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竹》罗笙夫人

14、云树半阴晴（二）

　　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司马煞星的余威渐渐散去，七娘到底还是骂上门来了。

　　罗笙知道这种时候万不可惹了她，于是很好脾气的一脸赔笑。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娘是心疼你身子不好说让你自己养一养，我呸！就没见过你这么登鼻子上脸的！挑什么时候耍大小姐脾气啊？敢情你是明知道这两日自己吃香才跟我拿姿作态的呢？我告诉你，罗大小姐！你就别给我太拿自己当回事！”七娘一时怒火攻心，什么都不顾了，先骂了过瘾再说。

　　这两日总有人到日沉阁中来，每回都只指罗笙的名。天知道那神秘的贵人到底出了什么价钱，让七娘失态成这样。

　　罗笙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多半是那么回事了，毁了她的财运那就是一个死啊！

　　谢玙之擦了一把冷汗，道：“璎夫人，绿珠新炖了赤豆雪梨汤，您要不要……”

　　“还有你！”七娘立刻转头。“你也是的！我看你是个稳重人，又了解阿笙才叫你照看照看！我叫你照看照看啊！我叫你帮着她偷懒了么！你屿先生不是我们楼里的我不好怎么说，你这是要带坏我们的姑娘是怎么的？”

　　七娘一脸痛心疾首，就像家里好心养活了一个门客，不料那门客却拐走了小姐一样让她痛不欲生。

　　两人听得都很无语。

　　谢玙之默默地看了罗笙一眼。你不是很能说么？

　　罗笙嘴角一勾，居然满脸得意。我让你好好看看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呀。

　　谢玙之挑眉。七娘对你不算坏了。再说你怎么过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罗笙无声的嗤笑，却不小心被七娘看见。她皱眉：“你还笑！”

　　罗笙掀开装病用的大棉被，扇了扇脖子上捂出来的汗，提醒七娘：“掌柜的。你这两日忘了吃凝碧丸子了么？”她说着凑到七娘脸上一瞧——

　　“怎么多了这么多皱纹呢？”

　　躲到门外去的绿珠见罗笙扶着脖子走出来，怯怯地探头问道：“小、小姐，七娘没事吧……”

　　罗笙哈哈一笑：“没长脑子么，怎么会没事？她肯定气死了。”说完施施然走掉了。

　　谢玙之后脚跟出来，绿珠本来想问问是怎么一回事，最后却还是缩了回去。

　　这可是乌衣谢家的公子呢。虽然小姐也是很高贵的人，但是如果自己不是她的侍女而是随便一个什么其他熟人的侍女，她大概也不会注意到原来还有过这么一个人的吧？

　　所以虽然谢公子对小姐和三爷一直都很好，但是小姐是小姐，三爷是三爷，自己算什么呢？

　　就像自己站在门边上犹豫不决，他却可以完全不知道，这样潇潇洒洒地走掉。

　　谢玙之追上罗笙，无奈地笑道：“你惹她做什么？”

　　罗笙嘿地笑了，勾勾手指：“小屿子，过来告诉笙姑娘，你神神秘秘地跟那个梓渶说了什么？”

　　话题跳跃地太快，谢玙之不由一愣：“什么？”

　　“那个呀……”罗笙满脸“你就不要再装了”的表情。“怎么样？叙上旧了么？”

　　谢玙之一默：“我跟他不认识。”

　　“哦哦！不认识也没有关系，这不就认识了么？”罗笙掩着嘴“呵呵”笑起来。“梓渶长得很漂亮对不对？”

　　谢玙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背后缓过劲来的七娘元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哼，一个扮女人的男人，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罗笙连忙转过身去：“不是呀。我问说小屿啊——今天还特地送梓渶出去，估计是背着我有什么要紧话要说咯。本来嘛，谢家的公子偶尔胡闹一下人家也奈何不了他，梓渶又是周国人，说不定周国人大方些，碰巧那个岫亲王也不太在意他在外面稍微乱来一下。七娘你说是不是呢？”

　　七娘恍然大悟，迅速看向正无语地走掉去的谢玙之，一脸严肃地唤道：“玙公子，我一直景仰公子品行端方，你可不能乱来啊。”于是注意力被成功地转移到谢玙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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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雨观中，刚刚到家的小亲王站在廊下收起伞，忽然没来由地连打两个喷嚏。他抹了抹鼻子未作多想，潇楠却早已从厢房中快步走出来：“公子怎的一出门就受了风寒？莫不是淋了雨了？快把衣服换下，我这就着人请大夫！”

　　靖临王把滴着水的伞递过来，说道：“不必忙了。”

　　潇楠还待再说，靖临王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扫过了，就像从随便一个桌子台阶之类的东西上面扫过去一样，然后看向长廊的一端。

　　靖临王笑了一下，潇楠从侧面可以看到那两片嫣红的嘴唇合在一起轻轻一弯，看上去湿湿软软的，像淋过雨的桃花一样。她不由得也跟着勾了勾嘴角。

　　可是那个有着湿湿软软嘴唇的人却看着另一个人露出笑意，说道：“十七，你在干什么？”

　　正手忙脚乱把东西往袖子里塞的人跳起来，一脸被抓了现行的狼狈：“你、你还是回来了！”

　　靖临王招招手叫她过来，右手尖尖细细得像玉雕一样的指尖从她袖中拈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笑了：“其实你是想说‘竟然回来了’吧？你看你的中原话说得这么糟糕，怎么还好意思叫小九打晕卢先生呢？”

　　“正反我不回去。”事到如今十七反倒脸皮厚了。

　　“是‘反正’吧？”

　　十七面纱下的秀眉狠狠一皱：“都是一个正一个反，你们怎么这么……你们怎么这么……小气？”最后一个“小气”突然语调一提，硬是被她不确定地说成了问句。

　　靖临王很知道她的程度，太准确的词她也记不住，于是点点头：“没错，可以用‘小气’。总之，你如果再捣乱，肯定能见识到中原人更加小气的样子。明天叫十三跟你一起回洛阳去，我会写信问卢先生。再被我发现半路跑掉，以后你就专门来给我抄文案好了。”

　　十七的脸隔着面纱也可以看出一个大大的“垮”字，她不服气地说道：“这有什么不难？我把他打晕了我自己来写就是了，你又看不到！”

　　靖临王温柔地笑笑，安慰道：“当然，如果你的水平能达到伪造卢先生的信件的程度，我自然也可以不计较你绑架他的事情。”说完便推门进屋。

　　十七扭头看向潇楠，低沉的女音里满是肃寒之意。

　　“看什么看！没看过么？”

　　******

　　在城郊连养病带赖皮地待了有一个多月，日沉阁中的人们多日不见罗笙，心头上被她戳出来的窟窿也就不那么痛了，想着她病中又一个人待在冷清的城郊，心里倒还是有些挂念她的。

　　其实也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不过这个不是问题，既然罗笙回来了，自然不会由着那些窟窿眼就此愈合。吉祥并着众人一同去楼下迎她，半道上突然想起这回事来，看向马车边那个白色的人影，目光变得有点复杂。

　　不得不说吉祥其实还是很有预见性的。罗笙那双桃花眼笑眯眯地在人群中扫过一圈，然后就准确无误地挑出了吉祥。

　　“祥哥儿！过来过来！”罗笙对他招招手。

　　吉祥来不及发僵，脸上已经自动换上笑脸噔噔噔地跑了过去。

　　“来来。”罗笙把一个包袱交到他手上。“东西太多，哥儿搭个手。”

　　吉祥连忙接过来，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手中猛地一沉，几乎要往前栽去。

　　“这……”吉祥哭丧着脸看向罗笙。她居然啊了一声也很吃惊的样子。

　　“忘了忘了。这是雨花石来着，忘了说了。”罗笙解释着，突然露出一个笑容，看得吉祥背上一冷。“这是我们绿珠拾的，我都说了这东西到处都是，她定要拿回来。”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不得不说这个停顿十分微妙。人群中机灵点的已经开始在吉祥和绿珠之间瞄来瞄去。

　　绿珠正在车里往下递东西，连忙钻出来：“不、不是的！”

　　吉祥咳了一声，连忙也说：“没事没事，我这就给姑娘送到屋子里去。”说完抱着一怀的石头脚不沾地地跑掉了。

　　罗笙看得好笑，正想开口，后脑勺上吃了一下。

　　七娘从车里出来，一巴掌拍在她头上：“叫你回来贫嘴的么？快给我去更衣妆扮！”

　　罗笙也没有生气，还是很好心情的样子。倒是旁人一看七娘脸色不善，三下两下就躲了个干净。

　　眼看着天快暗下来，七娘也得预备来客，将几个不干活的诸如如官凉官之流赶回房中，又到处逮那些惯会偷懒的伙计，小丫头片子弄错单子又是一顿好骂。

　　罗笙慢慢上楼去，心里暗想这日沉阁还真是整日价鸡飞狗跳的热闹啊。

　　楼梯转弯的地方，那扇小格子窗被收拾的小姑娘打开了通风，她从窗户里瞥了一眼。那一排的雅座都还没有人来，一个一个都阖着窗，黑灯瞎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