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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书生与糖(八) 离中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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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主道上,徐清淮正和柳江篱往外走,二人手提行囊,相谈甚欢。
柳江篱转头,便见到那辆印着苏家家纹的华丽马车。
多数人家的马盖车都是用木头制作,至多会在外头刷上一层清漆,但苏家马车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木头表面还有金粉细闪,帘帐上用以五色线绣的苏家家纹,色彩斑斓。
柳江篱眯了眯眼,便收回视线。
“大公子!”
闻声转头,柳江篱看到自家书童正在向他招手,便笑着向徐清淮做揖,“我家书童来接我了,清淮兄可需我送你一程?”
徐清淮摇了摇头,拜谢:“我与友人有约,不可失诺。”随后又笑了起来,“江篱兄可别忘了宋记之约,我可是等着江篱兄请客呢。”
柳江篱听闻大笑:“清淮兄你这嘴馋的,到时候想吃什么你尽管任点。”
“哈哈哈,甚好甚好。那就祝江篱兄殿试得头名了。”
“有清淮兄在头名怕是没机会了,但若是能取得一个探花郎的名号也是不错的。”说罢柳江篱摸了摸自个下巴,好一位英俊少年郎。
苏广白看着好友与人相聊甚欢,便下车向二人走来。
柳江篱见状便和徐清淮笑别,“清淮兄的友人到了。吾便不打扰二人,我家书童都快等急了。咱们殿试见。”
徐清淮微笑颔首:“殿试见。”
语罢,他向苏广白走去。
“贡院三日熬煮,清淮你却还是如此俊俏。我在外头瞧着其他人,感觉你就只进去了一天。”苏广白抓着徐清淮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比起其他学子的满脸油头,眼底青黑,徐清淮可以说是很清爽了。
听闻此,徐清淮抬了抬手里的包裹,笑了:“这可多亏了广白你给我准备的皂果。不然我也和他们一样。”
苏广白折扇一展,摇头道:“不一样不一样,其他人可没有你那么神采奕奕。”
说完,他又似想起什么一般,问道:“刚才那位可是柳家大公子?”
“不错。”
把包裹交给苏广白的书童白青,徐清淮爬上了马车车厢,“我和柳公子打了个赌,这不,有又人要请我吃饭了!”
白青听闻认同的点了点头:“清淮哥肯定不用花钱了。”
苏广白一掌拍在白青脑袋上,“嘿,小屁孩,你清淮哥哥这么自信你也这么自信。你都还没听赌什么呢,怎么就不花钱了?”
白青揉了揉被自己公子拍疼的脑门,嘟囔道:“那肯定的,清淮哥打赌从没输过。您二人每次打赌,最后都是公子您给的钱。”
苏广白无奈耸了耸肩,“啧,清淮你听到了吧,你下次该让让我了。”
徐清淮笑了出声:“白青,平日可是你家公子在让我,不然他哪有机会付钱呐。不过这次打赌我可是真赢了。”
他把与柳江篱压题约赌一事告知苏广白,“今年策问,果不其然,五问皆是商税。”
苏广白手里摆动的折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略惊,好友押题的本事可真了不得,但他还是不忘提醒徐清淮:“柳家人心思深,与他交往你要小心。”
徐清淮不以为意:“都是要入朝为官,若是提防,反而容易生疏。”
在徐清淮看来,若是去防备一个人,对方也是能感知到的,官场人多,来来往往,若是生疏了便不好办事。
苏广白嗤了声徐清淮:“谁让你提防他了,不过是让你小心,别踩人坑里了。”
徐清淮笑了笑,也感谢友人的善意提醒:“是是是,清淮定牢记在心。”
浓雾弥漫,马车跑进了迷雾中。
影汛见状,便抓住林望竹。
“幻境要动了。”
话刚说完,天光突然黯淡。
二人落在了皇宫明堂门口的大广场上,毫无遮挡。
而林望竹还保持着蹲在屋顶的姿势,腿脚蜷缩,被影汛提着腰带,半吊在空中。
阴影弥漫一瞬。
明堂门口一小黄门忽然有感,立刻转头。
广场上无人,只有几只鸟雀在歇脚。
小黄门疑惑着小声嘟囔道:“难道昨晚没睡好,眼花了?”
明堂殿屋顶,二人刚刚落下脚。
“啪!”
皇帝怒拍桌子发出巨大声响,林望竹被吓得一惊,差点松手滑了下去。
影汛赶忙抓住林望竹,眼眸带笑看着他。
林望竹尴尬地赶紧抓住屋脊,低头通过屋瓦的缝隙看向明堂内。
群臣站立在殿中,看天色应是在早朝。
“柳相!御史所言如实否?”天子满脸怒气,手微抖,但仍用相对平和的语气问道。
柳见山手执笏板,直接跪下,“陛下,柳家确实是得知了苏家白糖的方子,可这并非我们窃取,是由徐翰林告知犬子。”
天子看了眼柳见山,便喊柳江篱和徐清淮上前,沉声问道:“徐状元柳探花,二位卿家能否给朕解个惑?”
徐清淮定了定神,屈身上前,向天子行一礼,“陛下,当日臣并未告知柳翰林有关白糖方子的任何事。”
柳江篱听闻立刻叱声反驳:“徐翰林,你可别想害我。那日你喝的浑浑噩噩,我刚和你提起白糖一事,你便直接把白糖做法告知了我。你该不会是喝醉后就忘了吧?”
言罢柳江篱弯腰向天子道:“陛下,那日徐翰林确实喝得不省人事,这事宋记食肆的店家可为臣作证。”
徐清淮如同未曾听闻,再次重复道:“陛下,臣未曾告知柳翰林白糖方子。”
清晨光线昏暗,朝堂鸦雀无声。
皇帝表情藏在阴影中,看不出喜怒,天子威仪让朝臣压力渐深。
“苏参政,你怎么看?”皇帝面上无笑,让人揣摩不出深浅。
苏岱出列,拜礼,“若如柳翰林所言,那方子来源便是趁人之危;若如徐翰林所言,那便是柳家取之不正。臣认为不管何种情况,柳家所获白糖方子皆不是正道而来,不可外泄,也不可经营。”
天子默然片刻,沉声道:“因糖方来源不正,柳家不可制造和贩卖白糖。徐翰林任交州知州。”
苏岱思索了一番,便退回原处不再向天子荐言。
徐清淮则跪礼拜谢。
明堂屋顶,林望竹看着底下的发展,略感不解,转头询问二姑娘。
影汛用折扇挡了挡东方升起的日光,冷声:“呵,帝皇的平衡之术。徐清淮着似升了品级,其实是被贬离中都,交州那荒芜地可是快到边境了。”
林望竹抬头看向影汛,“那为何苏岱和徐清淮都没有争辩?”
影汛垂眸,“天子的怒火需要有人承担。”
“况且这个结果对苏徐二人来说也不算难以接受。对柳家来说,朝堂少了徐清淮,苏家便少了一个助力。就算最后不能卖糖也达成了他们的目的。”
“对徐清淮来说,远离苏家和中都,未必不是他所求。”
林望竹听闻,趴在屋瓦上,看着殿中众人。
“姑娘,白糖方子真的是柳家偷的吗?”
影汛眉头一抬,“嗯?说不准真是徐清淮喝大了说出去的呢。”
林望竹无言囔囔:“姑娘……”
他也没那么蠢笨,若方子真是徐清淮说出去的,那今日他便是贬官外放了,怎可能会从六品升到五品。
“噗,这水那么深我都看不透,你怎么一眼就明白了。”影汛乐了,“说不准是皇帝偷的方子,为了制衡苏家偷偷塞到柳家手里。做了苏家的白脸,又给了柳家红脸。”
“嘶,姑娘你真的想得好可怕。”林望竹缩了缩。
影汛呵笑一声,看着堂内四方鼎立。
“这堂内坐着的站着的跪着的,哪个想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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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大宅门口。
徐清淮从苏广白手中接过行囊。
苏岱一手拍在徐清淮的肩膀:“是苏家为难你了,清淮。交州知府是我早年同窗,我已写信拜托他多担待你。”
一身着锦袍的女子从仆人手拿过一个包裹,交到徐清淮手中:“清淮,这都是些方便吃的面饼点心,你带上,里头还放了点碎银,路上要是饿了也别简省着。交州路途遥远,有什么为难的多忍让着些。也多写书信回来,咱们都挂记你的。”
“放心吧伯伯婶娘,我晓得的。”徐清淮点头答道,“你也不要这么苦着脸了,天子不论说了什么都是恩赐,更何况我还升官了。”
苏广白把手中折扇一收,满脸不愿:“哈?调到交州那破地方的升官吗?你是傻我可不傻。”
“住嘴!乱说什么话。”苏岱大手往苏广白脑袋上一拍,止住了他后头的话。
徐清淮笑了:“你就是傻。这事就到这,别再提了,你也别去找柳江篱麻烦。”
苏广白撇开头,整理被苏岱拍乱的束发,嘟囔:“知道了,你别忘了给我写信。”
“行,不会忘的。苏伯伯,还望保重,万事小心。清淮就出发了。”徐清淮向苏家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去吧。”
马车慢慢吱呀吱呀地走着,往城门方向驶去。
“爹……”对着父亲,苏广白言欲又止。
苏岱深深叹息:“这还只是开始,你若真的不想入朝,明日起便跟着你岳叔吧。”
他看往城门方向,人流来往,大街上已经看不见苏家马车的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