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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逢 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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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医学院几年的时光,如同一场由黄砖哥特复兴式建筑、失眠长夜,城市校园里的晨跑夜跑,与几位女同学分分合合的关系,白大褂交织而成的、极度专注的幻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荧光灯下解剖实验室里令人窒息的死寂、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气味,以及挂在紧绷脖颈上的听诊器的沉重分量,在巍峨的医院玻璃大楼里,那些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轮转值班——凌晨三点靠着食堂冰冷的咖啡强撑,同时还要为专科出科考试死记硬背。
工作繁忙之余,Pierce总是抽出时间去陪伴养父母和妹妹,去监狱探望母亲。联邦监狱不是想去就去的地方,算下来,他们每个月有3-4个小时,在摄像头下与隔着防弹玻璃的母亲见面。卑微,短暂而珍贵,他们如饥似渴地品尝在母亲身边的每一刻,每一秒,恋恋不舍地分离。
“我们爱你。”
“我更爱你们。”
最近一次他们团聚,养父母已退休。Monica已经在她喜欢的曼哈顿岛上一家金融事务所工作,并结婚成家,Nina仍在纽约州某所法学院里攻读硕士学位。家里的老小Lydia刚从高中毕业,Pierce上周同她们的养父母才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看着身着毕业礼服和帽子的Lydia,Pierce恍惚中看到了当年高中毕业的自己。
目睹母亲被逮捕的揪心,送走妹妹的割舍,目睹Belinda和Amy的灵柩入土,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Dani的描述,面对Aaron时的心中的混乱与矛盾。。。。。除去自己的家人,Pierce把Morris镇,和那里的人和事统统抛在了脑后。他卸下了遗憾,愧疚织成的包袱,他习惯了自己打造的新生活,紧张却充实,自在。
Pierce最终没有留在耶鲁-纽黑文医院。也许是他积压在心底多年不曾完全斩断的羁绊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的人生选择,他应聘到了另一所,位于Morris镇所在的邻近的州,一家以治疗肿瘤病出名的大型医疗机构。
命运喜欢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环境中,重复提出同一样的问题。那个过去毫无预兆地回来了,不是以一段记忆的形式,而是一名病人。或许也是命运之神从沉睡中苏醒,意识到Pierce和过去之间的最后一丝纽带要彻底断裂,于是特地来到他面前扇他一巴掌。
此时已是高中毕业十年后。
夏日的清晨来得很轻。
阳光还没有完全变得炽烈,只是从树叶之间一点一点落下来,在人行道上铺开一片摇曳的金色。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盛开的花香,刚割过的青草味,城市街道中驶过长龙般的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
Pierce左手攥着一杯冰的黑咖啡,指头逐渐被一次性塑料杯上液化的水蒸气沾湿。像往常一样,他拿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门。驻院医生的办公室是一只12x24的长方形盒子,办公桌紧紧贴在四边米黄色墙壁。一共3个医生公用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大半个人生耗在这,他们在里面审核研究病例,趴在桌子上打盹等等。当然不在办公室的时间里,驻院医生不是在查房,与出诊医生会诊,就是在课堂里听课。
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清早,清爽的晨风里夹杂着刚割过的青草芳香。
今天也是学校里的学生实习的第一天,医院给办公室分配了几位菜鸟实习医生,让Pierce和其他几位年长的医生培训。Pierce去年已有培训的经验,实习医生们一般像尾巴似的跟着他们出诊,阅览病理,开化验单,开药等等,并且滔滔不绝地问问题。Pierce平日里空荡荡的办公桌地下摆满了书包和花花绿绿的午餐包,就连他椅子前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真会找地方。” Pierce自言自语道,把压在座椅轮子上的女士花布饭包移到了衣服挂架下,同时眼睛余光不经意间瞟到了同事的电脑屏幕,点开的界面显示着一系列病人的名字。他的目光黏在了电脑屏幕上的一个人的名字,良久没有眨眼。然后他打开自己电脑的屏幕,坐了下来。
点开病例管理软件,登陆,Pierce所负责的病人名字,生日以及他们的病房号一目了然地展现在Pierce眼前,但现在这不是他想找的。Pierce在网上找到了同事负责的那个病人的名字: Luke Davenport van Ryn。 Pierce飞速扫几眼病史,重点一目了然:霍奇金淋巴癌。
在学校期间,Luke在Pierce的字典里是“混蛋”的意思。
而现在,Luke只有三十岁出头,人生的路还有很长。身缠重病是磨练的试探人意志性情的考研,但不能看为惩罚行为的刑具,尽管Luke 当年是个十足的坏蛋。在医院里,Luke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
Pierce瞥眼时间,早会的时间就要到了,仿佛是老天专门为他们安排了一场重聚,去早会的路上刚好路过癌症肿瘤中心。
Luke无精打采地坐在等候区的椅子里,双手握着手机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怀里捧着一只略微压变形的塑料瓶装水。他们自从高中时期就没有再见过对方了,Luke 20年前欺负Pierce的飞扬跋扈气势灰飞烟灭,昔日浓密光亮的红色头发如缺少水分的干草,又像败阵下来的公鸡的鸡冠,垂头丧气地耷拉在一边。化疗对身体的摧残像一座大山,牢牢禁锢住人的身体和精神。
Luke似乎感到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抬起头的一瞬间,Pierce赶忙在那双蓝眼睛对上自己的眼睛前往其他方向看。
那是一阵奇怪的安静。
“Pierce。。。。”
Pierce既吃惊又有所期待地回头,医院单一的色调被一缕红色打断。
“是你。Pierce Moreno,” 斜坐在椅子里的Luke瞪着眼前穿着一丝不苟的驻院医生,海蓝色衬衫和浅蓝色领带,勾勒出一双笔直长腿的顺滑黑长裤,深棕色皮鞋。外表出众,事业有成,“看样子你小子混得有两下子”
“我很抱歉。” Pierce老道的口气里有发自心底的真诚和遗憾。
“我知道,很操蛋吧?!” Luke自嘲地苦笑一声,“前一秒我还在马路边施工,想着晚饭该吃什么,下一秒头就一晕,眼前一黑,倒在坑里了。”
Pierce瞅着Luke T恤下,右肩膀处若隐若现的输液港,问道: “来输液吗?”
“呃,ABVD,医生认为我还年轻,所以采取了该死的高强度治疗,给我他妈的开了4个月的药。”
“Luke,我们随时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Pierce老练地重复为每个病人都说过的话。
“Pierce,我不知道你们认识不,这是我的配偶Rob”Luke的目光转移到Pierce身后,生气立即回到了他的双眼里,“他也在医院里工作。亲爱的,这是Pierce,我们以前是同学。”
配偶?Pierce从来都想不到红发混蛋Luke竟然是个基佬。
Pierce没有在规模巨大的医院里见过Rob,他一头雾水,糊里糊涂地与名叫Rob的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偏分金直发年轻男孩握手。Rob的手很骨感,握力有劲干练,衣着斯文。和大部分时间愁眉苦脸的Luke相比,Rob的表情态度更有亲和力,而且,Rob身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气质,Pierce却具体无法掌握。
“Rob,能很快到食堂给我买杯咖啡吗?你知道我爱的种类。”
Rob假装不愉悦:“要给我加薪哦,上司。”说罢离开,不耽误一分一秒。
Pierce心照不宣,他永远不会想到年少时爱欺负他的恶霸会交男朋友。他抬抬表:“那么Luke,很高兴与你谈话。我现在要去开会了,你的主治医生会帮你安排从。很荣幸认识Rob”
“先不要走!” Luke猴急道,双手撑着扶手费力撑起虚弱的身躯。仿佛全医院就Pierce一个医生,Pierce走开了就没人给他看病了。
即使Luke瘦了不少,他站起身后盖过Pierce一头,有一米九了,使得Pierce不得不抬起头看他。
“好好坐着,不要起来。”Pierce纳闷,他们远远称不上敌人,更谈不上朋友,顶多是路人。这么一见面,有什么好说的。而且为了跟Pierce说话,Luke明显支开了Rob。
“你是否有再见到。。。。。呃。。。。。你知道,或听到有关他的消息?” Luke眼巴巴仰视着Pierce,活像一个问家长把自己的玩具收在哪里的小孩子。
“我不知道,谁?” Pierce莫名其妙。
Luke使了个眼色,却还是不直接说名字, “就是。。。。就是那个人,你的朋友。”
Pierce心里有底了,与 Rob的气质相近的人便是Luke口中所指的。他知道那个人,不,那个人不是他的朋友。
“不,没有。” Pierce嘴里蹦出的不出5个音节,硬是把Luke眼里最后一抹期盼掐灭。他有些不耐烦了,若他去晚,又要尴尬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座位,也有可能错过重要的信息。
在学校里,Luke唯一找的是麻烦,而不是婆婆妈妈地拉家常叙长短。生场大病能改变人,这一点在Luke身上是完全体现出来了。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Pierce,不如今晚。。。。。”Pierce越加忐忑,但他就是不想听。Luke能带来什么好消息?圣诞老师是真的?
没等Luke说完,Pierce僵硬地打断:“不巧我今晚的计划排满了。”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听罢,转身就要走的Pierce停下脚步。
“你在说什么?”
“在学校里,我总是在找你的麻烦。”
Pierce一点也不习惯多愁善感的Luke,反而不知如何回应:“好吧。。。”
Luke满脸疲惫和歉意地耷拉着脑袋:“还有。。。。。我需要告诉你,关于你母亲的事。”
Pierce的心跳加速,思路像一列脱轨的火车,不住地翻滚,最终狠狠摔在山底的岩壁上,爆炸轰鸣。多年前夜夜困扰着他,已经被埋在记忆深处的影像像潘多拉魔盒,接二连三的涌上来,梦靥的图像在脑海里重现。
“我都记起来了。” Luke认真地说,“我不知道能否逃过这一劫,还有多长时间,因此,我请求你,让我给你倾诉。”
Pierce深吸一口气,恨恨地低声吐出一声:“晚上7点我们就在楼下的24小时星巴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