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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书生与糖（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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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元三十五年，秋末。
百姓收割完稻谷，便带上一家老小到集市去购买过冬的物品。
虽说天子下了禁令，但被老鼠蛀过的米已经发烂，市面上一些品质较差的糖在暗地里流通。
这些糖表面略灰，但和苏家白糖相比价格相当低廉，一斤仅需几十文钱。
乡县间有扁担商贩穿村走巷，贩卖便宜的糖，百姓逐价而行，虽然手里有些闲钱，但也买不起几百文一斤的白糖，转而选择更便宜的灰糖。
白糖风潮在士族间卷过一轮后，渐渐冷却下来。
苏家本打算稳扎稳打，慢慢将白糖生意往中都外扩张，偏偏近日有许多士族家的小厮会到店里对市面上贱糖贩卖一事旁敲侧听。
各种风声流言在中都传播开来，士族的购糖数量顿时锐减。
苏氏白糖在中都的基本盘不稳。
苏岳看着这个场面，又怒又愁：“柳家他怎敢？”
苏广白捧起从村贩那买来的劣质白糖，眉头一蹙，“听闻百姓给这糖取了个名，叫灰糖。”
他捻起一颗糖晶，走到窗口，透光细看。
与白糖相似，灰糖也是一颗颗细小晶体，只是整体偏灰黄色，并不如白糖一般清透，就和冬日里被踩踏过许多遍后沾染了泥水得雪花一样。
手握完整方子的苏岳一看就明白，这是将方子简化了，减少了色素沉降这一步，虽然灰糖看起来卖相挺一般，实际上吃下去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至少，至今还未出现问题。
苏广白琢磨着，柳家应该是为了节省人工，压低成本抢夺市场，故而省去了一些步骤。他思索片刻，对苏岳道：“叔父，我有一法不知可行否？”
苏岳：“说。”
苏广白颔首：“我们可放出消息，因为对方手里的方子并不完整，造出来的糖是劣质品，食用其对身体有害。”
停顿片刻，他狠了狠心，“这灰黄色的外表完全可以和各种脏秽之物扯上关系。”
苏岳思索片刻，“按你这么说，我们可需要找人演上一场？”
“不可，坊间的闲言碎语才是最大的杀手，至少明面上我们得把自己藏起来。”苏广白摇头，“只要坊间能传开来，食用灰糖就是会得病，如此就可。”
苏岳沉默片刻，摇摇头：“先吩咐下去吧，不过这怕是治标不治本。”
白糖最主要的客户群就是中都的世家贵族，可能够在中都站稳脚跟，各家都对朝内风声十分敏感，灰糖一事明显就是柳家钻了个空子在与苏家打擂台。
这事要解决，最终还是得看朝内风向。
西街坊市，有人正在拉扯着布匹准备制作过冬的棉袄子，也有人提着一担担的大白菜准备做过冬的酸菜。
粮店门口，排了两条队伍，左侧一条是买粮店，另一条则是问价卖粮的。
左侧队伍中有妇人闲聊：“诶，你有听说没有，痞担子卖的那灰糖把人吃坏了，上吐下泻皮肤溃烂，可恐怖了。”
一旁妇人惊讶：“真的假的，我家可有灰糖没吃完的。”
“不能有假吧。我大表姐家的小叔侄不是在东街的大户人家里做活么，就是他回来说的。他说那日东街抬了个人出去，就是瞧着灰糖便宜，又喜好吃甜，便顿顿都放，日日不可离，这不人就坏了。”
“嘶，我得赶紧回去把剩下的糖扔了。痞担子卖的东西果然便宜没好货。”
苏广白摇着折扇路过两位妇人身边，把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他叹了口气，不知此法能不能救回苏记白糖的销量。
“公子，老爷下朝回来了，脸色看着不是很好。”白青急着跑上前。
秋末凉意阵阵，许多人都穿上了厚实的秋衣，可白青却跑得满头大汗。
苏广白替了张帕子给他。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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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宅院，鸦雀无声，下人们走动间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堂内苏岱和苏岳对坐，两人沉默不发。
“父亲。”苏广白拜礼。
苏岱抬头，颔首，“来了，坐。”
房内气氛沉寂压抑，下人全退到了房外，苏岱的幕僚南星正守在房门口。
见到此情景，苏广白正了正脸色，落坐苏岳一旁，询问道：“发生了何事？”
苏岱闭了闭眼，不语。
苏岳在一旁看着大哥压着火气的模样，便开口道：“今日朝会后，大哥就灰糖一事探了探天子得想法。”
“天子如何说？”
苏岳叹了口气，“天子并不表态，看起来是允许灰糖售卖一事。”
他喝了口冷茶，继续说道：“我们的视线还在中都，柳家已经盯住了北方这块肥肉。咱们让柳家抓住了机会。”
苏广白呆住了。
“北方？”
苏岳应声：“崇州。”
一时间，屋内静默。
檀香结块，发出细小的炸裂声。
苏岱低着头理着思绪，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崇州有马场。”
苏广白双目瞪大，不敢置信，他听懂了父亲的言下之意，柳家用糖换了马匹，大量囤积在北方马场。
“陛下......知道吗？”苏广白犹豫道。
苏岱：“就怕这事是陛下授权同意的。”
苏岳犹豫片刻：“我听闻，柳相送了许多方士进宫，而且柳家郊外庄园也住了很多风水先生。”
这事今日与陛下闲聊时，他也有提及到，蓦然一种新的猜测出现在他脑海中：“陛下今日应该是想要苏家吐钱出来，研究方术要的钱可不少。”
听此，苏广白怒从心来，猛一拍桌子站起怒吼道：“天子怎可如此。”
苏岳忧心忡忡，只能叨叨着：“天子这是鱼与熊掌想皆得。”
抬手揉了揉眉间，苏岱对着自家弟弟招了招手，“先坐下。”
虽内心很是不快，但苏岳也不会向作为家主的兄长乱发脾气。
苏岱垂下眸，捧起茶盏，用杯盖划着茶叶浮末，许久才淡淡说道：“先按前段时间的帐把钱财补上去，至少苏柳两家得关系不能再这么僵硬着，得让陛下表个态。”
“也可，白糖本就贵价，细说起来灰糖与白糖的客户并不冲突，只要朝内稳，粮店的生意也是跟着跑。”
拿钱消灾，换更安稳的现状，也是一种办法，只是苏岳内心深处有些隐忧，他眉头紧锁。
苏家堂屋前的杨树上头，厚密的枝叶挡住了林望竹和影汛的身影。
事情发展到现在，林望竹对苏家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了，苏家确实是在与虎为谋，站在悬崖边上岌岌可危。
“姑娘，柳家手上可是有完整的白糖方子。”
影汛眯了眯眼，“可能不止柳家有白糖方子。”
“柳家不吃独食？”林望竹有些心惊，小声询问。
定神细想，影汛解释道：“柳见山是个有能耐的，手拿贵宝却只能当摆式，不如分给各家换来更大的利益。不然士族也不会出现这么明显的墙头草行为，都是在向丞相表态。”
“苏家这是在不知觉中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上。”
屋内压抑的气氛持续。
举手抿了口茶，苏岱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我听交州知府所言，清淮在南方试种旱稻。”
苏岳皱眉不解：“旱稻？清淮这孩子怎么投身农事里去了？”
苏岱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评价：“农事与政务不冲突。今年南边的试种田收成很好，听闻旱稻一年可以种三轮。如今消息还未传入中都，如此大功劳，等明年大朝会我便借此向陛下提议，让清淮回中都。”.
屋外树杈阴影弥漫处，林望竹听闻此话大吃一惊：“此乃圣人啊！”
影汛头微点，表示认同：“确实，清水状元的盛名也是由此而来。”
屋内，苏岳此刻的反应和林望竹一模一样，“清淮这可是搞了个大动作啊，若是能成咱们中都附近也能受惠。”
中都城内只有横穿皇宫的交峪渠，而城外山林间也只有几条河渠。
因缺少大河，多数村落沿渠而建。其中，田地的照料需要大量水，百姓则挖渠沟引水入田，可河渠水少，田亩数被限制。
故中都粮价一直保持较高的水平。
若是旱稻谷种传入中都，田亩数必然增加，到时粮价下降，就更利于行商。
苏岱吹动杯中浮末，冷笑道：“中都附近没那么多人，吃不了那么多粮，旱稻就算献了上去，中都也没什么受惠不受惠的。”
苏岳思索片刻，对此也是认同，“确实如此，中都粮虽贵但却不缺粮。”
苏岱看着小弟，笑了：“但交州和崇州他们缺。这两个地方近几年各种天灾轮番上演，又是水灾又是旱灾。特别是崇州，他们本就缺水，旱稻对他们的吸引力是很大的，即便徐清淮如何造作，崇州也绝对会开口保下他。”
苏岳闻言，也笑了：“如此大功劳，谁不保他。今日是发现了旱稻，明日也许会试别的稻种。”
苏广白面色低沉，眼里有挣扎之色，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在徐清淮寄来的书信中，苏广白看到了那个曾经自由自在有抱负的书生。
交州远离中都，知府又是个识才的人，徐清淮的许多想法都可以慢慢实现。
可是苏家不行了。
苏家需要一个有功劳有名望的人，一个天子不会轻易判罪的人，一个朝堂皆会相护的人，一个明显站队苏家的人。
在好友与家族之间，苏广白最终还是选择了家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