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腐草为萤》骑大鹅追日落

21、初归京风雨欲来 因见姐

　　因见姐妹们都散了去，黛玉便也要走，不防被人轻轻一拉，转头就看到宝钗举着双手以示清白，又还要装模作样地朝她眨了眨眼，把个黛玉看得也笑了，又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忙捂了嘴一拂衣袖道：“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宝钗便道：“是我唐突颦儿了，该打该打。”
　　黛玉不理她，自寻了个绣凳坐下，半枕手臂，靠在雕栏边看树枝上两只雀儿互啄，宝钗忙跟着在她旁边坐了，轻轻问道：“颦儿还生我气呢？”
　　见黛玉只不理会，便又说道：“先前是我说错话了，颦儿大人有大量，就饶我这一次可好？”
　　这下黛玉终于肯侧过脸来看她，笑道：“我也不知道你哪里说错了话，你倒与我说说。”
　　宝钗见她几下动作间闹得鬓发也松了，忍不住近前了些，替她将头发拢了一拢，凝神细看了黛玉许久，慢慢说道：“我先头有那些替颦儿打算的话，只是因为我心中喜爱颦儿，见不得颦儿受委屈，所以凡事都想着你。与别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干系。”
　　这话实在说中了黛玉心事，终于得了宝钗的一番剖白，她便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却也还是不说话，抿嘴望着宝钗，眼里难掩得色。
　　宝钗见她如此，也忍不住跟着一笑，正要再说点什么，就见袭人忙忙地从东面月洞里走了过来。
　　一时三人站起身厮见了，袭人在亭子下面仰头问道：“林姑娘可曾见到我们二爷往哪里去了？”
　　黛玉笑道：“前面花厅找找罢，什么事这么要紧，劳动姐姐这么巴巴儿地跑了来。”
　　原来是与那宝玉十分相好的秦家子秦钟不知惹了什么祸事，气得他那老父亲秦业将他狠打了一顿。秦钟素来体弱，受了一顿笞打，将养无用，眼看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家下人深知秦钟与宝玉关系匪浅，特特使人来寻宝玉，意在让宝玉替他请个名医好生相看。那宝玉的贴身小厮茗烟不好进得内院，只得托人带了话给袭人。
　　这里袭人三两句向黛玉说了，黛玉便也不多搅扰了她，只让她快去。待袭人走了，她便又回头去看宝钗，只见宝钗正拧眉沉思，遂推她道：“你又琢磨什么呢？”
　　宝钗本是听着秦钟这名字十分熟悉，自己想了一回，记起是前年薛蟠在学堂里那个相好金荣提到过的。不过她自己为着这事儿一连病了大半个月，薛蟠不敢再和金荣有什么首尾，也没再去过学堂，反而和冯卫几家的子弟多有往来，因此宝钗便也将此事丢开了。
　　如今再听，不免忧心，但这些腌臜事始终不好与黛玉细细说来，因此只道：“我瞧着宝兄弟似乎与这位秦相公很是要好。”
　　黛玉显然不信，但她亦知宝钗脾性——这人凡事都爱放在心里，如今到底不是前世里两人心意互通之时，她一时又感无奈，又难免气闷，因此嗤道：“别人与谁好你也要管一回，我说你这心里装的人多罢，三妹妹还不依我。”
　　见她又要动气，宝钗忙拉了她道：“好颦儿，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凭他们谁与谁好，总之我只同你好。”
　　一句话说得黛玉又忍不住笑：“你也就拿这些话来糊弄我罢了。”
　　她既展颜，宝钗便顺势牵着她沿着游廊往下去，一面走一面道：“我素来嘴笨，说话间总是惹得颦儿不快，还望颦儿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遭罢。”
　　说得黛玉又拿帕子打她一下，嗔怪道：“若你也算嘴笨，我竟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谁能算得上是‘能说会道’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总归是和好如初。
　　这里暂且不表，却说那凤姐自听得贾母言语，心知将来宝钗黛玉二人必定有段姻缘。她原本就待黛玉多有亲近照拂之意，如今再添上这桩公案，心中不免暗自忖度：这薛二究竟是为着林妹妹这个人呢，还是为着林姑父呢？
　　贾琏既已归家，自然要同凤姐歇在一处，平儿仍搬去外间歇息。因凤姐听得贾琏将扬州的见闻一一说来，这时候难免就要揣测下宝钗之用心。
　　若是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那将来黛玉的处境便委实不容乐观。她心中自然十分喜欢黛玉，黛玉宝玉两人自小青梅竹马长大，她亦觉二人十分相配，再因观老太太也有几分这样的心思，便待黛玉又更殷切些。哪晓得如今凭空出现个薛二，哄得林姑父将林妹妹许给了他，老太太自然尊重林姑父的意思，可自家那宝兄弟恐怕到时不依，这又是件头疼事。
　　再者说来，林姑父虽去，但他那些个同年门生的关系脉络一并都交给了薛二，虽有让这些人掣肘薛二的意思，但只要薛二成婚后好生相待林妹妹，这些人便没理由与他为难，他们同气连枝，自家叔父这边可就成独木孤舟了。
　　这日晚饭时分，贾琏正从大书房过来，他与贾政议事已毕，正巧凤姐才命人摆上酒馔，两人对坐入席，平儿在底下伺候，凤姐因道：“先头让你去给我叔父捎的信可怎么样了？”
　　贾琏夹了箸凉菜，又吃尽一杯酒，这才笑道：“什么你啊我的，奶奶这点小事我还办不妥，那成什么了？”
　　凤姐听了便向平儿笑道：“你听听，咱们的这位二爷自然好本事，我不过白问一句。”
　　平儿但笑不语，先走过来替贾琏将酒重新添上，又转回凤姐身边。
　　贾琏又道：“叔父回京的日子还早着呢，你这是又有什么事情须得递个信劳动他老人家？”
　　这时平儿正替凤姐拣了一小碟姜豉拖齑鹅过来，凤姐接了，随口回道：“不过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贾琏便知道这是敷衍之语，他倒也不大在意，凤姐素来如此惯了，他不便去管，也不敢去管。谁让如今贾史王薛四家只得一个王家如日中天，而王子腾又一贯疼爱凤姐这个侄女，有他撑腰，凤姐自然霸道些。
　　晚饭将将吃过，又听王夫人使人来问凤姐空闲不曾。原是邢夫人这几日忙着招待她娘家来的亲戚，老太太处缺了人打牌。
　　凤姐听完，漱了口答应着就去。
　　她这一走，平儿也想跟了去，不想却被贾琏拉住，只听贾琏道：“你奶奶去陪老太太打牌，你去了有什么意思，不如还在这里和我一道儿罢。”
　　他如此说，平儿倒没理由拒绝，只好拿眼去看凤姐。凤姐会意，便瞪一眼贾琏，牵过平儿就往外走，一面说道：“二爷也发发善心，给我留个伶俐人在身边罢，你也不怕我夜里回来累得头脑发昏，一不留神绊了脚。”
　　贾琏强她不过，只得放她两个去了，自己更没意思，思来想去，竟赌气抱了被子自己到外面书房歇下不提。
　　再说另一头，宝钗远道归来，薛姨妈替她张罗了席面接风洗尘自是不消说，薛蟠也难得正经宴请了些许贾家族亲并冯、卫、唐家几个好友。
　　一番应酬下来，宝钗已是十分疲累，回程途中还要与薛蟠一路坐着马车听他絮絮叨叨。
　　宝钗先时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直到听他说昨日出城游玩，可巧遇上个美貌小尼，一番交谈下来才知她是秦钟的相好，名字叫智能儿。
　　薛蟠本来垂涎智能儿颜色，一听是秦钟的相好，登时没了兴致。当初还在学里时，他便与宝玉、秦钟素来不和，只因两家乃是世交，这才没真闹起来。
　　他既没了兴致，自然也不会去管智能儿的死活，于是仍旧想将智能儿弃至路边不顾。奈何智能儿苦苦哀求，那美人落泪，薛蟠这等色迷心窍之人哪里招架得住，当即便携了人上马，偷偷将智能儿养在了后街一座两进小院里。
　　薛蟠一面说，一面偷觑宝钗脸色，只见宝钗面沉如水，那心里不免打鼓，一时赔笑道：“好妹妹，我可是没等你来查，自己都如实招供了，这……这养个小娘子……也不是什么大事罢，你就当心疼心疼哥哥，那香菱你也不给我，如今我自己在外头寻的，你难道也不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