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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书生与糖(十五) 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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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黑,许多人家的炊烟都灭了。
没等到白青回来,徐清淮急忙跑到隔壁农户家借牛车进城。
当他站在城门口时,惊觉泗水城门如兽口一般可怖,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向他人描述自己要找人的事情。
打着灯,徐清淮茫然地站在街道中。
泗水城这么大,他该去何处寻人。
“嘭——嘭嘭——”
“来了来了,谁啊?”
“吱呀——”医馆大门缓缓拉开。
小学徒扯着刚刚穿好的外袍,揉了揉眼,看着面前的独臂青年,低声问道:“这么晚了清淮哥哥你怎么来了?是广白哥哥发生什么了吗?”
只见徐清淮急满脸通红,汗珠直往下落,嘴里呜呜叫着,摆着手比划着。
可小学徒看不懂他想表达什么,只能拉着他进到院子里,“清淮哥哥,你先喝个水,我去给你拿笔墨。”
拉住小学徒,徐清淮在一旁捡了根枯枝蹲在沙地上划着:“白青没回来,我找不到他。”
“白青哥哥么?那清淮哥哥你怎么进的城?”
徐清淮急得像锅上的蚂蚁,单手抱起小学徒就往外走——牛车就停在医馆门口。
“行行行,清淮哥哥你别急,咱们先去白青哥哥上工的车行看看。”
农户家的牛车都赶不快,只能缓缓地向前挪着。板车上挂着的灯笼一晃一晃,远远看去,是夜里一只离群的萤火虫,忽明忽暗。
打更的声音回荡在街道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这已是亥时,人也还没找到。
将牛车停在车行门口,二人绕着车行,靠着灯笼昏暗的烛光照这地面,往前一点点地寻着。
夜色漆黑,灯笼的烛光仅仅照亮面前的一小寸地。
徐清淮感觉踢到了什么。
“嘶……”
“呃啊……”徐清淮把灯笼往外挪了挪,一个人躺在墙角边——正是白青!他脸色青紫,手臂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衣襟上还有血渍。
“快,徐清哥哥,帮把手把人送回医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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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白青是得罪人了吧?”医馆屋顶,林望竹啃着在街道边摊贩那买的肉包子,猜测道。
影汛颔首:“是啊,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他还不是条强龙。”
白青为人勤劳,又在大家族中做过活计,会服侍人,许多士族都喜欢坐他的马车。
生意是多了,但在不知不觉中也抢了别人的活。车行虽小,但人心复杂,都是明争暗斗,拉帮结派。
吃了肉自然要分点汤给别人喝,更何况还是个外来的,一上来不喝汤,连肉带汤一盆端走,其他人自然都不服气。
不趁他还没在本地立足时教训一顿,等到人真巴结上贵族老爷们了,地头蛇的脸面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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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青扯着嘴角,吸着气,拉着徐清淮的衣服,气声说着:“清淮哥,我没回去......你给少爷做饭了吗,他怕是饿了......”
徐清淮气不打一处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站起来,却只能发出沙哑地哈哈声。苏广白再如何也是有手有脚,都已经伤成这样了还挂念这个,白青这模样瞧得徐清淮一肚子闷火。
“后生,你要爱惜你自己啊,瞧瞧徐小友都被你气的什么样了。”老大夫顺着胡子,语重心长地劝诫着白青,“瞧瞧,这腿都折了,老话都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后生你就别瞎操心别的事了。”
徐清淮跑了几趟,把牛板车拉回给村里,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回到城里,驾着马车把白青接回家中。
夜末,村落如同失去了色彩,劳累了一天的人都已灭灯熟睡,远处的景物都影藏在黑色夜幕中,余下月光混混暗暗地照着眼前的路。
已到年末,冬日似乎也快过去了,可夜晚的天还是那么冷,家中一盏灯都没有亮起,荒凉冷寂,如似无人居住。
徐清淮扶着白青躺倒床上,用厚被子垫在断腿下。
白青疼得满头是汗,扯起了嘴角:“清淮哥,你帮我去看看少爷吧。一天了,他估计什么都没吃。”
看着少年的模样,徐清淮终还是叹了口气应了。
借着油灯微弱的火光,徐清淮使着一臂,点火烧水下米,看了看素净的米锅,他拉出放腊肉的陶缸,往锅内掰上一点腊肉沫子,又架了架柴火,放任锅内的粥慢慢熬煮着。
徐清淮敲响了苏广白的房门。
“进来。”
是苏广白冷清无情的声音。
房门吱呀地缓缓被推开,还带点阻塞,屋内没有一盏灯亮起。
门外,微风吹过,枝条沙沙作响,昏暗的月光照亮了门前余地,拉的徐清淮的影子悠长,床塌上能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黑色隆包。
徐清淮伸手推了推苏广白。
“别管我,有事就说。”闷着声,苏广白拉着被子,往床铺深处缩了缩。
“哈!”
一声从嗓子里发出的哈气声,虽微弱,但在这静谧的房内却如同炮仗炸起。
苏广白反应了过来——这不是白青,可已经来不及。
徐清淮伸手一掀,把苏广白的被子拉到床尾,手一抓,就把人拉扯下了床。
光着脚站在地面上,苏广白抬眼看着面前的独臂青年,沉默着。
房外的月光落在徐清淮身上,让他的面容都藏在了阴影中,幽暗模糊,连月光也显得刺眼。
两人就这么站着对峙片刻,苏广白随转身,又想回到床塌上。
徐清淮伸手死死拉住他就往外走。
“我不想出去,清淮,我不想出去!”苏广白大喊着。
可徐清淮如同未能听见,一手用力地拉着苏广白大步向前走着。
“清淮,我求你了……别让我出来,我求你了……”苏广白边哭边嘶声喊着。
听闻院中的嘶喊声,白青急忙拄着拐杖,走到回廊里。
见到眼前的场景,他急得向前走了两步,拐杖一掉,人就摔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啊!”
一声惊呼把徐苏二人吓了一大跳。
徐清淮赶忙松开苏广白,跑到白青身旁,想把人扶起来。
可白青疼的脸色发白,直冒冷汗,就算徐清淮伸手拉着,他也没法站起来。
苏广白立在院子里,面色呆滞。
月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的身上,抬头望去,星光暗淡,可那颗启明星却没有被月色夺取光芒,似乎越来越亮,闪得他眼中生泪。
“啊哈呃啊……”徐清淮内心着急,他懊恼着,为何自己要急着把苏广白拉出房门,多上那么一日两日又能如何呢。
一只手伸了过来,架起了白青另一边手臂。
“少爷……”白青呆愣地看着身旁的男子,惊得忘记了疼。
“是要去医馆吗,清淮你行吗,先把人搬到马车上。”
徐清淮盯着苏广白片刻,摇了摇头,用力架起白青半边身子,就往马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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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广白终于出门了。”林望竹感叹着,这可真不容易啊。
影汛眯眼打量着。
林望竹挠了挠头,“可是不对啊,苏公子不是失魂吗?”还是他交了十两金子才把人从赌场里赎出来的,而且当时的苏广白浑浑噩噩的,可不如这般有理智。
影汛从虚空中拉出青红色夹杂的圆盘。
“崇元三十六年冬日,除苏广白外中都苏家灭门。现下快到年节,渐近崇元三十七年。”
“外头现是崇元三十九年。”听闻二姑娘的话,林望竹下意识补充道。
影汛点了点头,外头是炎热的夏日,内里是难熬的冬日。
“让我瞧瞧。”说罢,她指尖轻轻拨动圆盘,盘面上色彩变换,一会青白如云丝,一会红得如夕阳。突然,盘面上颜色大盛,清白色浓得如玉,血红色稠得如深血,快要从幽盘上溢出了。
“找到了,还有一年时间,是去岁崇元三十八年,怕是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影汛手指戳着幽盘,感觉像把手伸进了泥浆里。
她把圆盘往回转了转,出现了一个红得发黑的时间点,“崇元三十八年秋日,我们去这看看吧。”
“啊?”林望竹呆傻地看着二姑娘,“那现下这个幻境不需要继续了吗?”
影汛摇了摇头,“不需要了,后面这一年幽盘上的色淡下来了。中途倒是有点浓淡变化,但也不算大,是合理的波动范围。”
长灰压敲砸在幽盘上,微微一声震颤,天地便转动起来,星辰拖着光尾,夜空中花卉绽放。
天色遽亮,二人依旧还在徐清淮租住的小院落里。
院子里多了块田地,种着些葱蒜蔬菜,二人原本落脚的枣树下则围了圈栅栏,圈养着几只鸡,突然出现的两人把正在打瞌睡的老母鸡吓了一跳,咯咯咯地狂叫。
影汛扯着林望竹的衣带,脚一蹬,两人落在屋瓦上。
院子里老母鸡摆了摆脖子,眼珠子轱辘转着,抬起爪子在鸡舍巡视了两圈自个的地盘,没看见人后又悠哉悠哉地就地窝着。
“姑娘,院里好像没人。”二人在屋瓦上等候了一会,院子里除了母鸡咕咕叫,就没有其他声响了。
微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头上太阳还未移至中位,应才巳时末。
影汛从衣兜里摸出了钱袋子,上下抛了抛,“走,去医馆看病去。”
“啊?啥病啊?”林望竹听此呆愣着。自家姑娘都已经把“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用得透透的,难道还需要亲身上阵吗。
忽然,如被大型猛兽盯上一样,林望竹汗毛直立,只觉二姑娘的视线把自己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他手脚僵直,不知该如何摆放。
“唔……是把手打折了好还是把腿扭了好呢……”影汛眉眼里露着精光,笑眯眯地让林望竹生生打了个冷颤。
明明艳阳高照,可林望竹的体温如雪季一样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