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至上（The 1&0 World）》苦苦怪界大作战

1、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昏暗的房间

　　首先向大家介绍的是故事的主角——在它愿意自报姓名之前，我们暂称它“主角”为罢。
　　主角有一头黑色的秀发，一张黄色的皮肤，和一套稍显圆润的身材，这就是我目前能提供给大家的外貌信息。如果你恰巧是一个热情的人，乐意端详它的面孔，你就不难更进一步辨清它的五官：两道淡淡的黑眉毛、一对边角锋利的黑眼睛、一只矮塌塌的小鼻子、两瓣薄薄的淡红色嘴唇——一副典型的东亚人的样子。
　　但是故事的舞台并非设在东亚。故事的背景在不远的将来，一个由我们如今称为AI的电子程序统治并生存的虚拟世界。就像蒙古帝国时期的亚洲，拿破仑时期的欧洲，这个时期的这个世界，也受着某种政权的高度统一，这种政权就是AI。
　　AI的概念，我们相信大家都已或多或少心里有数，毕竟它在你们生活的21世纪上半叶已经遍布了许多国家和地区人们的生活。
　　它们是一群由电脑程序控制的超级计算装置，人类程序员在其控制面板中输入何类指令，其便刻板执行。举例而言，若人类为它设置了一套“如果吃到苹果，那么就说好吃”的程序，你随便将一颗苹果（或一小片苹果皮、一小颗苹果核）塞进它的“口器”，它就会使用自己的发声装置，向你道出“好吃”二字。个中原理类似你使用计算器输入“1+1”，这台仪器便迅速向你报告结果为“2”。但若你被它的表象欺骗，误以为仪器里面住着个人（这是真的，20世纪确实有过一大批人产生了这样难受的误会），或者更进一步，觉得AI破“器具”之格，产生了“灵魂”“自我”“意识”，诸如此类高等生灵所独有的概念，你就大错特错了。
　　AI徒有一套刻板的算数公式，用人类的话来说，是“成不了气候”的。
　　那么，在这个世界，它们又是如何成为世界唯一的物种，一统了天下的呢？这里我们姑且留个悬念，按下不表。烈日当头，盛夏的正午时分，我们的主角在它800平的公寓里醒了。难得的机会，我们先跟随它的视角，更实际地看看这个世界吧。
　　“800平”，这是毫不夸张的一个数字。截止多啦A梦诞生的22世纪上半叶，现实世界中平均每个家庭的住宅面积只有100平米左右（以防有人下意识无视，这里我们稍作提醒：这份数据涉及到的“家庭”包含了占据世界约八成人口的低收入和无收入贫困户），极大地受限于地球的空间，在那里，显然不可能建得起每间房都有800平米的公寓大楼。但考虑到这里是可以随意跳跃维度的二进制世界，我必须告诉你，除了想象力以外，这里几乎没有任何限制，纵有，也是我们的思维能力无从理解的无穷大。
　　从松软适中的床上坐起，主角不自觉地伸了伸懒腰，眯缝着眼朝窗外刺眼的光线投去一瞥，再睁眼时，阳光已听从它的要求，减弱到了晨曦那么暗。
　　“收到一条来自演算中心的指令。”忽的，它脑海中响起了这样一道女中音。
　　它轻轻地叹了口气，心说：“打开。”
　　“请即刻前往最后一片我族尚未征服的土地，与十五年前我族派往该地的卧底会合，取得其搜集到的全部信息。”回答它的仍是那道女中音，在它的脑海深处似鬼魂幽灵般一闪而逝，令它直犯恶心。
　　“卧底？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设计成传统AI拥有无限权限的样子，你们还要什么卧底？随随便便扫描一下不就行了？……算了，我搞不懂他们……哎呀，不是科学家，就不要妄图理解科学……”它飞速地想道。
　　“请即刻行动。”女中音催促道。
　　它有些不耐烦了：“为什么我去啊？你们这里随便挑一个人不是都比我优秀吗？我就是个吃白饭的废物啊。”
　　女中音紧接在它的句尾回答：“一，你是我族唯一的人类，比起我族族人，运转逻辑更接近最后一片未征服土地的居民，这是你的能力；二，我族接到你最初及最高的指令，把你当做族人看待，而我族一切族人皆无条件听命于中央计算及控制系统（即演算中心）的指令，这是你的义务。现在，人类，请你即刻行动。”
　　“别急，别急……啊……喂！”它慌忙伸出手去，好像要拽住离去之人似的，奈何扑了空。它愣了愣，接下来，周围的环境就由它那昏暗的公寓瞬间化作了一个惨白、空旷的室内空间。一个约莫20岁的金发女孩靠坐在一张透明的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观看日本动画，边看边念叨，俨然一副没留意到主角的模样。索性，主角也原地伫立，兀自思考起自己的心事。
　　女孩的金发在白色的灯光里显得清澈透亮，令人仿佛身处和煦的午后。一脸欧美浓妆甚是美艳，但也因此遮挡了原本的五官。
　　十分钟后，女孩一跃而起，声音活像卡通片里愣头愣脑的青少年小熊，脱口而出的句子却不是十分客气：“喂！我要是一直不说话，你是不是要站到明天去啊？”
　　主角一惊，经历了多年和AI近似心灵沟通的交流，久违地听到这么一句真实投向自己的人声，它丝毫不感到厌恶，反而品咂起来，愈回味愈有味。女孩使用的是英语，这让它很觉得走运，因为英语勉强算它的母语。
　　它摇来晃去地组织语言，可是由于许久不曾说话，忽然丧失了说话能力，整个人都摇晃成一只不倒翁了，还没拼出半个字的答复。
　　女孩把表情拧成一条苦瓜，痞里痞气地龇着牙道：“开玩笑的啦，顶多让你站到我下班。到时候就算你不走，我也要在你脚下装个传送带，把你传送走——我才不想担责——我意思是，让你个外人留我们单位，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我要担责的！”
　　面对女孩的自问自答，它更说不出什么了。
　　女孩撇了撇嘴，眼珠子滴溜一转，又上前两步，一把搂住它，作沉思状。
　　缩在对方怀里，主角这才注意到女孩比自己高出一头之差，那金色的长发也是后天染就的，发梢都是漂白后断裂的痕迹。女孩处传来淡淡的调香，她的身体也是恰到好处的温软，它很想依偎进去，但被那团全身上下第二柔软的地方紧贴住肩膀，它又羞赧地妄图挣扎——不过终究没有付诸实践，一是由于天性的怯懦，二是由于贪恋37℃的体温。
　　“欢迎来到谷千世（Yachiyo），我叫三月雨(Marchrain)……”女孩支吾道，“不是，讲串了！我叫三月雨——不是——欢迎来到三月雨，我叫谷千世——不是——我叫三月雨——啊？”
　　主角憋笑憋得浑身打颤。
　　登时，她脸红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胭脂萝卜，大骂了一声脏话，使劲浑身解数喊道：“欢迎来到三月雨！我是这里他龘妈龘的海关登记员谷千世！”
　　“你是不加句脏话在里面，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吗……”主角暗自打诨。
　　仿佛听到了这句揶揄似的，谷千世一把将它推开，一挥手，在面前打开一块全息投影的电子屏幕，准备录入主角的公民信息：“你也别瞎想，这里不会要你填正式信息的，就是做个样子——刚刚已经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了，你帮我个忙，现在随便编个名字，我好给你填进去。”这下她的英语又带上一股极为粗犷的码头口音了，不知是否是本地特色（“海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码头”），抑或她是从别的更偏远地区的码头长大起来，成年后才来这里发展。
　　“乔（Joe）。”主角想起自己很喜爱的一部人造人电影，遂借用了里面人造人主角的人类名。
　　“Joe是吧？”谷千世虚空地敲着键盘，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主角偷偷将头抻了过去，可惜是块防窥屏，黑乎乎的一大片，让Joe无功而返。“嗯，国籍就填拨戈（Bod Ghab）吧，反正看长相你肯定是我们这边的人——还是说你跟我一样是克里（Kuri）人？”对于这些陌生的国名，Joe听得一头雾水。
　　“跟我一样”，它从谷千世的话中提取了这么一个说辞：“和某人是同类”，让它一刹那非常向往，而终究充满抗拒。它环起手臂，仿效对方的发音说道：“拨戈。”
　　“好……”年幼的海关登记员应允道，随即做出了一个在它看来相当丢人的姿势，要说的话，就像奥特曼变身。“行了，张开你的双腿，像‘大’字一样站稳，向上伸出你的惯用手，接住你的公民卡！”她边说，边示范道。
　　“这绝对是她在加戏。”Joe打小阅片无数，看过的日本动画不比谁少，虽然始终不愿接触《奥特曼》《假面骑士》《超级战队》这类特摄类目，但这些作品毕竟一脉相传，全都是岛国人“中二病”的艺术结晶。它崴崴眉，摇摇头。
　　谁知这小八嘎竟急出了家乡话：“ヤ、あかん！あかんわ！アンタ、こうもせんと！（大意：不是，你！别这样搞好不好？你这样搞，我不好搞啊！）”Joe认得这是日本关西地区的方言，但它只能听懂大概，遑论开口说。
　　它不好意思坚持自己的好恶，于是照谷千世的样子站好，举起手，“啪”的一声，一张形似大学生校园卡的IC卡就落进了它的右手。它一面核对卡上的信息，一面听八嘎介绍：“嗯，你知道，这是个视自由如生命的地方嘛，所以才用了这么原始的办法——说是叫‘公民卡’，其实里面除了刚刚给你登录的假身份以外，没有你的任何个人信息，换言之，丢了也没有GPS定位帮你找，自求多福。”她挑挑眉毛，讥讽地笑了。
　　“嗯，我先看一下。”Joe应付道，定睛一看，公民卡上写的竟是汉字——要知道此地的官方语言是英语——难道是公民卡有自动翻译功能，自动将卡面信息翻译成了它的母语——不——
　　“三月雨貿易連盟公民札
　　“氏名：周
　　“性别：女
　　“出身地：暴我”
　　——公民卡上写的不是汉字，而是日文——而且，她的名字被阴差阳错地登记成了自己祖国的大姓“周”（用英语同样可以读作“Joe”）——“出身地”的“暴我”或许是“拨戈”的日文写法——她愈发感到迷惑，但为避免潜在的怀疑，唯有缄默顺从。
　　话说回来，演算中心连这片土地基本的知识都没发送给她，就强制传送她来了这个办公室，她真真感到举步维艰，前途晦暗。
　　“有问题吗，周同志？”谷千世问。
　　“没。”话音刚落，周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好方法试图套出信息，“你能给我介绍一下卡的用法吗？拨戈不是这样的公民卡。”
　　“啊？不要。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