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王孙》陆书叙

20、四海升平 翎帝早

　　翎帝早就看出了齐时归的异样。

　　一般王府走水，就会有仆从侍卫第一时间组织救火，并不会慌张奔至家主面前大声喧嚷，除非家主所在距离火势很近，要及时示警，带领家主远离。

　　而这次走水来得蹊跷，又加上，这齐时归小公子，一听到那叫嚷之人的声音，便立时愣住，眼神飞快瞟了一眼旁边的翎帝。

　　翎帝心下明白，这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本身就具备楼冥半身修为，对付一般的侍卫刺客，已然是绰绰有余。因此，他特意支开了周祖安，好看这小公子要作何打算。

　　两个人坐上马车，向着西面行驶，走了大约三里地，便听到一声鸟鸣，齐时归探出窗外，撮唇应了一声。

　　此时，翎帝被齐时归蒙上了双目，只能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合欢。

　　不知为何，他有些激动。这种激动很陌生，就想当年那天傍晚，父亲将他叫入军帐，说道：“重光，我们要班师回朝了。”

　　当时，他絮絮叨叨地跟朱宁洛讲了许许多多的话。他掉进水池子，姐姐皇华如何奋不顾身一并跳下去，最终两个人都被淹得不省人事。他发高烧之时，姐姐是如何从彻夜守护在一旁，待他退烧之后，又因为他调皮撕毁了姐姐的医书，又两脚被姐姐踢出门外，扭伤了脚。

　　“我姐姐最喜欢合欢。”他说着，还把军帐附近的小花圃指给朱宁洛看，“瞧，那便是我姐姐给我的合欢种子。”

　　朱宁洛往那儿瞧了半天，冷冷道：“那是蒿草。”

　　当然，两个人免不了要打上一架。

　　最后，两个人灰头土脸躺在草原上，朱宁洛瞧着长河落日，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我有些后悔了。”

　　易重光紧张起来：“怎么了，后悔将皇子身份给我啦？”

　　朱宁洛摇摇头，接着道：“我成了易重光，就再也娶不了皇华。”他这句话出自真心。这些年，皇华与易重光的书信往来，他无一不知。甚至有时，他也会以易重光的口吻回上几封。鸿雁往返，情愫暗生，然而家国功业面前，儿女情长自然要靠后些。

　　易重光沉默着，良久良久，他突然说道：“我成了朱宁洛，照样也娶不了皇华。总之啊，不管是朱宁洛本人，还是朱宁洛冒名之人，这辈子都休想染指我姐姐。”

　　一步两步，走得越近，翎帝的心跳越急。

　　他此时被齐时归带入了一所小院，安置到了一座长椅之上，接着，眼前丝巾被卸去，齐时归解开他手上的牛筋，告罪之后，便自左侧的秋千旁的偏门退了出去。

　　而正对着他的两道正门，本是禁闭，此时却訇然洞开，从那暗处，走出了一人。

　　翎帝看了一眼，猛然低下头去，双目通红，一声痛苦的呜咽自喉间发出，像是一头受伤的兽。

　　预想成真。

　　“重光。”随着熟悉的声音，一双带着草药清香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头，“你怎么瘦成这样。”

　　翎帝双手颤抖，双目通红，却忍兀自忍耐。

　　“朕名为朱宁洛。皇华小姐认错人了。”

　　皇华叹了口气:“你偏不了我。我是你姐姐，重光。”

　　原来，在易重光戴着面具，口称自己三皇子之时，皇华就已经认出了自己的弟弟。

　　翎帝易重光此时才意识到，为什么，当年在宗人府，皇华会理所当然地递给自己松花糕，而后又轻车熟路地送上了雪梨汤。

　　他当时就该明白的。那是姐姐为自己做惯了的。

　　易重光举起手掌，狠狠地扇向自己的脸颊。啪得一声响，一片通红。皇华探手过来，拦住了。

　　“不是你的错。”

　　易重光吼道:“怎么不是？”怎么不是呢？是他做了禽兽行径，是他玷污了姐姐清白。当日他以为姐姐尚且不知自己真实身份，因此打算一死了之，彻底免了姐姐得知真相的机会。

　　谁料到，她自始至终对此一清二楚。

　　自始至终，她都同他一样五内俱焚，希望痛苦难当，一样生不如死。

　　“姐姐，我们沦落至此，真的值得吗？”易重光埋下头去，肩膀不住抖动。不远处，合欢叶子遇风簇簇作响。空气中弥漫一股清苦的气息。

　　“自然是值得的。”皇华安抚道，“你看这万里河山，百姓轻赋，边疆安宁，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重光。”

　　易重光轻轻摇摇头，痛苦道:“我废了易重光，我……”他口中的易重光，便是假扮他的朱宁洛了。

　　刚说完，一道剑光耀目，携风而来。

　　皇华一动不动，而易重光却早已面无人色，一柄钢剑寒气森森，横亘在他的喉间。

　　“权力是毒药。至高无上的权力更是害人不浅。你被它荼毒，却不自知。”持剑之人，冷冷道。

　　翎帝易重光看着那人的脸，释然一笑:“这就是为何，你要我替你？”

　　持剑之人便是传闻中被废去双腿的“易重光”，本名朱宁洛。这个曾经的三皇子，以重光之名存活在这世间。后被猜忌之心的翎帝，挑断脚筋，扔入了乞丐群。

　　“你替我背上了这可悲的宿命，原本就该是我欠你。”朱宁洛淡淡道，而后，扭转剑身，一个劈斩，翎帝易重光的头发飘飘扬扬跌落地上。

　　“如今，我们两清了。”

　　说完，朱宁洛转身离开，易重光大喊:“等等！”朱宁洛并未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走。

　　“你说过，要辅佐于我！”

　　朱宁洛没有回头，他清瘦但健全的背影转过偏门，消失在了那堵灰白墙壁之后。

　　易重光挣扎着起身，想要命人拦下他，却突然发现，自己此时并非皇帝，失去了皇帝身份，他并无一人可召唤，可驱使。

　　“朱宁洛——”

　　喊声凄切，远远送了出去。

　　无人回应。唯有合欢摇动，像一场早已遗忘的梦境。

　　易重光低下头，皇华走了近来。正如她与齐时归筹谋着护住了朱宁洛一样，她也会护住这个被权力反噬的易重光。

　　在追逐权力，实现了天下太平后，追梦的少年，早已在中年的餍足当中，千疮百孔。

　　易重光再次站起身来，松开了姐姐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朕是天子。朕名朱宁洛。朕是天下苍生。朕总不会倒下。”

　　所有的伤口都会痊愈，而疤痕总在看不见的地方永存。管他呢，而今四海升平。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