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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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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的宫围里万籁俱寂,只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彼时廊外诡谲多变,烈阳直照下又起一阵肃风刮来漫天风霜。
小扶阳望向远方,奔而无由,不知所为,没有目的。她浑身大汗淋漓,两条腿早已又酸又沉,每一步都如踩着利刃前行。
忽然……
“阿姊!”
小扶阳蓦地愣在原地。
眼前,昭苏正向她激动招手,而立于昭苏身旁衣着赤金袍的灵姝皇后渐渐放下了合十祈福的手,缓缓转过身来。
“阿媞,来!”皇后脸上洋溢着温柔恬静的笑,慢慢蹲下身子,朝小扶阳展开温暖的怀抱。
当看见母亲的那一刻,一切的疲惫都化作了眼中的泪,小扶阳倔强的擦去糊眼的泪水,快速地跑上前去。
步子越迈越大!
可她总是差一步,差一步!
扶阳猛地扑了个空,狠狠扑倒在地上,直直扑倒在冰冷的寒砖上。
转眼间光阴荏苒,花飞花落,玉兰树开了谢,谢了开,白纷纷铺了满地。
脚踩一双褐色蟠虺织锦靴的男子,一步一步踏花而来,望着身前蜷缩在树下失声痛哭的少女,屈身将她扶起。
“扶阳!”
煦风止,暖阳照!
看着眼前之人,扶阳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是找到可以宣泄的窗口!
公子灵祜嘴角淡淡勾勒起一抹温润的笑意,抬手抚过她脸颊,温柔的为她拭去脸颊的泪痕,与她说:“好久不见,思之无极,念之无极……”
还未说完,他便也渐渐从她眼前消失。
扶阳眼睁睁的看着,看着化作飞灰的一切,痛心疾首......她双手腾空胡乱抓去,忽然惊醒过来,她的两鬓早已湿透。
五年前,南筱侯之子,质子太叔灵珩突然在元日宴上刺杀皇帝,而被当场斩杀,南筱侯因此被扣上了谋逆之罪,然南筱侯高寿,太子灵祜自请前往朝音替兄谢罪,被扣朝音八月,最终还是被皇帝下旨赐死,皇帝下令向南筱举兵,倾而覆之。
身旁揉搓着帕子的晁玉忽然转身,见躺在床榻上发呆的人儿一时愣了愣,转而惊喜。
“醒醒了……”晁玉结舌,眼中隐隐含着泪,现下好似再多的话都化作了喉间的哽咽。
扶阳望着她的担忧,浅浅勾起嘴角,笑道:“哭什么,死不了!”
三日,她在梦里跑了三日,她跑遍了王城的每一处地方,每一个角落。
明明那么累,那么真实,怎么就是一场梦呢?
扶阳感慨。
“殿下在说什么?”晁玉拿过拧干的湿巾,轻轻为她擦拭去身上的汗。
“我梦见了母后,还有昭苏……还有一个人!”
扶阳侧靠在床头黯然神伤地说道,诉说着梦中看见的一切。
昭苏晁玉知道,是太子子遐之名。
然而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晁玉忙前忙后又端来一杯温水,好奇地问道。
扶阳仔细回想了想那过往的时光,沉沉纳了口气:“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我再也见不到的人……他死时,曾让我庇佑他的族人。我答应了,但也食言了!我不仅亲手杀了他的君父,更逼得他的母后和兄妹自焚火海,甚至……至今还在追杀他的阿弟以及族人。”
“我承认,在他想将我置于死地之时……动摇了!南筱已经亡了,一切已经尘归尘,土归土,尘埃落定!况且大晟也禁不得如此动摇了!”
扶阳神色怏怏,眼中带着一丝疲色。
“是不是未曾想到,一个你朝夕相伴之久之人,其实如此之坏?我亦常闻百姓所言,有时也会听得满腔愤恨和酸涩,明明我并未伤害到他们,可他们却将我视若人人喊打的虫鼠,唾弃,谩骂,指责!”
“可不论他们怎么说……我先是晟人,后是公主,所做的一切只要利于大晟,我可以变成任何样子,哪怕面目可憎,哪怕不择手段,哪怕千夫所指,下十八层地狱,也无所可惧!”
扶阳口干舌燥的接过晁玉手中的水。
听着扶阳的倾诉,晁玉回神接过那空空的杯子,莞尔一笑:“殿下,世上起初并无好坏之分,善恶之论。人始之初,生而知之为己而行。当一切有了规则之定性,二者便显于世,以善恶而断,束人于世之所为,至此阴阳相分。然善恶本不可细论之,善中有恶,恶中有善,善起恶终,恶起善终,二者相生相惜,难以分之。可天地混沌,弹指一瞬,世上之人无数无尽,殿下你我皆不过世间蝼蚁,这世间蝼蚁哪只不是在有限中,为己所谋;有为中,尽己所能?臣觉得~只要问心无愧,便无愧所为。无论所为善恶,届时是下炼狱也罢,转世为人也好,此生不悔,足矣!”
扶阳看着眼前的少女,十分欣慰。
昌宁街
人烟辐辏,车马骈阗,只见一匹白马从万千人中飞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将路人吓得惊魂失魄。
紧随其后的还有一身着锦衣的少年,少年脸色羞红,对着白马紧追不舍。
刘白琁回头打量,手中还捏着从他那夺来的情诗,不时还举起招摇挑衅。
这可叫马文涛恼羞成怒,霎时咬紧牙关,怒喝道:“白琁,你再如此胡闹,我定上疏陛下重重罚你,禁你的足!”
马文涛横眉怒目,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
上次就是他向君父打小报告,害她被关了整整一个月,这回她可要好好报复回去!
刘白琁不以为意,将信掖入胸前,对峙道:“你告,大不了再关几日!”,她又扭头朝他大笑怪嗔:“马文涛,你就这点能耐?”
嘲罢,扬鞭以一冲千里之势扬长而去。
那到底是西梁进贡的汗血宝马,一匹粉金如缎,一匹黑如墨玉,当初她好求歹求才从长姐那求来,可是他能追上的?
刘白琁回头,果不其然将马文涛这头疯牛甩丢,可她的耳边却在此时传来一阵女子失声尖叫之声。
她别头望去,瞬间蹙紧了眉头,只见一匹马儿,拉着马车疯也似的跟在自己后面。
刘白琁泛起嘀咕,这是瞧上她的小白马了,真是头好色的马,眼神真好!
她渐渐放慢了马速,找准了时机唰的一下钻进了马车里。
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来一出“英雄”救美!
原本车里的两位女娘,早早吓得神魂离体,谁知见了突然滚进来的人,还以为是劫匪,抬脚便是一顿拳脚伺候。
刘白琁被二人狠狠踹出了车厢外,料想此时马车太过颠簸,让她没法顾想太多。她连忙扎稳马步随同车夫倾尽全力将激动的马儿驭停。
刘白琁翻下车去,看着自己那匹早已不知所踪的小白马,叹了口气,拍着胸腹上的灰直直嘀咕着:“扫兴!”
车中的两位女娘好会才彼此搀扶着下车来,只见被扶的女子身着淡粉色曲裾裙,梳着堕马髻,两耳带珰,腰前坠着一对玉组,装束不凡隐隐带着几分奢贵之气。
那女娘作揖,语气温婉:“多谢郎君相救我主仆二人!
郎君?
刘白琁低头望了望,忘记今日换了身份,又见那女娘还算礼仪周全,只是笑了笑,摇手愧疚:“好说,说来……还是我的过错,不然不会惊扰了小娘子的马车。”
“哎,你姓甚名谁,家居何处,何方人士?瞧你算计好了我家姑娘要从此处经过吧!便就是故意惊扰了我家马车,想唱一出英雄救美,好上府讨点好处不是?”女子一旁的婢女气势凌人,自作聪明的以为点出了刘白琁的计谋。
“什么有的没的?”刘白琁望着二人,一头雾水,不等她反驳,便远远见得一人,朝此匆忙赶来。
赶来的少年意气风发,朗目疏眉,可谓是如朝春般鲜活。
刘白琁见是他,正想上前,可见他将马停在了那女娘身边,慌慌张张翻身下马拉着那女娘上下打量,满心满眼的尽显关心:“没事吧,環儿?”
听着那声贴心的关怀,刘白琁缓缓垂下眼眸,不再正视那人。
原来都是熟人!
她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司隶校尉嬴竭家的女娘嬴環,太常府太史令家的长子渠邕!
这二人一如往日你侬我侬,可真叫人犯恶心!
她心里实在堵得慌,自己指腹为婚的驸马,倒是和别家的女娘情投意合,算什么意思?
“哎,壮汉,这给你!”婢女见她要离开,随即掏出身上一块银钱抛去,又接着讽刺:“免得你上府来讨要银子,帮你省省脚力!”
刘白琁反手接过,看着手心里还没她拇指大的碎银笑了笑,打发人都如此吝啬?
她看也没看就扔到了一旁树下小乞丐的衣兜里,怪嗔道:“小孩,你应该叫我什么?”
小乞丐握紧手里的银子,高声膜拜:“大侠!”
刘白琁不错的“啧”了一声,于是又从荷包里掏了一块比方才那块大的碎银抛去:“赏你的,叫的好听!这带眼睛瞧人和不带眼睛瞧人就是不一样!”
她借着小乞丐的名头内涵,抬手指去三人方向:“小孩~,可记住了这辆破马车,这些人啊,没什么爱好就爱用银子砸人!”
刘白琁斜视了眼三人,阴阳怪气的朝那小乞丐挑了挑眉。
小乞丐也实诚,点着脑袋附和!
那婢女直指着刘白琁恼:“你这人怎能张嘴便胡说,蹬鼻子上脸,不识好歹!”
“住嘴”嬴環怒斥。
渠邕眼见这口舌之争就此而起,连忙抱拳赔礼道:“抱歉这位郎君,婢女鼠目寸光,笨嘴拙舌,误解了郎君的一番好意。渠某,在此给郎君赔罪,诚恳谢过郎君对表妹的救命之恩。”说罢深深作揖。
刘白琁也非得理不饶人之人,冷冷地点过头心安理得受过了这份谢意,转身便走了。
忽然身后那嬴環又道:“小郎君~日后若有事,可到赢家,小女定当还得郎君这份恩情!”
听着那声音,刘白琁掏出了怀里的情诗,二话不说便替马文涛撕了个粉碎,替他不值。
“都第几封了,真是自作多情?身为本公主的侍卫,平日里对本公主冷言冷语没个好脸色,对旁人却如此卑微殷勤,简直是辱我,也就我脾气好能容忍你!”
看着手中那信,她一把手扬了个天女散花。
十几半月过去,扶阳早已能落地行走自如,彼时正悠闲的修剪着院中的花花草草。
“殿下,陛下解除了大将军的禁令,如今大将军已恢复官职,今日上朝了!”晁玉焦急走来。
“急什么?”扶阳对此事表现得平心静气,不紧不慢咕哝:“迟早之事,君父离得了他吗?”
晁玉刚汇报完这一消息,殿上的宫娥便行色匆匆而来:“殿下~大将军候见!”
眼见扶阳不为所动,晁玉还以为她不想见,转而吩咐着宫娥:“殿下重伤未愈,告知大将军,殿下暂时不便见客!”
扶阳思索了番,连忙叫住前去送客的宫娥,重新嘱咐道:“尔等奉茶,好生伺候!”
晁玉闻之,内心忐忑,下意识劝谏:“这曹大将军来者不善,此次殿下不如回避了吧?”
“不必,想必是一下朝便直奔我而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要面对,何须畏之以后!”
扶阳抬手拦下身后随侍宫女,缓缓停在不远处的廊下,掩于廊柱之后。她来前特意梳了妆,换了身赤黑色织锦曲裾长袍,腰前的纁色金丝饕餮纹蔽膝足以彰显尊贵。
彼时扶阳瞧着殿中的情形,走神的摸着胸前的多璜组玉佩,立足于廊下迟迟不进殿去,刻意将曹冲晾了两盏茶的功夫。
见他还能那样气定神闲的安坐,扶阳不得不佩服,嘴中轻啐:“到底是大将军,能屈能伸,真是能沉得住气!”
她嘴角一撇,走向了大殿,高髻之上的鸾鸟玉冠,两鬓的步摇簪擿生动摇曳。
见她环佩叮当而来,曹冲起身微微作揖,垂眸之际见她那金丝蔽膝,再是颔首:“老臣,见过公主!”
“大将军大驾光临我金翎宫真是头一回!”,扶阳笑着,跽坐于曹冲对案,见其茶盏中的茶汤已然见底,连忙接过一旁婢子的茶匙为其亲自添茶。
“扶阳见大将军不可轻装,必然要梳妆以表敬重。此前因为宓书一案,扶阳多有得罪大将军,害得大将军竟被监禁府中,革职查办,还请大将军勿怪,扶阳一时贪功冒进!”
“怎会,殿下秉公执法,乃是为了大晟肃清乱党,还朝堂于天下一片净土!老臣行得正坐得端,何惧查办,殿下不妨大胆行事。老夫相信,换作这朝中其他老臣亦是如此,这将来也总归是尔等的天下!”
“大将军言重,扶阳何敢当之,不过是学着诸君照猫画虎,施以拙计罢了,在诸君面前实在自惭形秽!”扶阳赔着笑脸。
曹冲拿起茶盏瞧了瞧那煮过头的茶汤,又缓缓放下,抬眸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少女,一股杀戾之气不时掩于眼后。
“听闻殿下遭遇刺杀,九死一生?殿下可是老臣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女娘,老臣得知是心痛如麻,见殿下无碍,老臣的心也终于安下!”
“谢大将军关心!”扶阳拱手谢道。
“只是……老臣颇为诧异,何人胆敢犯这刺杀当朝公主之重罪?简直……是匪夷所思!殿下就不想知道,是何人设计刺杀与你,又执意杀了宓氏栽赃?”
扶阳心头一紧,警觉地看着曹冲,二人双目交锋,彼时一旁茶汤沸潽沿着茶盅滴落在木炭之上,噗呲噗呲的炸了起来。
火星子飞溅到扶阳手背之上,烫得扶阳猛的蜷缩起手来,指甲狠狠嵌入手心。
“大将军何意,依大将军所言,像是知道,是何人所为?”扶阳笑容逐渐消失,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眼中赫然透出怒色:“大将军知道的,扶阳可是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旁人如此欺辱,若要我知道是谁,我定要将这人捣成烂泥!”
“哈哈哈哈……”
曹冲忽然大笑,瞧着扶阳直拍着双膝。
“瞧你,还是那般沉不住气!方才陛下于老臣一番相谈,廷尉府这般久至今无法追查到刺客蛛丝马迹,考虑此事之重,全权交于老臣督察。再三下令,让老臣势必捉拿刺客归案,清扫王城细作之危。”
“老臣此番来,就是想望望咱们殿下,顺带告知殿下此事。殿下放心,老臣定然会为殿下揪出刺客,届时老臣便将刺客交于殿下,由殿下亲手捣成烂泥,一雪前耻!”
“老臣此番来,还是想送一样东西,一卷民间流传的前尘往事!说来,简直可恶!不过殿下放心,此物已先被老臣阻截,并未遭贼人大肆流传入坊间,有辱皇室。可……这刻意捏造、诋毁、谣言者,老臣却至今并未查到!所以老臣想亲手交于殿下处理!”曹冲将袖中的帛书放在了身前案上。
曹冲起身俯视,微微一作揖:“便不打扰殿下休息,告辞!”
晁玉将帛书奉上,挥退了殿中的婢子。
看完帛书中所书的一切,扶阳“啪”的一声将帛书狠狠拍在案上,气红了脸。
“一派胡言,胆敢污蔑有辱当朝皇后,将这撰写之人掘地三尺也要翻出来,我要杀了他!”扶阳怒目圆睁的看着晁玉,她将帛书丢入一旁的饕餮兽口熏笼内,眼底的怒火随之火焰一点点腾升。
帛书之上所言,都在痛述皇后的不忠,以及对她的身世质疑!
晁玉并不知道,扶阳究竟看见了什么,只是抚着她的后背安抚:“殿下息怒。许是大将军使出的诡计,关于皇后之事,殿下何不亲自去问陛下呢?”
“若君父想告诉我,早便与我和盘托出了,可君父闭口不言……我又怎么开口呢?”扶阳跌坐在席上。
她的拳头捏得失去了血色:“他曹冲虽然阴险狡诈却也非如此下作之人,利用这舆论倒逼之术!”
甬道内,料想到扶阳看见帛书后气急败坏的模样,曹冲便就忍不住大笑。
见曹冲大笑不止,侍卫以为主公是因恢复官职而喜笑颜开,随之抱拳贺道:“陛下今日对大将军多有关怀,想必压根并非真心想将大将军革职,但通敌叛国之罪何其之重,想来也是迫不得已。”
可惜曹冲从未在意过自己是否真的就此虎落平阳。他只是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和一帮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斗起来,还被摆了一道。若要人知,岂不是惹人啼笑皆非,可叫他是爱恨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