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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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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凄厉的哭声如怨魂夜啼回荡在昌宁街上,盘旋不散,呜呜泱泱直钻窗棂。老叟猛地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他惶然望向门外。
三更半夜,为何街上传来如此鬼泣?
呜呜泱泱的哭声叫人发瘆。
老叟颤颤巍巍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从缝隙之中窥望,霎时淌了一身冷汗。原以为自己撞了邪,哪想见得朦胧夜色里,那玄衣军如地府阴差般黑压压地从暗处涌出,将一群犯人押送出城。
甲胄的脆响混杂着铁链拖地的杂音,好似一双无形的鬼爪,抓紧他的天灵盖。
这……和见了鬼有何区别?
老叟慌忙阖上窗回到床边,惊魂未定地将正欲起身窥望的妻子重新摁倒在床上,摇头示意:“莫望了,是那‘女阎罗’索命!”语气凝重。
天狱内,韩邶质子韩戍被吊于悬桩之上。从凌晨押送至此起就被问刑,然狱卒越是鞭策,那韩戍便越是张狂,似乎已被折磨至疯。
“住手!”
远处一道浑厚的声音将狱卒叫停。
身着玄衣金甲的佘玄衣这时才从暗处显现真身,一路走来阴风阵阵。
他斜眼锁着那韩戍,眼中的寒光胜过了身前的兽首甲吞。
狱卒毕恭毕敬上前,对着佘玄衣不由怯上三分:“将军,此厮嘴太倔,一无所获!”
“他的嘴你若都能撬开,那才有问题!”佘玄衣说着朝韩戍走去,一双厉目上下打量,他的指尖缓缓划过韩戍血肉模糊的脸颊,猛地一用力,又如铁钳般狠狠掐住韩戍下颌。
“你韩邶的骨头可是真硬啊!”,佘玄衣的语气好似一把悬梁刺股的刀子悬在韩戍的头顶。
不等韩戍开口,佘玄衣掩于手中如指般粗的长针便缓缓没入了他的心窝。
面对那锥心刺骨之痛,即使是再桀骜不驯的野兽也得乖乖蜷缩起身子来。
韩戍本能地想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唤,可却被佘玄衣死死掐住了脖子,只能发出蚊蝇般的呜咽。
见他痛得浑身痉挛奄奄一息,佘玄衣这才满意地将长针又从他胸前拔出,黑咕隆咚一个血洞不断的朝外涌着血。
“本将从来只绞杀过逃兵,还是第一次审讯叛贼!”佘玄衣叹。
“我——没有对不住大晟!”这八个字虚弱地从韩戍咬碎的齿缝里挤出。
突然的表忠让佘玄衣十分不屑,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他将长针丢到刑台之上,不紧不慢地痛述,那是对枉死将士的鸣冤:“前线来报,韩邶侯不知从何得来消息,提前设伏于我军驻地,致使我军自投罗网。此战简直是不战而败,败得溃不成军。八千将士死伤无数,三千被俘,已是全军覆没。此等屈辱从古至今仅此一桩,沦为天下笑柄!不幸的是,皇子笃此次率军前往增援亦在其中,死前大呼军有敌细,已渗入军中内部,而后被你父割颅。皇子笃之头颅至今仍悬于你韩邶城头!”
佘玄衣的目光再次锁向韩戍,长叹:“你说,若是此时本将将你的头颅千里相送,助你与韩邶匹夫相见,他可会涕零感激?”
望着韩戍咬碎牙和着血沫往肚咽的模样,佘玄衣哂笑:“虽说此次你被革职押于朝音,未能参与这伐邶之战中去,可你与韩邶密信往来之事却被人指证,你当如何说?”
佘玄衣将一旁案几上堆放的残缺不全的书信奋力一扫,扫于他的脚旁。
望着脚下那些书信,韩戍心上一怔,汗颜怒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韩戍对大晟忠心耿耿,日月可昭!”
好一个日月可昭,见他还如此矢口抵赖,佘玄衣朝旁大唤:“将证人押来!”
瞧着身前的老者,佘玄衣直观其二人的反应。
这老家臣须发斑白,瘦削的脸颊深深凹陷,此时此刻弯腰驼背比之之前更显老态。
只见他头颅低垂,似是失了魂,还沉浸在方才耳闻目见的种种酷刑之中不敢回神。
面对所谓证人,韩戍亦然是怒目圆睁,呼哧呼哧的怒气喷簿而出。
老家臣陡然颤着身子,双腿一软跌跪在地上。
韩戍:“你跟我十多年,原以为你忠心耿耿。我自认为待你不薄,从未吝啬钱财,从不曾苛责,不料想你竟如此恩将仇报,想置我于死地?”
老家臣蜷缩在他跟前,猛地磕头,早已是泪如雨下,哽咽不止:“家主,偲奴对不住你,来世当牛做马还此恩情!”
目睹这主仆情深的一幕,佘玄衣倏地俯下身子,掐住老奴的后颈,冷冽道:“说!”
老家臣泪眼婆娑的讲:“老奴得家主信赖得以入书阁伺候。时常见家主于不明之士往来书信,阅后即焚,老奴虽然识字不多,但亦明此举之意,所以留有私心,趁其不备偷偷藏匿。家主与从事中郎宓氏往来密切,每次皆是由老奴从暗道将宓氏引入书阁,守于书阁之外,方便二人议事,事必在由老奴将其安全送出。老奴从此起便提心吊胆而忧心忡忡,唯恐今日之事东窗事发。”
老家臣悲从中来,立即抓住佘玄衣的衣袍磕头求饶:“将军,老奴句句属实!老奴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又老来得子,实属不易,不敢有一字欺瞒。求将军守信,饶老奴一命,放归乡野!”
佘玄衣将衣袍扯回,由狱卒将其压走重新关入牢房之中。
佘玄衣望了望地上残破书信,又道:“此些书信,经由殿下过目,可谓道尽思乡思亲之苦,委实是字字珠玑,句句诛心。造反之心一笔一划切切实实,如此明显,至此,韩戍,你还不认罪吗?”
“那只是家书,我并未通敌。我不认,我要见大将军!”韩戍奋力挣扎,身上锁链被挣得嗡嗡作响,态度坚决,毫不屈服!
佘玄衣摇头,好言相劝:“如今已是证据确凿,你拒不认罪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
“我——要见大将军!”韩戍重复此话。
佘玄衣见他任不死心,转而告知:“你以为见了大将军就可以保住性命?你身居大将军麾下要职,若非有大将军点头,殿下岂会随意捉拿于你?大将军因此事,自身难保,你找他又有何用?韩戍,你若此时及时认罪,供出羽党,殿下还可保全你妻儿。若等殿下查实,禀告陛下……你便不为你的妻儿着想?”
“着想?”韩戍怒斥,“殿下想我……做何着想?”
机会给到他却装傻充愣,佘玄衣不由得可怜他的愚蠢:“你是真不知,还是故作不知?殿下说,交出你手中的东西,可饶你妻儿一命!”
韩戍一听忽然明悟,“想要我手里的东西?”,他强忍嘴角撕裂之痛,近乎疯狂发笑,眼角坠着泪:“那你就让她,亲自前来同我要啊!”他咬牙切齿,字字从齿缝挤出。
佘玄衣原本微扬的嘴角缓缓收敛,转过身在懒得和这样不识趣之人多费口舌,他对狱卒淬声下令:“你们若是撬不开他的嘴和手,我就撬了你们的嘴,斩了你们的手!”
望着佘玄衣离去的背影,韩戍拼尽全力的挣着铁链:“她也会怕吗,你知道你在为她做什么吗?她就是个不择手段的毒妇,我要她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我韩戍未反!”
佘玄衣顿足听着他咆哮,不知觉的咬紧了牙槽。
天狱之外,烈日炎炎。
一半掩面纱、身姿绰约的女子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见到佘玄衣垂头丧气而来,她早料到了会是如此结果。
“未得手?”
佘玄衣点头,如实禀告:“回晁宫令,那厮嘴硬,直言想让其认罪,指认出党羽,交出手中之物,除非殿下亲临!”
晁玉不由冷笑,亮出手中公主令,命道:“殿下有令,只给将军三日,不问过程,只要结果。若三日之后,殿下还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只怕将军恐难担玄衣军将首之职。届时,还请将军主动交出兵符,归家吧!”
“是,末将领命,定如期奉上!”佘玄衣汗流浃背,直抱拳目送晁玉离去。
路过承天门时,宫中新进的宫娥望着晁玉的背影目光难移,直至其消失在宫墙深处。
“尚宫令,那是何人?为何她能掩面遮颜,在宫中肆意行走,不受约束?”一名小宫女好奇问道。
身前的尚宫令苦笑:“羡慕?”
小宫娥们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纷纷道出心声:“只是好奇!”
尚宫令望她们年幼无知,转而一脸严肃:“那是晁宫令,羽林郎中令之女,金翎宫一等女官,公主亲封宫令一职,深得公主信任。尔等也无需羡慕,公主秀外慧中,陛下贤明仁德,开放女官官职。宫中每三年一考,年满十八的宫女皆可考取各宫各殿各司各处的官职。一旦及第女官,便可领朝廷俸禄,脱贱籍入士族,更有良田美宅相赠,光宗耀祖!”
回到金翎宫的晁玉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皙如脂玉的脸来,她凤眸轻挑,双眸中带着一股不屈的锐气。
“晁宫令,殿下已回公主府,并未告知何时回宫,只让您看管好金翎宫事务,急报加急送往府上,琐事回宫再议。”侧旁宫女上前恭敬告知。
晁玉讶然:“殿下何时回的公主府,身边可带了人去?”说着,她走出殿外立于檐下观着天色。
虽说日头盛,热浪袭人,但微风和煦也还算宜人。
“带了!”宫女回曰。
耳闻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名负责看管麟园的小尹此时汗流如注地跑来,见了晁玉顷刻匍倒在她脚边,俨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晁……晁宫令,麟园出事了!!!”
小尹浑身沾满了血渍,双手触地,留下了两个深深血掌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