐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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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夏瑶光房间,陈颂像进入新大陆一般。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看着夏瑶光光脚跪坐在地毯上,他也效仿着坐了下来。
夏瑶光从小沙发底下掏出一个有些年代的盒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当着陈颂的面打开。
“看这个熟悉吗?”她掏出一本同学录来。
“我可是记得,你没给我写哦!”她假装冷了脸,审视地对陈颂说道。
“这仇你记了五年啊!”陈颂感慨着,拿起一张空白的同学录。
他抽出一根笔,在姓名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底下那一栏,他写下了“情侣”。
写罢,陈颂将那张同学录推回夏瑶光面前。夏瑶光瞥了一眼,就看到陈颂在“与主人的关系”那栏后写下的内容。
夏瑶光憋着笑,装作不在意的收回了那张纸。
“当初,你为什么不给我写同学录?”
陈颂抬起眼睛,郑重地看向夏瑶光:“因为我坚信,不写同学录的人,一定会再相逢。”
夏瑶光的眼睛看向他,睫毛颤动几下,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夏妈在门外喊道:“两位小朋友,出来吃饭了!”
陈颂和夏瑶光一起起身,坐在饭桌上时,夏爸夏妈对他的态度明显亲和了不少。
“小陈啊,吃点鱼!”
“喝点饮料吧?家里有橙汁和可乐。”
“橙汁就行,谢谢阿姨。”陈颂双手接过杯子,对夏妈颔首道。
夏瑶光知道他还是紧张,斜着眼睛笑他。
一顿饭吃的陈颂如同水洗过般,饭后,她送陈颂出门,更是笑了他一路。
“这世界上竟也有让你怕成这样的人?”夏瑶光嘲笑他道。
“那当然了!这可关系到我的终身大事,若惹了丈母娘和老丈人不快,我还能有好日子过嘛?”
夏瑶光听到这个称呼,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又不想太过明显让陈颂看出,所以赶忙将头转向一旁,假装欣赏风景:“革命尚未成功啊,小同志。”
“啊?”陈颂紧张道,“叔叔阿姨对我不满意?”
夏瑶光想起走之前夏妈对自己竖起的拇指,并不回答陈颂的这个问题,只将他送上出租车,自己则站在车窗旁对他招手:“到家告诉我!”
陈颂按下车窗:“明天你准备做什么?”
“去图书馆写论文。”
“那我们一起?早晨我来接你。”陈颂道。
夏瑶光背着手,羞涩地一笑:“这么想见我?”
“假期那么短,自然要珍惜每一天的见面机会了。”
听到司机挂挡,陈颂对夏瑶光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夏瑶光看着车子离开,风扬起路边的一片落叶。
可她并未如期赴明天的约定。
回到家里,夏瑶光又坐回地毯上。她刚打开微信,就见导师在群里艾特了林嘉月和常明彦:“二位,论文情况已经一个月没有汇报喽!进度如何啊?”
夏瑶光不解,师姐这一个月不都在跟着导师一起做项目吗?
然而群里这句话发出去很久,都没有人回复。
夏瑶光更是疑惑,翻动通讯录,拨通了林嘉月的电话。
等了许久,电话那头都没有人接通。她挂断后,又打给了常明彦。
“喂?”常明彦接通,声音有些沙哑。
“师哥,导师在群里问你们的论文情况呢!”夏瑶光赶忙道。
常明彦应了一声:“刚刚没看手机,我这就回复老师。”
“哎,师姐不是跟着导师做项目吗?怎么导师还要在群里问她论文情况?”夏瑶光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随后轻笑道:“嗨,项目一个星期前就结束了。你师姐最近论文到了瓶颈期,所以一直不敢和导师讲。”
夏瑶光不疑有他,可下一秒,她却听到常明彦电话那头传来声音道:“3床,林嘉月,该输液了。”
常明彦忙捂住手机,回应了护士一声。
“师姐病了?”
常明彦知道这次是真的瞒不住了。
可林嘉月就在旁边,他没法当着她的面开口,只好匆匆挂断了夏瑶光的电话。
“喂?师哥!师姐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回应了她。
五分钟后,常明彦发来一条微信:“你师姐,查出了烟雾病。原本在家休养,但三天前她忽然晕倒,被紧急送进了医院抢救。”
烟雾病?夏瑶光并不了解这个病种,她搜索了一下,却越看越惊心。这病看似寻常,发病却极其凶险。师姐这两次晕倒若不是身旁有人,恐怕都会有生命危险。
她放下手机,呆坐了良久,想不通为什么师姐会突然查出这样的病。
夏瑶光没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在不停的颤抖,她紧紧攥拳,感受着指甲掐在手心的刺痛。
两个小时后,夏瑶光坐上了去往江城的高铁。路上她给陈颂发了个微信,又打给了常明彦。
抵达江城,已经入夜。夏瑶光刚出高铁站,就看到了等在出站口的常明彦。
“你的速度还挺快!”常明彦接过她手上的包,给她打开了车门。
夏瑶光坐在后座,问着林嘉月的情况。
“你师姐状态还不错,就是偶尔会头晕、胸闷。医生说再观察三天基本就可以出院了。”常明彦开车穿过江城最繁华的街道,将车停进了医院的停车场。
来到病房时,林嘉月的母亲正守在床前。林嘉月嘴唇苍白,膝上放着电脑,双手有些吃力地打着字。
“师姐!”
听见声音后,林嘉月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到夏瑶光的一瞬间,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愕,随即便意识到是常明彦说漏了嘴。
林嘉月横了后者一眼,常明彦无奈地耸肩:“小师妹太聪明了,根本瞒不过。”
夏瑶光跑到林嘉月床前蹲下,握着林嘉月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终于找到主人一般,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师姐,你干嘛瞒着我!”
“不就是怕你这样嘛!”林嘉月无奈地摸摸她的头,“又不是什么大病,整的人尽皆知的好麻烦。”
“师姐把我当外人了,才不和我讲。”
“瞎说!”林嘉月敲她的头,“送你的那套《江总集校注》是编辑部送我的第一册样刊,常明彦想要我都没给他,你还要生气?”
夏瑶光委屈地瘪瘪嘴:“那你现在怎么样了?头还晕不晕?”
“本来是不晕的,现在被你吵得又晕了。”林嘉月吓唬她道。
最终还是林妈出来打圆场:“瑶光,舟车劳顿肯定也累了,先去家里休息吧。”
“阿姨我不累,今晚我在这里守着师姐吧!您回去休息休息。”夏瑶光对林妈道。
常明彦知道她不舍得离开,便顺着夏瑶光的意思道:“阿姨也守了一天了,今晚有我和瑶光在这,您也回去休息休息。等明天早晨再来替我们?”
林妈见他开口,也不好再反驳,只能任由常明彦送她回去,留下夏瑶光守在林嘉月的床头。
“师姐,你休息一下吧。论文哪有你的身体重要!”看着林嘉月又要写论文,夏瑶光忙捂住电脑。
“《江总集校注》,你看了吗?”林嘉月问道。
“看了一册。”夏瑶光老实答道。
“第一册开头,我列举了全书用到的引文引书,共1063种。这是我硕士三年的成果。瑶光你应该明白,江总于我,并不只是毕业论文的关系。”林嘉月的语气很郑重,夏瑶光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可是师姐,你现在还没有恢复。”
“瑶光你应该知道我得了什么病,”林嘉月打断了她,“那你也该明白,这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换句话说,我不知道在哪一刻会突然离开这个世界。我的时间太少了,可我要完成的事情还有很多。到现在,我只是将将完成了他的诗文校注和生平研究,可关于他的后世名,他的接受史,还有太多的空白没能被填补。我害怕,同时又有些不甘心,我怕我离开后,他的研究又会被人搁置,他的名声继续沿着从前的轨迹流传,那样的话,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比起生命陨落,我更不愿看到他继续背负偏激的骂名。我不敢停下来,因为我现在必须和死神赛跑,在日落之前,完成我的使命。”林嘉月握着夏瑶光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
“师姐!”夏瑶光泪盈盈地望着她。她忽然明白林嘉月送她那套书的意义。
夏瑶光,是师门中唯一做接受史的人。
“师姐想让我做江总的接受研究?”
“是请求,”林嘉月道,“我想请你,替我完成江总的接受史。”
夏瑶光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而她靠在林嘉月冰冷的手上,一滴温热的泪滴在她的手背。
“好。”夏瑶光轻轻地答道。
三日后,经医生批准,林嘉月办理了出院手续。夏瑶光和常明彦一起将她送回家,看着林嘉月安顿好后,二人才一起出来。
“几点的高铁?”常明彦问道。
“下午三点。”
“那还有时间,带你去吃点东西。”常明彦打开车门,示意夏瑶光上车。
餐厅里,他点好菜,和服务员交代好忌口后,忽然像失去了力气般,靠在了椅背上。
夏瑶光知道这些天他一直在硬撑,可面对这个意外,他们都十分无所适从。
“医生说,嘉月现在的情况,手术的效果也不会太好。”常明彦说出了实情。
“上个月手术,医生发现她的病已经到了中后期,最多一个月,嘉月就会失语,意识也会出现衰退。所以她急着将论文写完,好在下月初的年会上,向学界汇报最新的进展。”
“瑶光,你要有心理准备。”常明彦作为最痛苦的那个人,此时却面色如常地说着这一切。这让夏瑶光有些意外,同时又十分害怕。
“师哥,你?”
常明彦一抬头,夏瑶光就捕捉到他眼底的悲伤。她被这道目光刺痛了,甚至透过这道目光,看到了他深深的绝望。
眼睁睁地看着爱人离去,这种无力感就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划着心口。常明彦滴血多日,却始终一言不发。
“我会一直陪着她。”常明彦回答道。
下高铁后,陈颂已经等在出站口。见到夏瑶光,他热络地招招手,但夏瑶光眼里却满是疲惫,只简单地笑笑,牵住了陈颂的手向外走去。
“师姐怎么样?”陈颂轻声问道。
夏瑶光摇摇头:“不太好。”
陈颂为夏瑶光戴上头盔,骑车行过灯火通明的大桥。他知道夏瑶光的情绪很低落,所以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风吹起T恤的袖口。
夏瑶光的头抵在他背上,眼泪濡湿了他的衣服。陈颂没有问她,只是将车骑得快了些,好让眼泪来不及落下。
一路沉默,抵达夏瑶光家门口。她跳下车后座,绕到陈颂身前。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颂颂,我有点害怕。”
“我知道。”陈颂回答。
“没人能够轻描淡写面对离别,我也曾经这样恐惧过。”陈颂摘下头盔,头靠在夏瑶光肩头,双臂搂着她的腰,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但我知道师姐当下一定比我们更痛苦、更煎熬。所以,振作起来,陪着师姐一起挺过这一关好吗?”陈颂托着她的脸,深情款款地看向她,语气温柔,像在哄小孩子。
“我也在内疚,当初没能在你最煎熬的时刻,陪在你身边。”
“说实话,我也很怕你看到那时的我。”陈颂又将她搂住,拍着她的背,温声说着,“那段日子太苦了,我不忍心将你拉进来,我宁愿你不知情,或只是做一个旁观者,这些困难和痛苦我一个人承受就可以了,我不想让你一同经历。”
“你总是想将我拉到身后,自己挡在我身前。可是我并不想成为那个被保护者,我想和你并肩前行!”夏瑶光倔强地从陈颂怀里挣脱道。
陈颂哭笑不得:“你也确实在与我并肩前行。”
“在我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时,你已悄悄来看过我一回了。在我想自己独自面对时,你隔天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瑶光,不要妄自菲薄,你一直在努力发光,给迷途者指向。于我如此,于师姐也一定会如此。”陈颂拍了拍她的头。
“你天生就是幸运者,所以有你在的地方,一定会有好事发生。我妈妈就是例证。师姐也一定会好起来的!”陈颂安慰着她,身旁茉莉花香染着青草的芬芳。
盛夏夜,这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