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清夜满西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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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三好不容易跟众人都寒暄了一遍走出人群，一旁立刻便有阁中的小仆迎上来：“陈三爷可来了，七娘从过午就念叨着今儿个您该尽兴了。”
“哦？”陈老三跟在小厮后头朝楼上雅间走去。
小厮神神秘秘地一笑：“今日七娘也在，陈三爷还没瞧出什么来么？”
陈老三啐一声，笑骂道：“你这刁钻阿物儿，还不快老实跟你三爷交代了。”
“是是。”日沉阁中的小厮原不比别处，大多是自小就在这里生养大的，见的人多了，油嘴滑舌的程度更不比别处，眼见得金主没了耐心，他忙换上诚恳的笑脸：“三爷不知，我们楼里卢喜班的姑娘们今儿一大早都回来了。”
陈老三听到这话眼睛不由一亮，口上依旧是“哦”了一声，语调已大不一样。
那小厮一见这光景，又热络地凑上去说：“三爷是知道我们的规矩的，姑娘们过完年这还是头次，今天又是头场，只怕各个都得过遭场才算罢哩。”
陈老三眯起眼：“这么说……”
这叫吉祥的小子正是楼中最古灵精怪的主，哪会不知道这常年赶场的冤大头在想什么，他清秀而稍显稚嫩的脸上露出了老气横秋的笑意，接口道：“可不是么。”
“我前些日子里听说你们又有了一出新折子，似乎她俩个还一起上了……”陈老三说到此处故作不经意地拖起了长音。
“陈三爷说得哪里话，我们楼里的姑娘要怎么唱还不都是凭老爷们的高兴么，她俩个也不过就是唱得好些，凭老爷们赏口好饭吃罢了。”吉祥一个太极将陈老三匀出几里外——笑话了，按说这陈三爷也是老主顾，言语里头不知明里暗里提了几回，七娘倒乐得给老金主个优惠，可也耐不住陈三爷家里那位腰包守得紧啊。再者，那两位不和大家都知道，在洛阳那会儿，看着侯爷的面子七娘还不是好说歹说又许了好处才松口的，求她唱一折子前前后后倒受了两三天的夹缝气。他陈三爷倒好，见了缝就跟着钻，也不看那缝是宽是窄，里面有没有个大蛞蝓侯着。
陈三爷也不是个呆子，到底也听出几分意思来，不由心下着恼，冷笑道：“谁不知道你们卢喜班在江南数一数二，你们那璎七娘也最是个实在人，敢情三爷我总没这面子是怕我出手太小气呢。”
吉祥见他不悦，连忙赔笑：“折煞小的了，小的还不是三爷高兴了赏口饭吃，哪敢有半点这心思。”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二楼正北面的雅间外头的走廊上，吉祥疾行几步上前，推开了顺数过去第三间的门，一摊手道：“三爷，这边请。”
陈老三冷着脸走进惯常坐的“竹韵居”坐下，从开着的窗子里看到戏台子上两个半大丫头咿咿呀呀地吊嗓子对唱，心里这才舒服一些。
这“竹韵居”因了正对戏台，是日沉阁里头最好的一间雅间了，自然价钱也要漂亮不少。吴兴城里头谁都知道陈老员外家的三公子来这里砸银子比去公府里头还勤些，众人半是好笑半是怕事，也懒得跟他争，故此阁主璎七娘也交代过，这屋子就算是给陈三公子留着了。
两下折腾，眼看着酉时便到了。楼下众人知道规矩，渐渐的也就坐定了，阁中一时安静不少。这当头里，大门外突然传来女人的笑声，由远到近，接着便是寒暄。那女人倒也没有刻意地放大嗓门，楼上的众人到都能听个八九不离十了。
谁都知道，日沉阁的老板，卢喜班的班主璎七娘年轻时也曾是红遍江南的花旦了，人称小凤仙。如今看陈老员外一说起儿子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其实早个几十年也是日日来捧小凤仙的场。后来小凤仙大约攒了点钱，也就离了符誉班，自己收了徒弟办了戏班子，再后来又在吴兴城里开了第一家日沉阁，做点酒菜生意，其实老主顾们主要还是来捧年轻女娼的场。
璎七娘一辈子跟戏打交道，也算是个精了，如今便是日常说话也有几分吊嗓子的味道，吐字清晰，音调昂扬。陈老三往日与她调笑，也曾说过“来这里听戏听曲还不如听你说话来得带劲”这样的话。
且说楼上陈老三看了一眼架子上的水漏，正好是酉时一刻。外头灯火忽然一暗，原本纷闹的楼中也突然安静下来。厅堂正中的铺了青灰色毡子的高台上却突然间明亮起来，惹得众人不由自主地就将目光移到那上头去。
耳边璎七娘唱戏一般的嗓音里也仿佛带着笑意一般。
“诸位官爷，咱们的姑娘这就要开场了，若不嫌我烦，且听我再罗嗦两句可好。去年十一月里头我们班子离了吴兴，我可没指望诸位如今还能记着我呐。一年里头多承蒙各位的关照了，今日先叫姑娘们来一套北方学来的新鲜玩意儿助助兴，算我谢各位的可好？曲单子已着人送到各位手上，今年我们也还是老规矩，这头一遭班子里的姑娘都来了，爱听那一个跟小子们说一声就是。就这几句，我也不扫老爷们的兴了，先在这里谢过各位。”
璎七娘说完便退到后台去，侧门里紧接着走出两列穿着白罗裙的姑娘，手执琴箫鼓弦一次坐好，三三两两地开始拨弄楔子。有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已经认出了这架势，正是北方洛阳城里正兴的清商调《杨柳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夜满西楼（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