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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荣府魇魔风波续 次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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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果然黛玉湘云两人早早便往上房来,不想却正遇上来接薛姨妈的薛蟠。那薛蟠本先看见香菱,便是眉头一皱,想她不在宝钗身边妥帖照顾,却又在外头游荡。正要发作脾性时,忽一眼瞥见黛玉身姿摇曳,湘云步履款款,立刻呆了。
这一时两方都行色匆匆,黛玉、湘云避之不及,只得远远见过。薛蟠未及回神,香菱已走至近前向他问安,又问他道:“大爷可是来接太太的?”
她这还是头一遭主动跟薛蟠搭话,薛蟠觉得新鲜,便收了落在黛玉身上的目光,回头盯着她问道:“妈昨儿怎么样呢?你怎么不在你二爷跟前?”
香菱便说是薛姨妈令她去照看黛玉,昨夜不曾在上房里值守。薛蟠这才知晓方才那天仙一般的女孩儿便是自家妹妹心心念念记挂着的林黛玉。
说话之间黛玉和湘云两人已进了上房,他不便此时再去,只得拉住香菱又问道:“我总听妈她们提起这位林表妹,今日一见果真不错,模样也好,只是她待你二爷怎么样呢?”
香菱不意他对黛玉如此有兴趣,这时要走又走不得,只得回道:“姑娘们的事我哪里能知道呢。”
薛蟠听了便很不高兴,黑了脸道:“你整日往这里跑得还少,打量我不知道呢?怎么,我如今使唤不动你,连问你一声也问不得了?”
香菱素来怕他,这时便懦懦的不敢说话,心道遇上这不讲理的霸王,说不得又要吃些苦头了。不过这次没等到薛蟠发作,宝钗便已赶了过来。原来黛玉早知道从前薛蟠对香菱那一等逼迫,今次薛蟠一见香菱时那等怒态,想他一定不肯轻放香菱,是以忙遣了宝钗出来好替香菱解围。
这边宝钗方一出来,果然看见薛蟠逼问香菱那副逞凶斗恶的模样,又是叹气,走至香菱身边向薛蟠说道:“哥哥又为难菱姐姐做什么?前儿不是才答应我了,这会子又忘了。”
薛蟠听她上来便对自己一通教训,恨得只拿眼瞪一眼香菱,又颇觉委屈,因回道:“你的丫头不晓事,做哥哥的替你管教两句,你不领情也罢了,倒派起我的不是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宝钗并不理他,一径让香菱去了。把个薛蟠看得更是着恼,直道:“你也太纵着她了些!”
宝钗道:“不过让她少受点哥哥的气也叫纵着她?前儿我那三千两银子的亏空是做什么使的?难道我竟不纵着哥哥了!”
一席话说得薛蟠脸上讪讪的,他情知自己理亏,因此便没了言语。
宝钗也不好将话说得太重了,自己缓了口气,这才又说道:“不过哥哥才来的也好,你那位不是从庵里出来的么,你倒问问她,似凤姐姐他们这样的情形,可有见过?可有认得的和尚道士能解的?在外头多打听着些,也算替姨妈和姨丈尽心了。”
智能儿自跟了薛蟠,那日子比之从前在水月庵实在松快不少。薛蟠虽不比秦钟雅致风流,却也是实打实地将她从那污糟地里带了出来,因此她待薛蟠倒有七八分真心。她既知情识趣,薛蟠那心里便又更喜欢她些,又新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慧娘。这时听宝钗如此说了,薛蟠忙不迭地点头道:“我怎么倒忘了这茬,我这就去问问她。”
说着就要往外走,才跨出一步,又拍了拍脑门回身道:“瞧我这记性,倒忘了我是来接妈回去的。”
宝钗斜他一眼,说道:“这时节妈怎好回去,她又担心宝玉,又惦记姨妈,倒不如留在这里。哥哥放心,有我呢。”
薛蟠听了,那心里便老大不乐意,凑近宝钗低声道:“我瞧着这宝玉也没什么好,就这府里人人当他是个凤凰蛋,一时病了疼了,总要闹得大家都不安生。”
他固然看不上宝玉,宝玉却也看不上他,不过都看着亲戚情分上明面客客气气而已。此时没有别个,薛蟠便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只是宝钗见他说得太不像样,又劝道:“咱们既是表亲,他又年纪小,妈心疼他些也是常理。哥哥何必说这话。”
薛蟠听得撇嘴,但又恐自己再说惹得宝钗生气,因此住口不说,只道去寻慧娘,与宝钗别过不提。
却说另一头,黛玉湘云两人将至上房不久,三春姐妹也齐来了。凤姐病倒,府中内务便暂时都由王夫人裁度。
昨夜贾母一夜未眠,至天蒙蒙亮时才在鸳鸯的服侍下稍稍歇息片刻,王夫人见几个小的一早赶来,料定必是没有用早饭的,因又强撑着命人摆饭,她和薛姨妈草草吃过,就又进了内屋守着凤姐宝玉两人直掉泪。好在有薛姨妈从旁劝慰,也算有个开解。
众姐妹见王夫人、薛姨妈都已离席,也无心吃饭了,不过勉强用了几口,便又进屋相陪,王夫人不欲令她们姐妹太不自在,况上房里人来人往,终究不便,因此又让她们先回自己院里。
一时姐妹们都散了,黛玉和湘云一路往碧纱橱去。那湘云素来是个话多的,虽担忧凤姐之心犹有,但到底禁不住年纪小,本性好奇,因此问黛玉道:“今儿那位便是薛大哥哥么?我瞧他眉眼间和二哥哥倒有几分像。”
薛蟠和宝钗一母同胞,自然生得有几分相似。黛玉这一世头一遭见薛蟠,她倒还记得宝钗两世里头都为这个哥哥操了不少心,因此对薛蟠天然有几分意见,这时便道:“长得像有什么用,他那性子若是能和宝钗像那么几分便好了。”
湘云想起薛蟠看见她两人时那等作态,也点头赞同,又问香菱道:“菱姐姐,薛大哥哥平日对你很不好么?怎么我看着你像是很怕他的样子。”
湘云一向心直口快,她自觉与香菱亲近,少不得就有几分为她抱不平的意思,因此问得也十分直白。只是香菱却不好回答她这个问题,因此手里绞着帕子,并不说话。
黛玉见状便道:“咱们这位薛大哥哥在家里就是个霸王,颐指气使惯了,又不像宝钗那样的好脾性,菱姐姐怕他也属正常。”
湘云奇道:“你怎么好像很清楚二哥哥的家里事?”她一行说,一行将手臂搭在香菱肩上,搂着她笑道:“菱姐姐,我看她将你家里的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了,想来她若是去了你们家,那才叫‘宾至如归’!”
香菱听她说得好笑,又不敢笑——她向来敬重黛玉,直视其为尊师,因此不敢轻易取笑。
黛玉早被她说得红了脸,又羞又气道:“人家当你是个好人,和你亲近些,原来也学那些贫嘴贱舌的人来笑话我!”说着就快步往前走,不欲再理湘云,紫鹃忙跟上她。
那边香菱生怕黛玉恼得狠了,也挣开湘云追上黛玉劝道:“林姑娘慢些儿罢!”
湘云这时也赶了上来,笑道:“我说林姐姐这些日子总像变了个人似的,教我好不习惯,这会子才知道林姐姐还是那个林姐姐。”
她是说者无意,黛玉却是听者有心。想来这段时日她的变化周围人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似湘云这般坦诚说来。连湘云有所觉察,遑论日日跟在她身边的紫鹃。因此黛玉听了,却向紫鹃看去。
紫鹃从黛玉七岁时便在黛玉身边伺候,一向体贴她的心思,这时便道:“云姑娘是不知道我们姑娘的难处,才会这样说,倘若你见了那时候我们姑娘在扬州的情形,只怕心疼她还来不及。”
湘云听了,因思及自身处境,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感。只是她想黛玉最是个爱伤春悲秋的人,若要叫黛玉知道自己的处境,不过徒增烦恼。因此倒不忙为自己伤感,反安慰黛玉道:“咱们还是快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倒是去看看老祖宗醒了没有是正经。”
黛玉观她神色,便知她心中有话,只是不好直说。既湘云这时不愿向她倾诉,她便也只作不知,只依着湘云的意思,换了话题说些趣事,彼此宽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