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陈西和这一觉睡了两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江经杭遵守承诺,依然坐在她的床边,正拿着病历模样的文件翻阅。
接近黄昏,病房里光线并不充足,甚至称得上有些昏暗,江经杭却没有开灯,而是选择将身体侧向窗户的方向,借着照进来的夕阳阅读。
意识清醒后,触觉传感回笼,她才惊觉自己手中攥着的某样东西——一团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江经杭的衬衫衣角。
陈西和自觉脸热,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这种丢脸行为,另一边想要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手缩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她缓缓松开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往回缩,眼看就要成功时,江经杭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
“醒了。”
陈西和回缩的手一抖,懊恼就差一点,垂着眼睛,不去迎接他的视线,“嗯。”
这家医院是私立的,这一层的病房都是套间,陈西和刚刚休息的病房就在陈今越病房的隔壁。他们两进去的时候,医生正在和陈今越说话。
陈西和也跟着听了一会儿,直到医生离开。
陈今越将陈西和叫到跟前,“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晕倒那一下,下意识的用胳膊挡了一下头,所以并没有摔伤。
陈今越明明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说话的气息都不足,见到她的第一件事却是问她有没有受伤,陈西和心中酸涩,却故作轻松,“你放心吧,我没事,就是起太猛了没站稳,倒是你,少替我操点心吧,医生都说了你得静养,好好休息。”
怕他不信,还夸张地跳了两下。
“没事就好。”
陈今越点头,继而道:“对了西西,刚刚医生说我们好像有一项缴费漏缴了,你替我下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哦,好。”
江经杭本想说他去吧,结果看到陈今越冲他使了个眼色,于是作罢。
陈西和出门。陈今越见门被关上,强撑的精神一下子如同泄了气般的消失不见,同江经杭说话时脸上倦色浮现,声音也不如刚刚和陈西和说话时那样有力,
“江医生,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
“你说。”他特意支开陈西和,想必是和她有关,江经杭没有拒绝。
“不管用什么办法,帮我把西西带回去,别让她再这样一直呆在医院了。”
江经杭有些疑惑,因为就陈今越目前的病程来看,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性了,在医院呆着也只能是尽量延长他的生命,虽然这话他从未对陈西和说过,但他们包括陈西和早已心知肚明,只是谁都不肯残忍地说出这一现实。
他理解陈西和一直守在医院是想陪陈今越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的心,但无法理解陈今越为何一定要让陈西和离开。对于大部分人而言,生命的尽头一定是希望有亲人朋友的陪伴的。
在临床中,江经杭一直都是果断准确地做出对病人最好的决定,但此刻他有些犹豫,不知道究竟怎样做才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
江经杭略抬头,和他视线对上。
陈今越看出他的纠结,淡笑,解释说:“这几天我住在icu,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西西肯定一直住在医院从没回去过。
但她在医院根本没有办法睡着,我们小时候出过一场车祸,从那以后她对医院就很抵触,最严重的时候一进医院就呕吐,晚上就算回家也是成宿成宿的睡不着,后来连续看了好几年的心理医生才算慢慢恢复,只是一进医院还是会抗拒,尤其到晚上她会精神紧绷到无法入睡。”
难怪,刚刚西和晕倒,是由于精神太过紧绷,他还以为只是因为担心陈今越,原来还有这个原因。那这么长时间的实习西和她又是怎样坚持下来的呢?
每一个夜班于她而言又该是怎样的折磨?江经杭胸口泛起一丝心疼。
“江医生,我这个病你也清楚,我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是西西还年轻,作为哥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我熬坏身体。”
“有些话,但凡我还有多点时间,我本不该说,但如今……”陈今越叹息,即便曾经怎样的意气风发,可在生死之事上,他也只能感叹人力之微弱。
唯挂忧家中小妹。
眉头间愁绪堆积。
调整了几次呼吸,才继续道:“你们这婚结得仓促,日后发现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还希望你看在我这个将死之人的面子上,对西西宽容一些。
我看得出来,西西喜欢你,你也喜欢西西,但我对感情一事终究有些悲观,如果有一天,你对西西没感情了,也别骗她,西西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会给大家一个体面的。”
江经杭和陈西和结婚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可是言语有时候信服力是很低的,所以他能理解陈今越的顾虑,毕竟他们的婚姻在世俗来看确实匆忙,
“你放心,我和西和结婚之前对你所说的话并非是为了让你同意随口编的说辞。至于劝西和回去的事情,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多谢。”
江经杭出去的时候,陈西和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双手撑在腿两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双腿,听见门的动静,一回头就和江经杭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她扬起笑意,往旁边挪了挪,给江经杭留了个空位,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来你已经成功变成我哥的说客。”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江经杭的眼神一直都是温和的,有种让人平静的魔力,可是此刻,他沉静的双眸中夹杂了很多种情绪。
陈西和仍旧笑着,像往常一样,眉眼弯弯,只是浮于表面的笑意掩盖不住眼底的悲伤,
“我知道我哥跟你说的是什么,他想让你劝我回去实习,对不对?”陈今越把她支开的意图太过明显,要是连住院缴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陈今越的助理也不用来上班了,更别提这家医院有他们舅舅一部分股份。
她叹气,陈今越糊弄她也不找个好点的借口,她装作没有怀疑也很累好不好。
“你放心吧,我刚刚已经在和科室老师沟通了,后天就回去实习。
从小到大,都是我哥在照顾我,现在他生病,我什么都做不了,至少别让他为我挂心。”
陈西和从他坐下到现在,脸上始终挂着笑意,视线一直聚焦在脚前一步之遥的地板上,她在难过,江经杭很确定,他侧头看向她,女孩的嘴角微微扬起,白皙秀气的脸上却好似蒙上了一层雾霭,灰蒙蒙的,看得人喘不过气。江经杭突然有一种想要将她揽进怀里永远保护起来的冲动。
“你大概会有些奇怪,明明他已经病成……那个样子,怎么还把家人往外赶。”陈西和不敢用更严重的词来描述陈今越的病情,她吸了吸鼻子,强撑着笑意,
“因为他那个傻瓜担心会看不到我毕业。”她顿了顿,语气故作轻松,
“你知道我很不喜欢临床这个专业吧,我高三毕业那年,我哥正在国外读研,我妈私自改了我的志愿,我哥为这件事一直很自责,觉得如果他当时在家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后来我上大一,就想着转专业,也是因此认识的隋愿姐。”
隋愿一开始并不是临床专业的,只是上大学以后,因为一些契机,对临床有了兴趣,然后转了专业,陈西和在一个转专业互助群问转专业的相关问题,隋愿恰好看见就帮她解答了,一来二去她们就成了好朋友。
“我参加转专业考试的那一天,临近开考,我妈给我打电话骗我说我哥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让我赶紧去医院,因为几天之后就是我的生日,我哥在国外那几年也都会回来给我过生日,我就没怀疑她的话,匆匆跑到医院,发现那间病房里住满了人,但都不是我哥,我就这样错过了考试。
再后来,我想过退学,可是被卡在院长签字那一步,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A大临床学院的院长是我妈的同学,难怪她煞费苦心在众多医学院中挑中了A大。”
陈西和到现在还记得,那天院长办公室,院长苦口婆心的劝自己不要任性,说徐书云都是为她好,要她听妈妈的话。
多讽刺啊,“为她好”,所以不知道自己女儿对医院很抗拒强行给她报医学院,所以小时候每次生病都是陈今越照顾她,甚至她第一次来初潮也是陈今越的拜托保姆阿姨教她怎样做,所以从小学到高中的家长会都是陈今越去,所以无论她做什么她都冷脸打击,她从未得到过徐书云的关爱,却要理解她这样的“为她好”。
“那天我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真的很绝望,哭着给我哥打电话。
我哥在电话里跟我说对不起,说对不起,西西,是哥哥没照顾好你,哥哥不应该出国。
可是他有什么错呢,他错在没想到那个从小就对我冷漠、忽视的母亲会在我的大学专业上这样的“煞费苦心”吗?
我在医学院痛苦挣扎时,那也成了我哥的一块心病。他害怕看不到我跳出这个于我而言是牢笼的地方。”
陈西和一直虚盯着地面,所以并没有看到江经杭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她只听见江经杭说:“西和,以后,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吧。”
“好啊。”陈西和的声音,轻轻的,却好像用尽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