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已遇》齐二久

1、第 1 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陈西和来医院实习的第一个月，绿化带里的桃花被风吹得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如果换个地点，大概会有不少行人驻足，但医院这个地方注定与悠闲无法并存，多的是行色匆匆。
　　包括此时的她。
　　半个小时前急诊送上来一个病人，病历有两页被弄脏了，看不清，正巧电脑换了新系统，各科室信息还没建立连通，只好让她跑一趟。
　　她到急诊大厅的时候，一群人正拥堵在那里，像是争吵。
　　医闹？她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个念头。
　　走近了，透过人群的缝隙看清了被包围的两个人，一个身型壮硕，脖颈处的纹身被衣领挡住一半，看不出具体形状，双手被周围人死死拉住，怒气冲冲，恨不得立刻挣脱束缚给对面人一拳，对面是位医生，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神情。
　　正想听听来龙去脉，但这场闹剧已达尾声，保安赶到，将男人拉走，人群散去，急诊大厅又回归成一贯忙中有序的模样，迅速的让她不知所措，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来着的目的。
　　于是摒弃好奇心，带着病例去了医生办公室。

　　然而这份好奇在午饭时间得到了解答。
　　中午她和带教老师在食堂吃饭，一个和她带教老师相熟的医生过来拼桌。
　　刚一坐下就挑起话头，“早上急诊那事儿你听说了吗？”
　　她的带教老师周医生下意识答，“什么事儿？急诊那又有人闹事了？不过他们那三天两头就这样，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毕竟急诊堪称医患矛盾最激烈的科室，风头一度盖过儿科。
　　“这次还真是新鲜事儿，前几天夜班有对情侣看急诊，那女方不知道怎么就看上那值班医生了，回去就要和男的分手，还天天去急诊蹲那医生、要联系方式，男的偷偷跟了女的好几天，明白她是看上人家了，今早就来急诊大闹了一场，上去就要打人，骂人医生是男小三，破坏别人感情，勾引女患者。
　　因为这事儿，他们科主任还勒令那医生以后看诊必须口罩帽子齐上阵，绝对不允许露脸。”
　　一边静静听八卦一边吃饭的陈西和差点喷饭，心道：那医生好惨，但是真的有点好笑。
　　周医生直接笑出声来，直击重点，“所以那医生到底有多帅？”
　　“没，我也没见过呢，说是今年新来的，哪天找机会去急诊看看。”
　　陈西和腹诽：她好像看见人了，但没看见脸。

　　下午没有太忙，加上不是周医生值班，处理好上午剩下的活儿，她早早就下了班。
　　回宿舍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室友已经回来了。
　　她们宿舍是四人间，全都是临床专业，所以现在都在医院实习，但是不在同一个医院，陈西和和程净都在本校一附院，宋融融在二附院，还有一个室友去了Y市的医院，目前不在宿舍住。
　　“你醒了？”程净听见声响，朝她那边看了一眼。
　　“嗯。”陈西和从床上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吃饭了吗你们？”
　　“还没，二附院食堂越吃越难吃，我下班就直接回来了。”宋融融吐槽，刷手机的手也没停下，“我刚看见表白墙有人在捞一附院的医生。”
　　“谁啊？给我看看长什么样？”程净接过她手机，仔细辨认了一下，“这图片也太糊了，本人看见都要犹豫再三的程度吧。”转手把手机给了陈西和。
　　她一看，何止是糊啊，简直就跟打了马赛克一样，“也许他很帅，但这照片真没显出来。”
　　随手翻了翻评论，其中有一条：是不是急诊那边看见的！我跟老师去会诊的时候见过一次。
　　陈西和脑海里突然浮现了早上在人缝里见到的那个身影，心想这人到底多大魅力，前有患者一见钟情，后有学生海底苦捞。

　　“算了别看了，既然都没吃，那我们一起出去吃点，听说南门那条街新开了一家川菜馆。”程净提议。
　　“好啊好啊。”
　　因为开始实习，经常加班、值夜班，今天算是三个人少有的都有空。
　　三人执行力都强的，迅速换好衣服出门。
　　正是晚饭高峰，餐馆生意不错，门口排起了队，三人等了好久才进去，点了几个招牌菜。
　　等菜的间隙开启了八卦之旅。
　　“隔壁班那个学委你们知道吧，他不是去x市实习了嘛，前几天上班路上出车祸了，胫骨骨折。”
　　“啊？”陈西和下意识道：“那他实习怎么办？请病假嘛？”
　　“估计是的。”
　　“那好麻烦，之后还得补回来。”
　　他们临床专业对于实习时间有严格要求，属于毕业考核中的一项硬性指标，时长不达标的需要自行延长实习期直至补足为止。
　　正在感慨那位同学的不幸时，菜来了。
　　浓烈的辣椒香味勾起了大家的味蕾，正准备大快朵颐时，隔壁桌的巨大动静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隔着屏风大致看出是一家三口，父母带着小孩，小孩满脸痛苦，面色通红，父亲不停的给孩子拍背，母亲急得在打120。
　　“卡东西了吧那小孩，赶紧海姆立克急救法啊。”宋融融惊呼，三人起身就要去帮忙。
　　因为店内布局的缘故，这条屏风一直从内墙延伸到将近门口处，所以虽然直线距离仅几步之遥，但她们得绕半个店才能到隔壁桌。
　　快步赶到时，发现已经有人在帮忙了，是很标准的急救手法，看到小孩顺利咳出异物，三人也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起那个施救的人。
　　男人眉目疏朗，身形颀长，只穿了一件纯色衬衫，应该是为了吃饭方便，袖口处微微挽起，衬得周身气质温润和静。
　　“还是个帅哥。”宋融融感叹，剩下两人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帅哥有点眼熟？”陈西和眯着眼想要看清楚些，她有些近视，但不喜欢戴眼镜，闲暇时间几乎都是裸眼感受世界。
　　“可能帅哥都有相似之处吧。”
　　正觉得这话有道理，要被说服时，男人竟直接走到了她面前，“西和？”
　　很有磁性，但又不失温柔的声音。
　　“经杭哥！”这下近视度数再高也能看清了，“你怎么在这儿？”言语间充斥着惊喜。
　　“和同事过来吃饭。”他解释，眉眼间挂着笑意，指了指不远处那桌。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各自回了自己位置。

　　“还不快从实招来！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偷偷勾搭的帅哥？”一坐下，宋融融就凑到她跟前开始声讨她。
　　“没有，你别乱说。”陈西和笑着推开她，“那是隋愿学姐的表哥，我们只是认识而已。”
　　“不信。”宋融融坐回去，还要再问，程净替她解围，换了个话题，“快吃饭吧，要不菜该凉了。”
　　“行，先放你一马。”

　　再有一个星期就到五一小长假了，有人忙着计划欢庆五一，有人却在科室狂补大病历。
　　医院实习生每个科室一般只待一个月，月初报道，月末出科，这个大病历算是他们实习期间的作业，大部分科室要求实习生一周写一份，出科之前和实习手册一齐交给科室的教学秘书。
　　陈西和在学习方面一向属于有爆发力的选手，所以目前为止，她四份大病历一份都没写完，而她们科室的教学秘书，也就是她的带教老师周医生说，最迟明天下班之前交齐。
　　所以今天中午她特意没有去午休，留在办公室赶工程。
　　不过无独有偶，她手边还坐着三个进度不一的赶工人。
　　奋笔疾书间，四人手机提示音同时响起。
　　“什么情况？”
　　打开手机一看，是一附院教学群的群通知，通知让A大实习生下午两点半去行政楼二号会议室开会。
　　陈西和叹气，“真耽误事，我还要写病历呢。”
　　两点的时候陈西和给周医生发好信息说自己去开会，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把病历带过去写，反正那个会议室大得跟教室一样，只要她往后坐一点，前面人也看不见她在干什么。
　　准备走的时候，发现剩下三个一动不动，疑惑，“你们都不准备去吗？万一点名怎么办？”
　　“我规培生。”
　　“我T大的。”
　　“我C大的。”
　　陈西和：打扰了……

　　到达会议室，主会的老师还没来，学生稀稀拉拉来了个大概，陈西和挑了个后边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开始埋头写。
　　这次会议也没什么大事，主要就是给他们通知后面的科室安排，因为月初他们来的时候赶上医院系统更新，新系统建立好各科室连通之后才能根据科室需求协调他们的科室安排。
　　“具体安排，我发在群里了，大家核对一下表格，有异议可以现在提，后期绝对不允许私自换科室的情况出现。”
　　就算提出异议，也是被驳回的概率大，不然大家都去体检中心了，每天只上半天班。陈西和觉得不如放弃挣扎，排哪去哪。
　　良好的心态才是医院实习的生存之道。
　　再一抬头，会都结束了，整个会议室就剩她和后面那个趴着睡着的同学了。

　　回了科室，临近下班，大病历还有一份没写，陈西和不喜欢把医院相关的东西带回宿舍，这让她有一种时时刻刻都被医院支配的恐惧。工作和生活需要有明显的界限，这是她的秩序，如果被打乱，她会变得焦虑，所以她从不在宿舍学习。
　　但她如果留在科室继续写，值班老师看见她，很难不会安排她干活儿，毕竟实习生在医院就是螺丝钉般的存在，哪里需要哪里安。
　　于是在食堂吃过晚饭后去了下午那个会议室。
　　但没想到那里竟然有人，清一色的白大褂，应该是医院职工在开会，在她纠结是在这等一会儿还是找别的空地的间隙，里面散会了。
　　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出，陈西和下意识靠墙避让，等他们全部出来。
　　昂头却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人显然也看到了她，从人群中走出来。
　　“你在这实习？”
　　“你在这工作？”
　　出奇的默契，两人都笑出来。
　　“上次见面有些仓促，没来得及问，没想到竟然是同一家医院。刚开始实习，还习惯吗？”
　　江经杭是隋愿的表哥，也学临床，但是是T大的。他们认识主要是因为隋愿——她很要好的直系学姐，大三的暑假她们学校和T大联合举办了一个下乡调研活动，他是T大负责领队的博士生，出发之前隋愿恰好过来给江经杭送东西，在队伍里看见有她，就拜托江经杭顺便照顾一下她。
　　“还好。”目前为止，算不好不坏，陈西和是这样觉得的。
　　“你这是要去哪？”江经杭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下班的点了。
　　经他一提，她重新想起她的正事儿，莫名生出一种被老师抓包没有好好学习的脸热感，“这不是月底了嘛，明天交大病历，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剩下的写完。”
　　江经杭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贴心地问她：“需要帮忙吗？”
　　“啊？”陈西和显然有些意外，脱口而出，“不会太耽误你吗？”
　　说完才惊觉自己表达的是需要帮忙的意思，有些懊恼。
　　虽然她目前确实需要帮忙，因为这个大病历她其实不太会写，赶出来的东西比较仓促，加上周医生在有关学习方面一向严格，避免出科之前还被训一顿，她是打算今天写完，明天让科里的研究生师姐帮忙改一下的，但理应含蓄客气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怕他反悔的样子。
　　“不会，这个会开完我就可以下班了。”他轻笑，重新进了会议室。
　　两人并排坐下，陈西和将写好的那几份交给他，“经杭哥，你帮我看看这些有没有老师看到会被痛批的地方，我好先改改。
　　你先看，我先写剩下的。”
　　“好。可以直接在上面修改吗？”
　　“可以的，这是周老师给我们发的纸，让我们先写，等她帮我们改过、打分之后再正式誊抄。”
　　江经杭改完那些，陈西和还没写完最后一篇，索性开始指导她写。
　　相比于周医生，他有耐心很多，书写注意事项讲解的很细致，陈西和觉得，江经杭如果是带教老师一定不会骂人。
　　在他的帮助下，陈西和写得顺畅很多，最后几个字落笔，彻底松了一口气，“太谢谢你了经杭哥，要不然我明天上班还得抽时间改不说，交上去还可能会被周老师一顿臭骂。”
　　“其实你写的很不错，只是个别用词不够精简，偶尔不太术语化，我实习的时候还没有你做得好。”
　　陈西和当然明白这话是在安慰，毕竟暑期调研活动期间她可是被T大的同学科普过江经杭的——本硕博期间年年综测第一，理论和实操样样不落，天赋与努力并举，怎么可能会写不好病历。但还是小小的受用了一下，稍稍有点窃喜。
　　“反正你今天帮了我大忙了，要不我请你吃饭吧，夜宵，怎么样？”
　　江经杭并不在意，觉得这谈不上帮忙，“举手之劳而已。”
　　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我先送你回学校吧，来日方长。”
　　好像也是，反正他们都在一副院，之后有的是机会吃饭。自己也耽误他挺久了，本来今天就是临时遇上，万一江经杭还有别的事，于是点头，“那行，说好了，我欠你一顿饭。”
　　“行。”被她的执着逗笑，声音里掺杂着些纵容。“那走吧，我送你。”
　　陈西和不好再麻烦他，“不用，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你一个人，又是晚上，不安全。”

　　到底还是没犟过江经杭，上了他的车。
　　路上不知怎的话题扯到了她喜欢喝什么，于是来了精神，“我跟你说经杭哥，我来医院实习才发现的，医院对面有家特别好喝的咖啡，不苦也不齁，还很香醇，只要我早上时间来得及，我肯定拎一杯去科室。”
　　正襟危坐的模样，就差举手发誓了。
　　他笑，存了逗她的心思故意质疑，“这么好喝？”
　　“真的，没骗你。”怕他不信，“这样，你在哪个科室，我明早顺道给你带一杯。”
　　“好啊。那我得尝尝到底有多好喝。”江经杭欣然答应，“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