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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叶牡丹与菟丝子(二) “不要紧的 ...

  •   “你可真是造孽啊。”拎着两个空竹杯,影辰刚踏进屋批头就是对影汛一句臭骂。

      影汛没理会他,自顾自地抿了口茶。

      杯里自然不是影辰放在犄角旮旯放到已经发霉的茶叶,而是狭长卷曲松散轻致的竹叶,细小的在杯里打转。

      品了口茶,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影汛乐了。

      竹子浑身都是宝,更别说还是竹园的竹子,都是好东西啊。
      这竹杯就不错,普通人家不用是因为容易发霉,但幽竹楼地处大漠,发霉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这竹叶茶也是个好东西,闻着清香,品着纯和,千里迢迢来一趟嵩梁山,她带个几斤走也不过分吧。
      还有那地里新长出来的鲜嫩竹笋,大漠这么荒芜贫瘠,她带点特产走也很合适吧。

      “我和你说话呢!”影辰见她不搭理自己,一掌拍向影汛的脑袋,他眯着眼打量着,“你乐个什么呢?”

      被察觉到小心思,影汛毫不心虚,直接呛回去:“别拍我脑袋,拍傻了怎么办。”

      “呵,傻了挺好。”他也不纠着她那点心思,说白了还不是从他这薅羊毛。

      “人家小孩掌心里都是血,两个肩膀布料都和血黏在一起了,那孩子今年才刚过十岁,你瞧瞧你都让人家干了些什么?”

      “崔文玉才十岁?”影汛惊讶的问道,“身量瞧着像十五六岁。”

      “长得老成罢了,就是十岁,上个月刚过生辰。”作为文明记录者,世间所有的信息在影辰这都毫无遮挡。

      诧异的情绪只存在一瞬。

      轻轻吹一口气,杯里的茶就乱了,细小的竹叶在水里轻舞。

      她倒是没什么负罪感,十岁的年纪,换成徐清淮童生都考到三回了。

      “我是幽竹楼楼主。”影汛淡淡地说道。

      这反而把影辰噎住了,一口气憋在心头,欲言又止,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只把这口气叹出。

      历任幽竹楼楼主都遵守着一个原则——凡索求必有代价,这句话的对象包括所有的幽竹楼客人,包括尚未谋面的普通人,包括天地间的妖族精怪,也包括楼主自己。

      “你不是让他们去泡竹园的汤池麽。”影汛撸了撸嘴说道,泡了汤,伤口就止住血了。

      听闻此话,影辰从桌边拉了张凳子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到了杯竹叶茶。

      冷静冷静,这货是自家妹妹,虽然血缘不是亲的,但也是规则认证的,喝口茶冷静冷静。

      “啪!”竹杯猛的砸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

      冷不了!静不了!

      影辰大声怒骂。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就逮着我薅对吧!”

      **

      距离影汛上次进到武陵城里已很久远,如今的武陵城和她记忆中相去甚远,整洁干净,沿着街道走,青石板被打扫干净,透出它本该有的深豆青色。

      街道两侧乞讨的人都不见了,小摊小贩之间相当平和,各占着一块地,两个摊位间还拉开了些距离,显得特别规整,特别和气。

      武陵城的气氛让段狭夜心一坠一坠的,落不到实处,这座城有一种诡异的肃穆,让他感觉到压抑,毫无活力。

      “汛姑娘段公子,这边走。”崔文玉站在主街的岔道巷子口,等了一会,便抬起脚继续引路。

      仅仅是拐了个弯,似乎像拐进另一个城。

      墙脚边是常年不被阳光照耀的青石板,早已成为苔藓的栖身之所。

      混浊的泥水不知被多少人踩踏过,人走过溅起灰黑色水花,水珠落在段狭夜那藏蓝色的皮质鞋面上,又随着步子的走动滑落到已经看不见本身色泽的青石板上。

      逐渐远离主街,就愈发安静,喧嚣的人声在不知觉时就消失了,民房间的过道分外安谧。

      “哟,挺热闹啊。”扬着扇子,影汛笑着打趣。

      热闹?

      段狭夜转头看了眼身旁两侧的灰白色砖墙。

      巷子静谧,两侧的房屋似乎无人在家,空荡荡的只能听见脚踩在积水上拖沓的声音。

      他十分不解,何来的热闹。

      所幸,这份不解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小巷尽头是一个丁字三岔路口,还为走到尽头,莺声燕语就从左侧传来,中间还夹杂着男子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的声音,隐隐约约的还有些女子的喘息尖叫混在其中。

      作为曾经的苏家放荡子,中都小魔王,段狭夜霎时就明了,这是里是武陵城的烟花柳巷。

      只见影汛笑容不减,只是对这趟寻人之路似乎更有兴致了。

      段狭夜表情讪讪,本想劝说二姑娘到花巷里来不合适,接着就反应了过来,就二姑娘的性子怕也是其中老手,还指不定是谁调戏谁。

      “你和你姐就住在此处?”段狭夜问。

      崔文玉点点头,“前头第三盏蓝色的灯笼就是我家。”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都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红的,蓝的,黄的,这时太阳还挂在天一侧,有的灯笼就已经点起来了。

      少年指着自家位置,语气稀松平常,住在烟花柳巷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日常的,很理所应当的事情。

      “来家里做客的人还挺多的吧?”段狭夜打探问道。

      “没有吧……”崔文玉挠了挠头,“除了住我们隔壁的双玉姐姐,我姐她也没有什么聊得来的人。”

      “噢?”影汛抬了抬眉,“你爹娘呢?”

      少年抿了抿唇,“我没见过。”

      在去书院之前崔文玉都一直以为一个家就是由弟弟和姐姐组成的,直到与书院的同窗聊起姐姐,他才发现自家是个特例,别人家都是有爹娘的。

      曾经他也很在意自己为什么没有爹娘,但后来他发现同窗的爹娘会给他们买纸笔,给他们带膳,缝补玩闹时弄破的衣服,这些事情姐姐也会做,在崔文玉看来姐姐就和他们的爹娘一样。

      爹娘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姐姐在就可以了。

      “不要紧的,我有姐姐。”他笑说着。

      “说了这么久,还不知你姐姐闺名。”影汛道。

      “叫……叫崔招宝,也叫崔月琴。”他尴尬的笑了笑。

      “小公子可知道你姐姐是做何谋生?”段狭夜问道。

      “我姐会画图样。”他眉头舒展,眼里有几分骄傲,“你们可能不知道,秀坊会收各种图样去给绣娘作参考,我姐就是画这的。”

      段狭夜笑笑,不再问了,他知道了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步子不停,影汛脸上还挂着笑,但眼里已经没了笑意。

      短短几个问题,就能看出来段狭夜和林望竹处事的不同,换作林望竹在这,也许就被崔文玉的话带走了,甚至还会心疼少年一番。

      可段狭夜到底经过事,见过人心,他能看到更本质的东西,轻易不会被他人带偏。

      虽说自从当今天子执掌大权以来,樊朝的繁盛已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想象的高度,但有一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朝代的繁盛而消失,就比如书院高昂的束脩,比如私塾严苛的家世门槛。

      普通画娘在秀坊能拿到的薪酬,也仅够的上补贴家用,勉强能支撑起两个人生活中的柴米油盐,若要靠这点钱交束脩那是远远不够的,倘若崔文玉的姐姐真靠一门画图样的手艺谋生,那必然小有名气。

      显而易见的,事实并非如此。

      一位武陵城有点名气的画娘失踪了,各种流语定然传遍街头巷尾,衙门也不会拖拖拉拉毫无作为。

      画图样大抵是搪塞,是这位烟花女子用力拉扯的一块遮羞布,也是她为崔文玉挡掉外界闲言碎语的遮风布。

      定住脚,影汛抬头看着屋檐上挂着的蓝色灯笼,似乎很久没有人去点灯,灯笼上积下了薄薄的灰尘。

      从衣襟里摸出钥匙,崔文玉上前打开挂在门上的黄铜锁,招呼二位贵客进屋。

      出乎意料的屋子并不大,甚至因为生活用品的堆积显得有些闭塞,厅堂里一张屏风将空间分割成两半,屏风前放着一张小桌,上面还有未完成的图样,绕过屏风,两张贵妃榻左右相对。

      虽说屋子布局不太像平常人家,但也没什么脂粉气,反倒生活气息满满,墙边堆着一些竹编篮子,两个博古架靠墙放着,上面放这些餐具,笔墨纸张,其中一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小酒杯,整齐排列,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贵妃榻一旁立着张小圆桌,木质花瓶曲线平滑没有任何雕刻,里面插着的桂花枝条早已败了,似乎发出了淡淡的腐朽味道。

      穿过厅堂,就是个小小的天井,一条麻绳横挂上方,晾着些女子衣物,甚至还有小衣。

      段狭夜只描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反倒是崔文玉对于外男看见自己姐姐的贴身衣物,没什么反应,对他而言这似乎是件不怎么要紧的事。

      影汛眼眸暗了暗。

      天井里的腐败味道更重了。

      圆桌上干瘪的水果表皮发黑,几碟没吃完的食物就这么露天放着,惹来了许多苍蝇。

      “你都不收拾一下么?”影汛指着餐桌问道。

      崔文玉尴尬笑了笑,答道:“还没来得及收拾。”

      说着,他推开了右侧的房门,“这边是我屋,旁边的就是我姐姐的屋子。”

      房间很是逼塞,本就不大的后屋被隔成两间房,只放得下一张小床和一套桌椅,衣物占据了半张床,书本没有架子可放就堆在墙角处。

      对于尚在打基础且连童生都没考上的学生而言,这些书也有点太多了。

      “公子学识应该还挺不错吧,这么多书。”段狭夜笑问道。

      “都是些课业教材,还有先生布置的作业,先前都是放在书院的。”崔文玉摇摇头,话里有些伤神,“这个月的束脩没交,先生不让我继续在书院读书了,所以就先把书搬回来了。”

      “崔月琴……”话顿了顿,影汛瞥了眼表情有些僵硬的崔文玉,换了个称呼,“崔招宝不见有多久了。”

      最近的日子似乎很漫长,漫长到崔文玉思索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过是短短十日时光,书院旬休一轮也不过十日。

      “十天前姐姐就没给我送饭了,好在我身上还有些钱,就到摊贩那买了膳食,书院时间管得比较严,我也没回家。”

      “又过了四天,就是书院旬假,我回来时家里就是这幅摸样了,没人在家。”

      他着急起来就出门去找人。一连找了好几天,几乎走遍了半个武陵,人还是没找到,就连去衙门求助,他也碰了个钉子,这才跑到嵩梁山上,去寻那不知真假的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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