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竹楼，万物皆可交易》影清秋

2、书生与糖（一） 第一位客人

　　脚步声渐近，一重一轻。
　　挂在楼梯口的琉璃珠串子清脆碰撞，串子底下坠着的铃铛叮叮响。

　　抬眉看向来人，影汛摆弄着香炉的手微顿，又继续先前的动作。

　　已点燃的线香轻触檀香粉，火光一跃，香粉闪烁炸开，灰青色的烟气升起，在这密闭的空间中歪歪曲曲地向上飘去。

　　“客人，请坐。”影汛手握长灰压，向宽椅一指。

　　青年先行一礼，抚平衣物后缓缓坐下。
　　与他得体的礼仪相比，他的着装与他并不相称。

　　灰白色的布料似乎是江南的绸缎，但因频繁的清洗，染料变得斑驳，一些缝补的痕迹横跨其上如同狰狞伤疤。
　　右侧的袖管在高处打了个结，左手提着携书囊——书生不书生。

　　“欢迎光临幽竹楼，公子有什么需要？”影汛声音清冷，长灰压在桌上轻敲。

　　客栈三楼乍一看并无什么特殊的地方，光线清澈透亮，并无青年想象中的幽暗怪诞。
　　可仔细一瞧，整个三层没有一根柱子，也没有一扇窗，明明是在室内却像在沙漠平野上，明亮且空荡。
　　整个三楼，仅有一桌两椅一香炉。

　　青年解开携书囊置于桌上，左手提笔。

　　救一人，姓苏，名广白。

　　影汛眉眼微抬，伸手接过这份字条——明明是左手作字，却落笔端正，字里行间还隐有竹之风骨。

　　在手拂过香炉那刻，青烟歪歪曲曲的路径徐徐环成了一个衔尾圆。

　　思考半刻，影汛说道：“请公子稍等。”

　　幽黑的雾气从她的手心散出，向上蔓延包裹住这份字条。
　　影汛的眼眸愈发幽深，光线在瞳孔中反射的光斑消失了。

　　在一片漆黑中，一青一红的命运线互相交织着向前，但渐渐的，两条线越来越细，似乎快融合在一起。

　　影汛闭上双眸，手中影雾散去，再睁开眼时，她把这张字条推回到客人面前。

　　“公子，这份交易您付不起价格。”

　　看着字条被推回，青年微抿双唇，提笔道：鄙人既到幽竹楼，便该为客。

　　锋利与强势突然从这个温润的青年身体中爆发出来。

　　影汛虽然面上神色未变，但到底还是迟疑了一番。
　　青年所言很有道理，既然能寻上门，那便是幽竹楼的客人，只有客人付不起的价格，没有楼主做不成的交易。

　　抬手间，一纸一笔从影雾显现，取下纸笔，影汛正声：
　　“客人交易方式：亲情与友情。因交易内容涉及三方，交易结果将交由规则判定，不由幽竹楼与客人双方主张。”
　　“如若确认交易，请客人在契约书上签字。”

　　看着契约书上的亲情与友情几个大字，青年宛若被雷劈中，精气神突然就从他身上消失了，他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那么一个得偿所愿的笑，却还是失败了。

　　“报酬将在交易达成后收取，公子不必担心。”影汛平和地补充道。

　　听闻此话，青年深呼出一口气，左手提起笔，在契约书上签下了他的名字：徐清淮。

　　“还请徐公子在客栈歇上一晚，明日将动身前往中都。”若是不在幽竹楼内睡上一晚，就徐清淮的精神状态，跨门到中都那刻人就该垮了。

　　堂堂幽竹楼楼主，影汛还是有待客之道的。
　　“徐公子请，稍后会有人带你到菊字房。”

　　语罢，徐清淮便先于影汛起身，作礼，待影汛点头回礼后，他才将纸笔收拾到携书囊中，再次向主人家点了点头才提步下楼去。

　　“我这半桶水的待客之道，怎么可能比得上状元郎的礼教呢。”影汛往椅背上一靠，笑着摇了摇头，“确实是班门弄斧。”

　　二楼茶室听不见三楼的任何动静。

　　林望竹倒掉茶壶中浸泡了许久的旧茶叶，用沸水冲净，沏上一壶新茶，听闻楼梯传来脚步声，起身招呼。
　　“刚好泡上一壶新茶，公子要尝尝吗？”

　　徐清淮点点头，在客位坐下，将携书囊放在茶桌上。

　　茶水随着林望竹行云流水的煮茶动作摇晃，一高一低，流入盏中。
　　“小生林望竹，字子安。”

　　指尖轻叩桌面，徐清淮拿出纸笔写道：“鄙姓徐，名清淮。”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姑娘让我在菊字房宿一晚。”

　　林望竹笑笑，“那正好，菊字房在二楼西侧，我就宿在公子隔壁的竹字房。公子有任何需要都可来唤我，无须客气。”

　　左掌环住杯身，徐清淮举起茶盏敬向林望竹，文雅地抿了一口茶水。

　　一股江湖气夹杂在士族礼仪间。

　　**

　　天色将暗，幽竹楼仍旧伫立在荒芜大漠之中。
　　早时的沙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突兀得不符合当地人的认知。

　　夕阳斜照，幽竹楼像镀了一层金。
　　历经天灾后的新生，万物都在复苏，烟火气也回归人世间。

　　昏睡在一楼大通铺的行商，便是在食物的香气下悠悠醒来。

　　林望竹换上一身轻便衣袍，坐在大堂柜台后。

　　“原来幽竹楼的传闻竟是真的。”骆江抬头愣愣地看着堂中牌匾，他还有些恍惚。

　　前一刻还是黑沙漫天，双眼一闭一睁就是温和地夕阳光照，空气中还飘散着那红尘食物香气，十分不真实，他狠狠地拧了自己一把。

　　“嘶……”骆江低呼一声疼，赶紧拍了拍被掐红的胳膊，囔囔着，“这还是在人间吗？”

　　“当然还是凡尘，但就算是天上菩提界，客人也是得先喂饱自个的肚子。”影汛下了楼，轻快打趣。

　　看来二姑娘心情挺不错，林望竹心想，不像他，实在是有些麻木了。
　　每一轮被二姑娘送入楼中的客人醒来都会走上这么个流程，瞧着，接下来该报恩了。

　　“吾名洛江，还谢二姑娘救命之恩，”骆江双手抱拳，弯身行一江湖礼，“不知该以何为报？”

　　林望竹点了点头，果然如此，因为猜中客人的想法，他有些高兴。

　　影汛摆了摆手，径直往后厨走去。

　　“客人无须多礼，来者皆是客，不妨品尝些大漠美食，放松下紧绷的精神。”林望竹招呼骆江到柜台前，让二姑娘轻松躲开了烦杂的人事关系。

　　柜台后面是一面巨大的竹编墙板，几块黄色的木制菜牌用草绳捆在竹子上。

　　骆江的视线从左往右将牌子一一扫过。“烤馕，羊肚包肉，沙枣糕，炒榆钱……还挺丰富的。”他嘴里念着。

　　声音不大，但恰好被林望竹听见，他笑了笑没应声，只等客人慢慢挑选。

　　突然，骆江看到了块与众不同的黑色牌子，问到：“特色菜是什么？”

　　“看厨师心情，他做什么就吃什么，主打一个惊喜。”林望竹温声回答，“但今天姑娘下了楼，推荐客人尝试一下。”

　　听闻此话，骆江立马反应过来，“那麻烦公子上十人份的特色菜和烤馕。”

　　算盘从层层叠叠的书稿下方被摸出，珠子被啪嗒啪嗒上下敲打。“烤馕三十文一份，特色菜二十文一份，承惠五百文。”

　　也不知道一人一份烤馕够不够吃，但一份烤馕要比菜品贵上十文，想来分量也是足够的，若是不够吃之后再添便是了。
　　骆江这样想着，从钱囊中摸出一块小银板放在柜台上，“请问住宿费如何计算？可有上房？”

　　“没有上房，普通人只能宿在幽竹楼一层，房内也有竹编格挡，客人拉出来便能隔成一间间小房。”
　　又一次熟练地向客人解释这些事情，林望竹低头在钱盒里捻出五银块。

　　“第一晚是免费让客人落脚的，若是客人明天还想继续入住就是一人一晚四百文。”
　　语罢，林望竹掌心一翻将五银块放置骆江面前客气说道：“这是找的五百文。”

　　骆江连忙摆手，没接过找钱，“不用找不用找，剩下的银钱全都换成烤馕，咱们上路也得储些干粮。”

　　他本以为十个人睡大通铺，五百文钱怎么着也该足够了，没曾想第一晚不用钱，第二晚贵得和中都客栈的上房一个价。

　　怀着复杂的心情，骆江看着林望竹抬手一扫，几个碎银块打哪里来回哪去了。

　　见客人还站在柜台前，其双眼还忍不住地往后厨瞟，林望竹便提议：“客人要否在大堂歇会，尝尝本地特色的罗布麻茶。”

　　“啊，好啊好啊，诶，不是不是……”骆江顺口应和，然后才反应过来林望竹说了什么，连忙摆手，“我们几个弟兄在大漠里跑了半个多月，还是先洗漱一下。”

　　“盥洗室在客栈西侧，客人往大通铺那走，走道右侧那扇门后面便是。”林望竹边说手边抬起来，为骆江指示方向，希望对方能顺势往他所指的方向离去，不要再张望后厨了。

　　骆江也确实如林望竹所料，往通铺方向走去。

　　算盘一立，手臂一拨，算珠都回到了最初的位置上。
　　锁上钱箱，林望竹抬起柜台挡板，前往后厨用膳。

　　与大众人家的厨房不同，厨房的主位并不是方方正正的灶台，一个立式的泥造馕坑与一个向下凹陷的地下烤炉，二者处在厨房的中央，占据了最佳位置。

　　最先感受到的是烤羊肉的香气，正从烤炉里飘来，接着便是滋滋啦啦的油脂爆开声，引得人口舌生津。

　　影汛和一中年男子正坐在烤炉边的小板凳上，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份馕饼，里头裹杂着刚烤好的新鲜羊肉。

　　“小竹子来啦。”男子囫囵吞下嘴里的食物，招呼着，手指了指身后的桌子，“去拿块馕饼，我给你把羊肉串拎出来。”

　　酥脆的馕饼包裹着滚烫流汁的肉，先是饼的酥，然后便是肉的细腻。
　　密实紧凑的纤维感一层层交织着，入口鲜香，汁水在烤制过程中被牢牢锁在肉间，一嘴咬下去都是丰富与厚实。

　　果不其然，也就只有二姑娘下楼，老段才会做上这么一顿美味，今天大伙可算是大饱口福了。

　　“老段，等会你再熬碗清粥。”

　　想起二楼的那位徐公子，影汛向幽竹楼的掌厨点了道清淡的主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