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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龙凤与旧约(一) 第四位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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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过去,中都还是没有下雨。
城内的农地的干涸龟裂反倒渐渐消失了,但粮食的长势却不如人意,都奄得很。
城里的粮价居高不下,但货源倒是很充足——听店小二言,隔壁西溪城粮食充足,粮商将米粮转运到中都城,借此大赚一笔。
中都缺水的情况越渐严重。
流经皇家的交峪渠早些时候还被内官截水堵着,如今是截不截都无所谓了——交峪渠已经枯了。
城里流言纷纷,热死人的消息不知从何时开始传到了街头巷尾人人皆知。
也许并不是流言,段狭夜想着。
通往西郊墓园的路早已被蹋平整了,地上是厚厚一层铜钱状的撒路纸,连路两边的枝头也不例外地挂满了。
段狭夜抬头看天,云层一日比一日厚重,遮挡着光线,是暴风雨的前兆,让人心中压抑惶恐。
倘若是整片中原大陆皆如此那也就罢了,但偏偏只要离中都越远,温度反而逐渐正常下来。这场高温实际上是以中都为中心辐射开来。
中都城民心躁动,动乱的趋势快要压不住了,有人举家离开,有人求神拜佛跪在皇宫门口哭喊天子祭天,有人走投无路杀人抢劫,城内人一天比一天少,秩序在摇摇欲坠,大理寺抓了许多人,还是乱。
叹了口气,他回过神来,活还是要继续干,又压了好几回把手,才从井里打上一桶水。
他怀里的铃铛突兀的响起。
林望竹手往桶里一撩,捧起水淋在脸上,深叹一口气,“铃铛响了。”
他沉默地接过狭夜手中的活,拎起水桶在院子四周撒上水,给院子滚烫的地面降降温。
段狭夜点点头,“我先去找姑娘。”
早几日院子里还能听到知了声,到今日,风声都不多一丝。
影汛手中翻着早些天买来的中都史记,斜靠在堂屋正位上,硬是把一张圈椅坐出贵妃榻的味道。
屋内香炉烧得越来越烈,檀木香浓厚得发呛,影汛瞅了一眼着火般的香炉,也不着急挪动,给书翻了一页。
檀烟弥散,混着浓稠的水汽,光线昏沉,混淆了时空模样,双耳间断地失去听觉,只余下影汛翻动书页的声音,沉闷,短暂,也十分寂静。
“姑娘。”
推开门,段狭夜感觉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也许并不是错觉,这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就是幽族楼三楼。”见人到了,影汛招呼他坐下。
段狭夜思绪微动,不语,只点点头。
“你可会下棋?”影汛问道。
“算不上精通。”世家出身,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应当掌握,弈棋多半是风雅爱好。
落子声从白日一直延续到夜晚,在这静谧的夜里,清脆的落子声形成了它独有的节奏,稳稳当当的。
段狭夜手执白子,尚在犹豫该落何处,影汛撑着下巴转头走了会神。
和林望竹相比,段狭夜的棋风更加成熟,还略带偏激,喜欢兵行险招。
仔细巡视了棋局一圈后,段狭夜叩下云子。
“姑娘,户籍一事我该如何处理?”
“不要急。”影汛懒懒说着,手上落子却不缓。
堂屋除了蜡烛还点了好几盏油灯,但夜色侵入成功,光线暗沉,烟气氤氲,朦胧如梦。
突然间,屋内静下来,寂静。
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蝉鸣鸟叫。
蜡烛燃烧的声音也像在水雾里一样,湿沉沉的,远而不可及。
变化就在突然之间,风铃声响,有人来了。
二姑娘落下棋子,移步到正位上。
“你继续。”
端坐在正位圈椅上,影汛双眼盯着屋外夜色。
咚!咚!咚!
院子正门被敲响了。
“客人,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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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先出现的是一盏昏黄的灯笼,如萤虫摇晃,随着光照看去,灯笼被一位白衣公子提在手里。
影汛眯了眯眼,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她没说什么,只坐着等待灯笼后的二人缓缓走入屋内。
随着脚步声近,段狭夜抬头看向来者,愣了一下,立即起身低下头。
未等来者说话,影汛便道:“狭夜去上炷香。”
段狭夜默默走到香炉旁,点上一柱香,不偏不倚地插进香炉正中央。
影汛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长灰压,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呼客人。
主座旁,狭夜垂下眼眸,站在一旁。
屋内光线昏暗,明明无风,白衣公子手中的灯笼却如同将要熄灭一般。
“二姑娘不请座吗?”走在白衣公子身后的老者哑声说道。
两位客人也不追究为何要这个时刻才上香,分明是清楚原因。
“欢迎光临幽族楼,不知客人想要交易什么?”影汛问道。
屋内水汽似乎漫了出来,除了火烛炸开的声音,就是老者沉重的呼吸声。
“还望二姑娘请座。”是提着灯笼的白衣男子。
影汛转眸看了眼对方,给了这个面子。
“坐。”
屋内的水汽一下褪去,白衣男子放下灯笼,转身扶着老者缓缓坐在左侧的圈椅上,便再次拾起灯笼站在其身后。
“呵。”影汛轻笑一声,长灰压清敲桌面。“陛下光临寒舍可不是为了让我赐这一座吧?”
只见老者缓了口气:“自是有求二姑娘。”
这便是当今天子——樊旭。
影汛轻笑了一声,倒听出了对方平静语气下的怒气,但她并不以为意,毕竟有所求之人又不是自个,有怨有怒又如何,都需忍着。
她只轻淡地问道:“陛下今日来要易什么?”
屋内静默片刻,樊旭手微微抬起,“时间,一道鬼魂的时间。”
闻言,影汛眸色微动,叶眉微挑,瞥视白衣男子。
不管屋内众人心中所想,樊旭续上了先头的话:“朕要付出什么代价?”
“呵。”影汛轻笑出声,“那位公子没告诉陛下中都为何不下雨吗?”
手中的长灰压轻轻敲打在圈椅扶手上,影汛抬眸直视对方,“这么大的因果,陛下交易不起。”
樊旭不应和这话,他只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女子。
但影汛对他的目光丝毫不避,嘴角甚至还往上扯了扯。
不一会,樊旭转眸移开在影汛身上的视线,看向在其一旁正在烧着的线香,将一纸信件置于桌上,缓缓说道:“那便请二姑娘给出朕能交易得起的契约书。”
“啪喇——”
天子话音刚落,线香突然炸开,发出刺耳的炸裂声。
“你就这么看着?”影汛转头呵斥白衣男子。
“二姐若把魂收了,也是一样的。”男子语气平静,这在他看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死小子……”影汛低骂一声,“魂呢,没带过来?”
“还在那堵着,我要是碰了就散了。”
低声轻啧,影汛拿了一盏油灯递给段狭夜,“开门跟着油灯走,狭夜你去把魂带回来。”
接过油灯,段狭夜推开门,定了定身,遂大步向前迈去。
“你就这么让他去了?”樊旭沉声问道。
影汛正色对方,“幽竹楼的人办事自是妥帖,陛下不必担心。”
皱了皱眉头,樊旭的眼眸里难得露出担忧的神色。
“这孩子现在叫什么名?”
“姓段,名狭夜。”
嘴里重复了几遍,樊旭颔首,背脊慢慢靠在椅子上,闭上双眼。
屋内沉静,三人都沉住气。
影讯翻开桌上折起来的信纸,幽雾再也不被束缚纸中,膨胀弥漫,屋内油灯都被这黝黑掩盖掉几分——果真是前所欠下的债。
好在,三人等待并不漫长,段狭夜带着身后一魂魄,进了门。
“婉书。”
灵魂呈现着为人时最深的记忆。
面前的女子身穿拖地长袍,上戴凤鸟头冠,顶镶一大东珠,下坠三小东珠,丝线盘旋。可惜魂体失去色彩,灰白色的头冠就像一条条小蛇盘踞,向上挣扎扭曲。
任何人见到她都不会产生质疑,这是一位曾身处高位的女子——正当朝人皇的发妻,丞相柳见山的嫡妹,先皇后季婉书。
“都来齐了。”影汛说着,长灰压柄敲了敲香炉璧,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宛如敲打宫里的大编钟,让众人都回过神来。
“陛下想要多久的时间?”
“同衾生,同穴死。”
“陛下可真贪心。”
影汛说着,将一份锲约书摆在了樊旭面前。
“客人需支付五年帝运,剥夺季婉书后位且记录于史书之上。”
“因交易内容涉及三方,交易结果将交由规则判定,不由幽竹楼与客人双方主张。如若确认交易,请客人在契约书上签字。”
这句话近日说得太过于频繁,让影汛也有些恍惚。
自从天子进了屋,段狭夜就没说过一句话,但此刻他也不禁想要忘记旧事,当一回良臣张嘴阻止。
影汛向段狭夜投来一瞥,任凭他内心斗争,她没有兴趣,只是寻思着自己该是个有点儿良心的楼主,便开口补充了句:“这魂我们得带走,你若是想见就去嵩梁山,您知道在哪的。”
影汛不想把季婉书放在幽竹楼,她觉得膈应,对魂体而言,幽族的出现就意味着死亡。
人皇不做交易,季婉书即刻就会被帝皇身边那位白衣男子散了魂,可交易达成了,不过从即时变成了等死,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皇家宗室换代时天子已经三十一岁,如今崇元三十九年,天子刚过完七十大寿,离死亡更近了,支付代价仅五年,便意味着帝皇剩余的性命也就这五年。
帝皇嘴角拉长,皱着眉,落了字。
“隆——”
一声雷鸣,砸在众人心里,他们都知道。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