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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叶牡丹与菟丝子(一) 砍竹搬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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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梁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风声吹过山谷,呜呜作响,如同鬼哭狼嚎。
山林间不间断地传来砍刀划破空气地高音啸叫,给这阴森的夜晚添了几分鬼魅。
少年已经爬了很久的山。
啃着手里的面饼,就着从山涧打上来的水咽了下去,他顿了顿脚,用沾满泥灰的手抹了一把脸,循着劈砍声走向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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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差不多够了。”影湙放下砍刀,就地靠坐在一根粗壮的竹子旁,将水袋里的水喝完后,他甩着手腕说道。
“嗯。”影汛应了声。
土地上遗留下一个又一个突兀的竹根,竹林地被砍出了一条小道,一旁堆放着一摞摞青竹竿。
影汛揉着小胳膊,幽雾自她身体而出,又突然消失,本被竹叶钩破的衣裳恢复成完好如初的模样。
段狭夜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他中途休息了两轮,如今在休第三轮,瞧着二姑娘和三公子都没有动手的打算,他问:“姑娘,竹子要怎么运回去?”
本想再逃避一会的幽族二姑娘和三公子脸色顿时都不是很好看。
“搬回去。”影湙苦着脸答道,“或者拖回去。”
这些砍下来的竹子是要拿去让影辰炼制的,不能接触任何规则之力,只能徒手抗回去,否则众人也不会苦兮兮地一刀一刀砍,影汛手一挥整片竹林都能倒了。
“啊——天啊,我们为什么要砍这么多啊。”影汛抬手捂着脸,语气怨念。
嘴角抽抽,段狭夜第一次怀疑自己将灵魂卖给幽竹楼并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砍一根竹子得挥上三四次刀,再使上浑身力气才能把竹子压倒,另外两人可是很利索,刀一劈,脚一踹,一根竹子就倒了,砍得还挺欢快。
这不,地上堆着得竹竿垒起来能有三四个人高了。
“怎么不到坊市去买?”刚问出口,段狭夜就察觉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果不其然,影汛嗤笑了一声,嘲讽道:“从山下运上来吗?”
“城里雇脚夫运上来?或者招人上山来砍……”段狭夜找补着,话里还有些心虚。
影汛摇摇头,这才想起来她没和段狭夜说过幽族地盘独有的特色,“普通人找不到这。”
就像幽竹楼所处的大漠一样,都是天险之地。除非幽族开路,不然就只能在外头徘徊。
手指着泥土地,影湙摇头否决了段狭夜还为说出的话,“别想了,这片还是土地是竹楼的范围。”
从出笋的那刻开始这些竹子就和其他市面上的不一样,皆是规则之力的衍生物,想到这他吧咂着嘴,打算再挖几棵竹笋带走,都是好东西。
还未等他付诸行动,就听见细细簌簌的脚步声,影湙转头看向昏黑的竹林地。
“谁在那?”
一位清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黑夜中走出来,走进灯笼照亮的昏黄土地上。
“您……您好。”少年见到众人,表情有些失望,“我远远的看见这里有光,就过来了,我……我想问问路。”
歇着有一会了,气息已经缓了过来,想到刚刚二姑娘所说的话,段狭夜站起身,拍拍衣服沾上的泥灰,问道:“公子可是要下山?”
影汛接着说道:“下山的路不在这边,这是上山的路。”
少年摇摇头,“不是……我……我是上山。”
看了眼对方简陋的行囊装备,段狭夜好奇问:“上山?公子可是采药人?”
少年再次摇头,他声音愈发小了:“我……我上山找山神庙。”
回答出乎众人所料,影汛诧异地瞅了眼少年,“山里可没有什么山神庙。”
“有的。”
少年声音突然拔高,急促地驳斥。
他似乎被自己吓到,楞在那吭哧吭哧半晌,憋得脸都红了,才含糊地囔囔道:“天子使者……就找到山神了,那定是有山神庙的……”
“你怎知天子使者就是来找山神的?”影湙笑吟吟地问少年。
他抓了抓衣服,话语吞吞吐吐,“使……使者,来……问了。”话语间似乎把什么东西含糊了过去,众人也没在意,只当是少年说话声音太小,没听清。
少年似是怕面前的人不信,也不等对方再问话,嘴也不哆嗦了,立即补充道:“衙门门头的赵老头说的,使者找到山神了,连衙门里的人都得了一块赏银。”
长长的一段话,说得少年说得很急,连个气口都没有,让人感觉他快把自己说窒息了。
来武陵的天子使者么,影汛眉间微动,那不就是来找她的人么。
“公子怎么称呼?”很巧,段狭夜和影汛想到一块去了,他以对待客人的方式对待这位浑身脏兮兮的少年,温声笑问着。
“我,吾,吾名崔文玉。”明显的,少年并不习惯文绉绉的谦辞用词。
“鄙人段狭夜。”他点了点头,“崔公子,嵩梁山确实没有山神。”
默了一会,崔文玉迟疑着:“你怎么就能确定没有山神的?”他似乎在说服别人,也似乎在说服自己。
段狭夜只是笑笑,没应话。
影汛扬起脑袋,打了个哈欠,“嵩梁山上只有一间竹屋。”
“你们是要搬这些竹子过去竹屋吗?”转头环视一圈地上堆这的竹子,崔文玉低声问。
影湙眼眸一转,咧嘴一笑,“山神就住在竹屋里,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
先前对方还语气笃定没有山神,一说搬竹子山神就冒了出来,崔文玉突然就明白了,这几个人没有骗他——嵩梁山里真的没有山神,泪水瞥然落下,一滴又一滴。
这可把影湙整懵了,本想拐个帮手,结果把人惹哭了。
“你哭什么?”影汛语气清冷,听着感觉不近人情。
“没,没有山神,我找不到姐姐了。”他哽咽着,双手抱着胳膊缓缓蹲了下来,瘦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找人怎么不报官?”影湙好奇地蹲到少年身旁,侧着头问道。
“没……没用的。”崔文玉低声嘟囔着。
因为天子使者的到来,三教九流都被知府打点过,安生了不少,他们也不敢在这关头闹出什么大事惊动到上头的老爷。
武陵衙门几乎所有人都被使者差遣走了,找人这种事放往常也得排个队才轮到它,如今更是束之高阁。
崔文玉就是走投无路了,这才听信坊里的传言,上山找山神。
“抬起头来。”
这声音语气利落,少年应声抬头。
不知是因为双眼已经被泪水浸满,还是因为灯笼的光过分昏暗,他只觉得面前的人朦朦胧胧。
“姑娘?”
影汛兴致缺缺地摸了下腰间,除了腰带外什么也没有,她才想起来把长灰压留在竹楼里了,手里空荡荡的让她顿了下。
“别蹲着了。”她笑说着,“你把竹子搬完,我就帮你找姐姐。”
愣愣地看着影汛一会,少年又把头埋进膝盖窝里。
“找不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姐姐常去的地方崔文玉都去找过了问过了,没有人见过她,武陵城这么大,若不去求助官衙,想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找得到。”影汛弯下腰,手掌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我说找得到就能找到。”
崔文玉猛的抬起头,“真的?”
影汛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瞳里满是笑意,就这么看着窝成一团的小少年,抬起手指了指一旁的竹杆堆,“你搬吗?”
崔文玉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
“我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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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还挂在天上,东边已然出现了昏红的光晕,云层底部勾勒上透亮的橙红色,云朵却还是夜空的颜色,青蓝青蓝的,看起来很有分量。
段狭夜靠坐在竹子旁的泥土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双眼涣散地看着面前的泥土地,也不知道盯着什么,突然身体一颤回过神来,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抬起手揉了揉眉间。
一晚没睡,实在是太消耗精神了,段狭夜有点难以集中注意力,困得恍惚。
他抬眸看了眼面前的少年,正吃力地拉扯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捆着七八根小腿粗的竹竿。
先前地面上搭着的七八堆竹竿,已经全搬空,地面上正被拖着向前挪的几根就是剩下的全部竹竿。
段狭夜站起身,抬起手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抬起手锤了锤坐得酸痛的腰,拎上早已熄灭的灯笼,跟上小少年的步伐。
走近了才发现,麻绳上有几段颜色深了许多,带着几分红,段狭夜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崔文玉感觉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跳动着疼痛着,他的呼吸很重,似乎有一团火在他的肺里,每喘一口气这团火就烧得更旺盛。
他感觉到双手有些脱力,粗粝的麻绳明明在手中绕了几圈,依旧还是打滑,他知道自己的虎口已经裂开的,就连挂着麻绳的肩膀,也早就被磨破了皮。
眼前一片模糊,他抬起胳膊抹开将要流进眼里的汗水。
清晨的光窸窸窣窣的落在竹林中,勾勒出竹叶金色的边,勾勒出小径上两道的身影——一道悠然,一道疲累。
自崔文玉答应搬竹子,影汛和影湙就直接回了竹园,段狭夜本想搭把手,却也被影汛阻止了。
想到这,崔文玉又提起劲来,他猜他肯定是找到山神了,只要把竹子全搬完,山神一定能帮他找到姐姐的。
段狭夜垂下眼眸,和崔文玉一样,他心中也是思绪万分——崔文玉并没有和幽竹楼签契约书,光是这一点,他脑中的思绪就像打死结一样混乱。
竹林距离院子并不远,虽然步伐缓慢,但二人还是在天大亮前跨过了竹园大门。
“搬完了吧。”见一大一小一同归来,影辰递了茶水过去,忙招呼他们去洗漱。
仰头一口把冷茶饮尽,崔文玉点点头应了声,重重喘了一口气,他很庆幸自己还能站着,没失体面。
“别傻站着,去吧去吧。”接过喝空的杯子,影辰指了指竹园檐廊,“沿着路走,后头有个汤池,干净衣服也备好了,进去你们就见着了。”
影辰怜爱地拍了拍崔文玉的头,笑说着:“好好泡一泡,去去乏,出来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