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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书生与糖(十二) 苏家灭 ...

  •   门外,林望竹站着稍候了片刻,等徐清淮身影消失后才进到室内。

      影汛正把玩着手里的长灰压。

      碧玉色的长柄镶着银饰,尾端的祥云则被金丝勾勒,精致华贵的长灰压与灰沉简朴的屋子格外不搭。

      “小竹子你不去吃饭么?”影汛眉眼弯弯,嘴角翘起,“中原的美食也只有在中原才对味。”

      林望竹看着自家姑娘笑得自在,倒也松了一口气,他揉了揉紧绷的肩膀,向二姑娘道:“姑娘,刚在厨房苏广白在打探咱们。我该如何说?”

      “你是怎么和苏广白提起我的?”

      林望竹愣了愣,“您曾交待过的,我喊得的是‘姑娘’。”

      影汛手指转动压柄,笑了。

      “什么都不必说,该他知道的他便会知道,不该他知道的也没法强求。”

      **

      日头偏西,未时钟声敲响,炎热的晌午特别漫长,中都城还未从午间的休憩中苏醒,街道上人声稀少。

      四人齐聚堂屋内。

      徐清淮与苏广白落座时,桌上已沏好茶。

      林望竹将之分别倒入茶杯中,仅七分,他抬手向二人邀:“二位公子,请喝茶。”

      苏广白心中有许多事想问,但骨子里的素养让他按捺了下来,随着茶水落下,指尖轻叩桌面,后右手握住茶杯中部,小口饮下茶水。

      “初识谓之重,品之清也。”

      林望竹看着二人放下空茶杯,笑了,“小子就一粗人,泡茶这种精细活不过是照猫画虎罢,难为二位公子了。”

      苏广白摇头:“非也,这茶别有一番风趣。”

      这些年来他也喝过了各种各样的茶水,再如何清的茶也没有那味甜了。

      “你二人不回房里躺着么?”影汛撑着下巴问,“在这坐着可不好受。”

      徐清淮摇头,“无妨,在这比较安心。”

      “行吧,随你们了。”

      “二姑娘,可是还需我做何事?”苏广白突然开口问道。

      影汛晃着手中的长灰压,轻讪:“能把你治好,自然有代价,不过我已经收款了,没法退的。”

      苏广白扯了扯嘴角,实在是笑不出来,“姑娘花了九两金子把在下从赌场赎出来,又花了一两金子让赌场封口。而在下如今拖着这副神志不清的躯体,哪有拒绝的任性。”

      天井的枣树枝叶摇晃,发出萧萧飒飒的声响。

      起风了。

      影汛抬眸往天井看,分寸间光线还未照进屋内,她轻轻叹息:“你若不做选择,那我就替你选了。”

      一刹那,屋内只剩影汛一人醒着。

      **

      崇元三十六年的冬日,天黑得早。

      今夜云层厚重挡住了星月,夜色黑得深邃,如同墨汁倾倒。

      街道上传来了金属磨蹭发出的战栗声。若是换一个常年在皇宫中谋生的人便定能发现,那是禁军甲胄行走时发出的声响。

      皇城静谧,天子坐于主位上,宫内鸦雀无声。

      “用苏家换你柳家马场,这笔交易朕可是亏了啊。”樊旭脸色幽沉,注视着跪坐在自己面前的柳见山。

      柳见山屈身磕头,不急不缓地回道:“陛下何说此话。如今崇州的马场和白糖方子都已在陛下手中,苏家的财富也即将落入陛下的袋子里。柳家依旧还是那个为陛下做事的柳家。”

      樊旭叹了口气,沉声道:“今晚之后,白糖就由柳家经营吧。柳见山,税不可漏,朕能看在婉娘面子上闭一回眼,让你吃点肉,不代表朕瞎了。婉娘临死前可还求着朕保你这嫡亲哥哥的。”

      婉娘便是先皇后季婉书,原名柳婉书,是柳见山的嫡妹。

      听着屋内二人交谈,影汛眼眸微暗。

      这事按理说除了屋内二人,世上已无人知晓,也不知徐苏二人是从何得知。

      “咚!”

      柳见山头重重嗑在地上。

      “谢主隆恩,臣晓得了。”

      夜深,苏家黝黑一片。

      仔细一瞧竟发现偌大的苏家院落中一位下人都没有,偌大的宅邸空空荡荡。

      萧瑟的冬日,恰逢无雪,也无风。

      屋内静谧,安静的院落里只有女子低低哭泣的声音,甚是阴沉。

      漆黑的院落群里只有主屋点上了灯。

      苏岱沉默地坐在主位上,打眼一看已满头花白。

      苏广白的母亲苏徐氏脸上满是泪水,哽咽着:“老爷,妾身不知苏家为何到了如今这步。可谋害太子的罪名一下来,苏家是无人能活了,您让广白和方青逃吧。”

      苏广白跪在爹娘面前,沉声道:“娘,我不逃,苏家都要没了我逃有什么用?您带着方青走吧,方青年岁小还不懂事,您未曾插手家中经营,若被抓住还能求陛下还能网开一面。”

      苏岱一抹脸,屈坐着:“如今又有哪里可以逃?自判令的流言传出,中都禁行两日,不就是为了抓我们吗!”

      苏方青年岁尚小,但已明白家中变故。他脸色发白,小小的身子正颤颤发抖。

      苏徐氏把孩子抱在怀中,小声抽泣着。

      苏岳从门外匆匆走入,急道:“大哥,已经听到兵甲的声音了!”

      “爹!”苏方青冲到了苏岳怀里,紧紧保住他的手臂。

      看着才六岁的儿子,苏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哥,我就剩这一个孩子了。”

      苏徐氏霎时收起哭泣声,猛地站起来拉着苏广白和苏方青就往卧房走。

      她打开了床榻露出了里面六尺宽的藏室——这是用于储藏被褥的地方,琅琊人造床多有此步骤,而中都偏冷,下面便用火炕替代了。

      抚摸着孩子的脑袋,苏徐氏厉声道:“你抱着方青,别出声,若是能躲过一劫也别去琅琊找苏家,你们就当这世上没有苏家。”

      “娘——不要!”

      苏广百喊叫着,可竟挣脱不开一位女子的力气。

      床板落下,遮盖了全部的光。

      咔哒一声,机关扣锁上了。

      苏徐氏的泪水从不住地从眼眶中流出,她温柔地笑了笑。

      “孩子,你要好好活着。”

      苏广白用力顶着床板,除了发出敲击的声音外,一丝一毫挪动迹象都没有。

      “爹爹——”

      苏方青的哭泣声让他如梦初醒。

      他挪动到弟弟身边,捂着他的嘴,小声道:“方青,别哭,哥哥在,别哭。”念着念着,才发现泪水流到嘴中,苦涩无比,可手却不敢松开,只能死死捂着。

      “咚!咚!咚!”

      大门敲响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色中如鼓声,震得人心中一颤一颤。

      为首禁军统领秦道陵直接让下属踹门而入,红木门砸在石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天子使者走上前来,拉开奏卷,高声念:“中都苏氏苏岱,以权削民,谋害太子,今判苏岱斩首,其余苏家众人皆为徒刑,苏家财产抄没充库,由禁军统领秦道陵负责此事,殷此。”

      秦道陵从马上落下,上前走到跪着的苏家三人面前,喝声问道:“罪人苏岱,苏家苏广百苏方青在何处?”

      苏岱缓缓回道:“三日前广白与方青出城到郊外普陀寺祭礼,恰逢中都封城令,二人至今仍在城外未归。”

      秦道陵深深地看了苏岱一眼。

      苏岱回视对方,半晌,他重重地磕了个头。

      秦道陵收回视线,对下属吩咐:“捉拿苏家三人,你们负责抄拿苏家家产,别弄坏了什么物什,都是要充公的,不然为你们是问!”

      禁军应声,四散而开。

      苏广白躲在密柜中,用力捂着弟弟方青的嘴,一丝声响也不敢发出。

      脚步声渐近,是禁军进了卧房。

      一禁军小兵问道:“头,这大家什木架子要搬吗?”

      小队头领拍了他一脑袋:“首领就安排我们几个人,搬什么搬,把这些瓷器古玩书籍搬走就行了,特别是账簿,别漏了。”

      “头,这都是账簿!”博古架上堆列了好几本帐册。

      小头领仰手,喊道:“行,省了我们找的功夫,全搬走!”

      脚步声来来往往。

      这时床板一沉,灰烬落下洒在苏广白的脸上。

      有人坐在了床上。

      苏广白大气不敢喘,两眼通红死死憋着。

      床壁上木料摩擦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有人磨挲着什么,又似乎在用指尖抠着什么。

      苏广白双眼瞪大,肌肉紧绷,他在心中默数着,若是见到光,他便自己爬出去,不论如何也要把方青藏好。

      “你小子做什么,偷懒呢?都搬完了赶紧撤了,别让头久等。”小队头领招呼着众人。

      听闻此话,苏广白神经提了起来。

      床板吱呀,小兵站起来和头领打了个笑:“头,我刚摸了一下那床壁,用得可是金丝木打的,这苏家可真富啊!”

      说着这位小兵还伸手拍了拍床板,发出咚咚声。

      苏广白的心也跟着声音狂跳。

      小队头领缓看了屋内一眼,除了大件的家什都已经搬空了,便松了口气。他斜了眼下属:“再富又怎么样,还不是让抄了。”

      小兵尴尬笑笑,也不再打趣,赶忙和同僚一起离开。

      脚步声渐远。

      “咿呀——”

      没有脚步声,是门被风吹动的声音。

      苏广白趴在地上仔细听着。

      箱子落在地面时发出的厚重声音,链锁磨挲地面,还有马掌金属跑动时发出的沉闷声。

      他双眼泛泪,多么希望此刻他能够掩上耳朵当作听不见,可他要听着,要死死记着,这是苏家最后的光景。

      听见马车走远的瞬间,苏广白才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松了松捂在方青嘴上的手。

      “爹爹……呜……”苏方青蜷缩在一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广白抱着年幼的弟弟,试图扯起一个笑容:“方青,别哭,等清淮哥哥来找我们,就能出去找爹爹了。”

      苏广白想着刚才宦官所读奏折的内容,母亲和岳叔被判以徒刑,还有活下来的命,但被母亲锁在这里面,也只能等徐清淮来寻了。

      他自嘲笑了笑,虽是徒刑,苏家也没散掉,等出去了好好跟着叔父经营门生,养活一家子,算是个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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