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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评宝钗阿凤谋算   且说凤 ...

  •   且说凤姐自王夫人院里出来,因偶遇黛玉宝玉两人,少不得又亲送了他两个到贾母处才回。因贾琏近日外务正繁忙,也不得空,至凤姐归家时,便只有平儿掌灯候在房中,丰儿等人向来知道规矩的,晓得她两个有体己话要说,一干人都退了个干净。
      凤姐就把路上遇到宝玉提到的宝钗要去扬州一事说了,又感叹一句:“这薛二倒是个会办事的。”
      平儿正替她拆环卸妆,见她如此说,不免奇怪道:“薛二爷天分聪颖,可是为什么不去考个功名,于仕途上一展抱负呢?听说户部里头那个官儿倒给了薛大爷,薛大爷也还算会处事,只是心性差些,又不怎么通文墨,以后怕是难有升迁。”
      凤姐得她殷勤服侍,不免倦意上来,先说一句:“替我按按头。”闭了眼往榻上一靠,懒懒说道:“我那姑妈家的事你自然是不知道的,我也是听父亲和妈说过几次,我那表弟生来弱质,是有一个道士治好的,这事你知道吧。”
      这事东西两府上下里都传遍了,平儿又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前儿宝钗才生病了,她也听周瑞家的说起过,好像就是为了薛蟠的缘故才给气病的。平儿对宝钗颇有几分敬服,因此也叹道:“正是呢,好好的人,处事又这样好,偏得了这么个病,怪招人疼的。”
      凤姐道:“是了,听我父亲说,我这表弟刚出生时就差点丢了性命,我那薛姑父请医问药不知使了多少办法,只是不好,后头来了个青衣道士,给开了个药方,又送了他一个金锁戴着,还又给取了个女孩儿的乳名,这才镇住了。不过那道士也说了,虽勉强与他续了命,他这一生便不得大富贵,于官场是无缘了,不如叫他守着祖业就好。”
      平儿摇头道:“这倒可惜。”
      凤姐冷笑道:“可惜什么,做官他不行,不是还有我那大表弟么。户部给事中的位置,你以为是他薛老大白得的。这个薛宝钗,不走我叔父的路子,连进京也偏选了我叔父奉旨查边的时候,哼。”说道此处,凤姐不免冷哼一声,她摸不透宝钗的行事,放着一个当舅舅的高枝儿不攀,反而去找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左都御史兼内阁辅臣的谢澄,也不知使了多少好处出去。
      凤姐如此想,盖因她不知谢澄之父乃是宝钗的授业恩师。谢澄之父谢端,表字礼正,祖籍金陵江宁县,太祖时的文渊阁大学士,他虽已告老还乡多年,所收的学生也不过渺渺几人,但当今圣上最为爱重的肃国公李延益就是他的门生之一。李延益秉性忠直,文武兼备,深受圣上信用,朝政多有不决者,圣上每取其意。朝臣有弹劾其专权者,皆被圣上驳斥。设若梅老爷子知道宝钗出自江宁谢氏门下,又怎会给她吃那许多闭门羹。
      “薛蟠现今才十五岁,不必科考,就荫授了个户部给事中,从七品的衔,这可是京官儿,和地方上的又不一样。再有薛宝钗在背后替他活动,这将来的事……可说不准。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打算,不过咱们以后见他,倒客气些,我瞧他不像是个简单的。”
      说到此处,凤姐又重新坐起身子,“不过那个薛宝钗,我看他倒很在意咱们林姑娘。他如今要去扬州,那必然得和林姑父打交道的,只是我们好歹也有个亲戚名分在,就是他客客气气上门,有太太这层关系在,也不会叫他在扬州吃了亏,我竟是想不通他怎么偏就爱在咱们林姑娘身上花心思了。”这时候没有旁的人在,凤姐说话便随意了些,自己想了一回,又笑道:“别不是他看上咱们林姑娘了罢。”
      平儿先时还点头称是,后面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推她道:“奶奶也专会在我面前说这没正经的话,薛二爷才多大,林姑娘才多大,哪里就是你说的那样。”
      凤姐被她推了一下,却也不恼,笑道:“我不过白和你说一句。”因觉身上疲乏,又道:“好丫头,再给我捶捶肩。”
      平儿依言照做,一面替她捶肩捏腿,一面感叹了一句:“要认真说来,我倒觉得薛二爷和林姑娘很般配的。”
      凤姐道:“再怎么般配,这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得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是做不了主的。比如我和你二爷,虽然我知道他一离了我就要生事的,但我又何曾敢认真作兴了他。便是闹到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平日里怎么疼我,在这事上头,也不过是我落得一个善妒的名声。”
      平儿听了,便不好做声。她是凤姐从王家带过来的,纵然平日里看不上贾琏种种行径,但他为主,己为仆,待贾琏也只得尽心而已。况又怕凤姐多心,猜疑她对贾琏有些想法,因此多有避忌。
      凤姐因见她不说话,自己也有难免些伤怀,又想起素日与她交好的东府秦氏可卿来。秦氏病重,身为丈夫的贾蓉每日仍旧是饮酒作乐的好不自在,也不知贾琏比之贾蓉又能好几分。她如今已是贾家妇,虽有千般治家之能,却总也绕不过和贾府一体,人说“为人莫做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可见此言不虚。
      这样一想,不免又长叹一气。平儿听见,手底下动作便一顿,问道:“好好儿的,奶奶又叹什么气呢?”
      凤姐便道:“蓉儿媳妇病了这么久,我今日又去看了她一回,恐怕不好。”
      秦可卿一病这许久,中间吃过张友士太医的药还好了几日,如今却越发添了症候,也不知还熬不熬得过这个冬天。
      平儿道:“总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要好好养着,也没有不好的。要我说,奶奶也该注重些自个儿才是,岂知蓉大奶奶她不是因为费尽了心才病倒的?那府里比我们又更难料理了,人人都说她是个极妥帖极细致的,便是这样,哪有不劳心费神的,说不得正是因为如此,才累病了。”
      凤姐因笑道:“你倒会疼人的,只是我若不管,这府里还有谁管。”
      平儿自然也知道这理,老太太年事已高是管不了的,大太太有心只是没那个能力,二太太又是只顾吃斋念佛的,满府也只有凤姐能当这个家。因此她也不过是殷切嘱咐一二,又说笑几句,才丢开了这事。
      又因宝钗说过年后要去扬州一事,宝玉既已知晓,回绛芸轩后便又同袭人并几个小丫头们说了。袭人对此倒不曾放在心上,几个小丫头却又在闲聊时说起此事,又有些个婆子听了,免不得将此事又传得沸沸扬扬的。
      本来已近年关,贾府上下都是松泛热闹的气氛,那些婆子们也偷得闲,越发话多起来。又说薛家看着富贵,其实内中还不知怎么艰难,要不怎么让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去跑生意的。也有可怜宝钗的,就说薛蟠太不像话,薛姨妈也不是个做母亲的样子,一味偏宠长子,纵得那薛蟠全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无能模样。好在这话也只在贾府中流传,梨香院的都是薛家下人,虽主家和善,但管理却严,因此贾府的下人们倒是不敢在他们面前说这些的。
      闲话少提,因在年节,学堂放假,闺阁忌针,宝玉得了闲,贾府的女眷们也正愁没事做的。老太太、太太们便成天抹牌请席,宝玉便同姑娘小姐们天天玩在一处耍乐,他也不思与秦钟相会了,还把在宝钗那里学来的灯影戏正经排演了一场,要耍给姐妹们看。宝钗顺势让他去将湘云也请来,大家一起热闹,他便转头就去同贾母撒娇,好赖是让人接了湘云过来小住一阵。
      这日众人齐聚,王夫人、薛姨妈并凤姐都陪贾母在一处打牌。宝玉早早便地从东府溜了回来,一叠声命人在后楼抱厦里置办瓜果小食,又亲布置好了戏台,安心要在今夜大展身手。贾母听见动静传人问话,听说宝玉如此,只是一笑而已,也不拘束了他,只说他一年来读书辛苦,难得在节日里,正该好生和姐妹们玩乐才是,若是缺了什么,只管着人取。
      宝玉得了贾母允准,更是喜不自胜,越性要了几个伶人来,吹拉弹唱好不热闹。除黛玉宝钗外,众姐妹也是头一次看灯影戏,都图新鲜,纵使宝玉耍得磕磕绊绊,倒也觉得别样精彩。
      那宝玉见了姐妹们欢喜,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好歹是把学来的东西都一一展示一遍才罢。他还尤未尽兴,又让贴身小厮茗烟买来许多时兴烟花,叫小幺儿们搬进来了,又带着一众姐妹又绕过穿堂,到新盖的大花厅外头放烟花。
      湘云是个极爱热闹的,一路上只拉着宝玉叽叽喳喳地要他也教自己玩灯影人儿。探春一手牵了惜春,一手挽着迎春,一面听宝玉湘云说话,一面也讨论起方才的戏来。
      唯有黛玉宝钗落在后头。
      宝钗走在黛玉身畔,含笑看众人玩闹,她年岁较长,身量便也高些,因此黛玉只得微微仰头去看她。烛光幽微,洒落在宝钗眉眼间,映衬得她更添几分婉约柔和。黛玉心下一动,便也学着她一般抿唇轻笑,拉着宝钗的衣袖示意她看自己,一字一顿无声念道:“宝姐姐。”
      她如此作怪,宝钗偏生不见一丝恼意,反觉心底一软,那脸上的笑便更生动了些,伸出指头在她额间轻轻一点,低声嗔道:“促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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