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黑白不分明》空骨十骸

15、这漫长又甜蜜的回忆杀终于结束了

　　扶奕见她提前回宫很是高兴。
　　那宫里照旧是没有守夜的宫人，连那两个侍卫都不知道跑到哪里了。
　　他便带着樊娇娇爬上了宫殿的屋顶，他俩就那样躺在扶奕的棉被上，头并头脚碰脚伸手抓星星。
　　雪下过后的夜空真是美极了，那月亮和星子比永寿宫的宫灯还亮。张开手，又握成拳，调皮的星子就从指缝里溜出来，怎么也抓不住。
　　琉璃砖瓦透过一层棉被还是有些冷。
　　樊娇娇有些忧伤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娇娇你冷了吗？”
　　扶奕担心地靠过来，挡住了自己这边的风。
　　樊娇娇就紧贴着他的臂膀，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等过了年，我就要十二了……”
　　扶奕没明白，虽然疑惑但又专心听了下去。
　　樊娇娇只眼瞅着星空，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颓丧，倾诉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命运，
　　“历年来不受宠的公主，都是十二三岁就会出塞和亲了……”
　　扶奕心里一紧，转过头来，隔着布条子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
　　“我可以跟着你一同出塞……”
　　“怎么可能……”樊娇娇不信。先不说别的，就连那两个侍卫的视野都逃不出吧？
　　扶奕如今可还只是个被严加看守的死刑犯啊……
　　“我不过是个必死的罪犯，既然这条命都能被拖过年，那出塞与我不过流放而已，不过是死在哪的区别……”
　　扶奕看着她，下定了决心。
　　与其孤身一人死在皇城，不如死在她身边。
　　他紧紧拥住了她终于开始长肉的肩头，郑重其事，
　　“我跟着你出塞，然后等一过边关就带你跑……塞外的草原可大了，谁都找不到咱们……”
　　“有多大呢？”
　　樊娇娇想象不出来，她还没见过草原呢，还以为草原只是皇家马场那一块草场而已。
　　“这——么大！”
　　扶奕两手合上又使劲展开，像是要把整个星空都环抱在内。
　　樊娇娇就咯咯咯笑起来：“比整个天空还大呀？”
　　“比整个天空还大呢！”
　　扶奕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那我们可以骑很久很久的马啦！我的马术虽然不及皇兄们，但也能骑很久哦！”
　　樊娇娇就模仿骑马的声音，两手举起，仿佛牵着缰绳，
　　“咯噔咯噔——吁！”
　　两个人就笑起来，笑得要吵醒天上的星星。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贴近谁，两人的嘴唇轻轻碰在了一起。
　　扶奕只觉得唇上又轻又软，像棉花，像白雪，又像云朵。
　　是甜的。
　　樊娇娇那晚的眸，像是盛满了整个夜空的星子。
　　一直在他心上亮着，鲜活得眼睛一闭就能回想起来。

　　然而樊娇娇也没能等到和亲。
　　叛军在前线失利，情急之下提前攻打皇城，守城军却不似边疆士兵那般固守鏖战，竟直接投了降。
　　等到连樊娇娇那么偏远的宫室都能听到厮杀声的时候，失去主心骨的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帝后早已携着太子连夜出逃了。
　　樊娇娇还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老太监就跑进她的宫殿，带着块白绫哭着往她脖子上绕。
　　樊娇娇认识他，那是帝父身边最得力的老太监，宫中一应差遣用度全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嘴上说些劝公主为国就义不可辱身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却全然不曾想过自己手底下这位公主曾差点被他饿死冻死。
　　刚从宫外找那两侍卫无果，折返回来的扶奕见状，急得捡起逃亡侍卫扔下的刀冲过去，像只疯了的兽对着周围人龇牙。
　　老太监吓得连连逃窜，周围人又只顾着自己逃命，哪还顾得上他俩。
　　扶奕便带着樊娇娇跑进宫殿边角的庭院里死死关上门。
　　樊娇娇脖子上没来得及缠紧的白绫也被带了进来，飘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尘土弄脏了。
　　她便捡起来，还顺手拍了拍。
　　扶奕看到她的动作，吓得手一抖，又重新握紧刀对着她喊：
　　“你这是要做什么？！”
　　樊娇娇脸上有些茫然，眼睛很空洞，声音也仿佛不是自己的，更像是老太监借了她的嘴：
　　“我是樊国的公主，我不能落在叛军手里，为国就义是应该的……”
　　乖巧听话，是她樊娇娇最大的优点了。
　　“狗屁！”
　　扶奕第一次在她面前爆了粗口，
　　“什么应该不应该！你只是娇娇！出了宫门谁知道你姓樊！”
　　“可是扶奕，我们出不去了……”
　　樊娇娇转过脸望着他，眼泪哗啦啦掉下来，但脸上竟然开始露出笑，声音虽然在颤抖，说出的话却很是平静，似乎没在说自己，而是在说他人的性命，
　　“我是公主，他们不会放过我……你还有一条路，可以用我的人头……”
　　她一直都不聪明，她知道的，这是她那笨笨的脑子里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我不会！”
　　扶奕断然拒绝，难得说话如此大声，
　　“我们能出去的！我们一起出去！”
　　他看了看四周高墙，找了个有些坍塌的墙角开始用刀挖土，
　　“就是挖也能挖出去！娇娇，我们一起出去！”
　　樊娇娇在原地没有动，她看了眼手上的白绫，又看了眼扶奕快要挖破皮的手指，心中酸涩难当。
　　这还不如……和亲出塞呢……她才和扶奕认识多久呀……她还想在草原跑马，想无忧无虑和扶奕一起过余下的一辈子呢……
　　宫墙上开始起烟，扶奕抬头看了眼，心知不妙。
　　那是叛军要放火烧宫的信号。
　　叛军在宫外重重围困，就算出去了面对的也是千军万马，只剩下手里一条路了。
　　他蒙头挖着，并没注意到身后的樊娇娇似乎已经沉默太久。
　　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带着哭腔的一句话：
　　“扶奕……你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让我好好看看吧……”
　　他一愣，惊愕回头。
　　那个素色宫装的小公主吊在满是红梅的树上，裙摆蹁跹地好像前天他俩一起扑的那只躲过了寒冬的大蝴蝶。
　　“格楞楞……”
　　他手一松，卷了刃的刀砸在挖开的石板上。
　　像是惊扰了谁的梦。
　　扶奕总算回过神，惊慌地把覆在眼上的布条子用力扯下，露出一双璀璨的金瞳，冲过去将她从白绫上抱起来，又不敢用满是泥泞和血污的脏手去碰她。
　　就这样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又抖着手缩回来，眼泪一滴一滴砸进被冰雪冻硬了的泥土里。
　　这张脸多么有生气啊，仿佛下一秒还会笑起来；这么柔软的唇，他还吻过。虽然两人懵懵懂懂，但隐隐约约又是开心的……
　　怎么娇娇还不醒呢……
　　他还没告诉她他不是瞎子，他还想问问她看到这双眼会不会怕。
　　也许会喜欢呢？娇娇一向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的，就像那顶她不敢要的“金凤”一样……
　　等到以后——他早就想好了，等到两人都自由之后，他就给娇娇送一个装满各种宝物的仓库，其中就要那顶“金凤”，他要让娇娇毫无顾虑地拥有世上最珍贵之物。
　　因为她就是他心中最珍贵的。
　　只是如今……
　　少年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了悲伤又愤怒的尖啸。
　　四周火势越来越大，一瞬间吞没了那棵开满了梅花的树，也卷起了地上脏污的白绫……

　　“洄梦游仙”镜将渐渐波纹全数收回，最终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泽城常年晴朗的天空下一秒开始突兀地落下了雨，雨声大得噼里啪啦像砸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在瓦上，远远地，还能听到山泽愤怒的低吼：
　　“川川不要吐了啊啊啊！我不想再看到天上下青蛙了！”
　　樊离听着这动静不由轻笑起来，伸手摩挲扶奕凸起的腕骨：
　　“后来呢？你怎么逃出去的？”
　　扶奕没及时回话，他绕过桌子，紧紧揽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下巴顺势搁在她的肩膀上。
　　失而复得的心情总算能通过两人紧贴的躯体平复了。
　　发丝落在脖颈上不免有些刺挠，樊离又笑起来，将头也轻轻地靠过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目光放在窗外。
　　扶奕便和她一起看着窗外下青蛙的奇景，缓声道：
　　“大火烧起来后，地上出现一个裂缝，我就掉下去，再醒来我就到魔界了。”
　　“真好……”樊离情不自禁地感叹起来，
　　“我怎么没能和你一起掉下来……”
　　“怎么了？在宗门不开心吗？”
　　扶奕有些紧张，他单只看到了樊离上蓬莱仙宗并顺利成为亲传弟子的回忆，以为她自此顺风顺水，就没继续看下去。
　　“勾心斗角的，烦也要烦死……”樊离嘟起嘴，正因为知道自己有人宠了，便开始难得的撒起娇来，
　　“努力的人嫉妒有天赋的人，富有的人又贪心不足想要更好的，人人争名逐利，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追着去挖那一点点法宝……”
　　樊离顿了顿，偏头去看他的眼睛，不自觉带了点委屈，又说，
　　“都没人叫我娇娇的……”
　　扶奕很是心疼。
　　是啊，若是那劳什子修真第一宗门真的对她好，她又怎么会被自己师兄撺掇着爆了自己的金丹、并遗弃在这魔界呢？
　　于是他贴在樊离耳边轻声唤着：
　　“娇娇……”
　　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了些哽咽。
　　“嗯？”
　　樊离应声，轻笑起来。
　　“以后有我，有我唤你‘娇娇’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