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已遇》齐二久

34、第 34 章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没停，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窗台，溅起水花，又落下，陈今越透过雨幕想起往事。
　　“那时候西西还未出世，你问我是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我说我想要个可爱的妹妹，你说你也是，你也盼女儿，不过不可爱也没关系，只要她健康快乐就好。”

　　那一年，陈延的母亲还没出现，徐书云和陈致远夫妻恩爱，家庭和睦，人人都羡慕陈今越有个温柔又美丽的母亲。在得知自己即将有个妹妹或者弟弟的时候，陈今越高兴得手舞足蹈，说要让妹妹做天底下最快乐的小公主。
　　徐书云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说：“那我们以后一起保护妹妹，让她快乐地长大。”
　　他的妹妹明明是在全家人的期盼中降生的。
　　“可是，后来怎么都不一样了呢？”他喃喃道。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年他出车祸，刚在病房里睁开眼的时候，周遭静悄悄的，只有医疗器械微弱的滴滴答答的声音，陈西和小小的一团孤零零地缩在旁边的躺椅上，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睡得很不安稳，他轻轻动一下，她就会被惊醒，他当时想，他得快点好起来，要不然妹妹怎么办啊？

　　后来他养好身体，努力做好一切，希望妹妹就算没有父母的关心也能过得开心，可是他没想到一向忽视陈西和的徐书云竟然偷偷改了她的志愿。
　　他愤怒又无力。
　　“小时候，西西总问我，哥哥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为什么我总是见不到爸爸，为什么妈妈从来都不对我笑？
　　再大一些的时候，她问我，哥哥我是不是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
　　再后来，她就不问了。

　　当我得知你改了西西的志愿的时候，我真的恨过你，偏偏是医学，你为了陈致远放弃的东西，你强/迫西西替你捡起，可你根本不知道，那次车祸过后西西连医院都进不了，最可笑的是，那次车祸的源头也是你们。”
　　原本陈今越是有一个专门的司机，接送他外出以及上下学的，他发现陈西和发烧以后就打电话给司机让他送他们去医院，却得知司机去了外地，后来他才知道是徐书云听到陈致远出差时候的花边新闻，临时将他派过去监视陈致远的，于是他给徐书云打电话，想让她派个司机过来接他们，但电话一直没打通，他只好自己带着陈西和出去打车。
　　如果那天徐书云没有把司机调开，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一切都不会重来。

　　陈今越收回视线，气息有些不稳，努力平复过后才看向徐书云，那双像极了徐书云的眼中已经没了怨恨，只剩下平静，
　　“我走以后，让西西去过她自己的人生吧。
　　你们之间的恩怨，别再让西西承受了。
　　这些年，西西过得很辛苦，以后我不在，我怕她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该和谁说。”

　　那天下午，徐书云没有在医院呆很久，走的时候也很匆忙，好像在忙着逃避什么似的。
　　临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今越叫住了她，
　　“妈，你也，放过你自己吧。”

　　梅雨季节过后的第一个晴天，陈今越状态格外的好，原本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红润，他让陈西和推他出门晒晒太阳。
　　“太久没见到阳光了。”他说。
　　医生前几天暗示过陈西和，说尽量满足陈今越的心愿，她当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笑着说好，带着陈今越下了楼。
　　七月的天气很炎热，尤其是下午，林荫道下可以听见清晰的蝉鸣声，周遭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寂静又吵闹。
　　“西西。”陈今越先开口，“别难过太久，知道吗？”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说别为他的离开难过太久。
　　陈西和的推着他的脚步只微微顿了一刹，而后继续带着他往前走，半晌才吐出一个音节，“嗯。”
　　陈今越一直看前方，没敢回头，他知道那个爱哭鬼一定不愿意自己看到她落泪。
　　那天下午，陈今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他们小时候的事情，大多都是高兴的，比如陈西和第一个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比如陈西和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去给她开家长会很有面子，比如他的朋友都很羡慕他有一个漂亮又可爱的妹妹……
　　最后，夕阳躲进地平线时，他说：“西西，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次日清晨，陈今越没有再醒来。
　　陈西和早晨醒来时发现他已没了呼吸，眼泪不受控制的扑朔而下，她蹲在床边，艰难地握住陈今越的手，声音颤抖，“哥，今天天气很好，
　　等你醒来，我们再去晒晒太阳吧。”

　　大约是盛夏日头伤人，长眠的人不会再有回音。

　　陈今越葬礼结束那天，他的委托律师来到老宅宣读他的遗嘱。
　　遗嘱中明确写到陈今越名下所有陈氏集团股份归其妹陈西和所有，剩下的现金，商铺、住宅等不动产，百分之二十归其母徐书云所有，百分之七十归陈西和所有。

　　遗嘱中从始至终并未提及陈致远，宣读完毕后，大约是觉得恼羞成怒，毕竟自己的亲儿子竟然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即使他并不缺钱财，但被外人知晓也是脸上无光，仿佛是在昭告天下，他们父子不和。
　　“荒唐！”陈致远怒然挥手拂落桌上茶盏，瓷器与地面接触的那个瞬间，碎裂声格外刺耳，“逆子！”

　　陈西和冷眼旁观，听到他怒斥之时只觉讽刺和悲凉。
　　都这个时候了，他们的好父亲仍然丝毫不觉亏欠，
　　寻常人家的父亲中年丧子悲痛万分，他们的父亲的悲伤是留给外人的，吊唁的宾客一走，陈致远连演都不演了。
　　你瞧，他的脸上除了愤怒，哪里还有半分悲痛？
　　也是，他早就先陈今越呆在公司碍了陈延的事了吧。
　　只可惜，他所希望的，她一定不会让他如愿！

　　徐书云一反常态的平静，脸上看起来无悲无喜，让人辨别不清究竟是不是哀莫大于心死，听律师念完就起身走了，没留下一个眼神，无论是对陈西和还是陈致远。

　　律师一直留到书房里只剩下陈西和一个人，然后将一封信递给了她，“这是陈先生生前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你的。”

　　「
　　西西，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哥已经离开了，我知晓你一定会难过，但是，别为我难过太久。
　　更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你知道的，哥哥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快乐，
　　天气好时感受晴空，雨天也能静赏滂沱，不必为他事沉湎烦忧。
　　其余的事情，你不必担心，哥哥早已经帮你挣够了后半辈子需要花的钱，
　　都存在了你大学时学校发的那张卡里，我给你放在了你衣帽间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了，记得收好，还有房产、商铺，到时候会有律师联系你处理。
　　至于集团的股份，给你并不是想要你做些什么，只是让你有一些东西傍身，如果你对那些不感兴趣，卖掉也可以，那个家并没有给予过你多少温暖，你也不必替它背负什么。

　　西西，放肆去过陈西和的人生吧。
　　哪怕是窝在家里睡大觉，只要你开心，哥哥都会永远支持你。

　　最后，别忘了去看我送给你的毕业礼物。
　　陈今越
　　」

　　看完，信纸早已被打湿，陈西和不知道陈今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替她安排的这些事，她曾经开玩笑地同陈今越说过她想一直在家里躺着，让陈今越挣钱给她花，没想到他真的在为她随口一说认真安排。
　　陈西和哭着骂他傻，从小到大都在替她当爹又当妈，临了还要为她以后的生活操心。
　　哥，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生活的，替我自己也替你，
　　陈西和擦干眼泪，在心中暗暗发誓。

　　她收好信，书房门恰好被敲响，
　　“西和，你在里面吗？”
　　是江经杭的声音，清朗温和。
　　陈西和走过去将门打开，“你怎么上来了？”
　　今天回老宅是江经杭陪她一起的，律师过来时，他自觉不便在场，就主动和陈西和说自己在客厅里等她。
　　“嗯，我看你一直没出来。”
　　他看见陈家父母还有律师都下楼了，陈西和却迟迟没出来，担心她是不是情绪不好，所以直接上来找她。
　　“我没事。”她强撑起一个笑容。
　　江经杭有些心疼地叹气，握了握她的手，“难过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微笑。”
　　“知道了。”陈西和闷声点头，鼻音有些重。
　　“哭过了？”他牵着她下楼。
　　“嗯。”
　　陈西和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往下走，走到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她戛然停住，江经杭感受到她的停留，回过身，注视着她，耐心等待她即将要说的话。
　　“江经杭。”
　　“嗯？”
　　“我以后，就没有哥哥了。”
　　最后一个音节传入江经杭的耳朵，两滴眼泪重重砸入地板，与她以往的任何一次哭泣都不同，他从未听过陈西和如此，绝望的声音。
　　他没由来的一阵心慌，仿佛下一秒眼前的人就要随风而去，消失不见。
　　他上前一步，将悲戚到极致的她拥入怀中，温柔又郑重，“以后，我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