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夕》苏亦容

16、第十六章

　　16.

　　却说孙宇新一手拉着柳盈盈自医院冲出来，随手招了一部的士，就回到住处。
　　进门的时候陈嫂还在整理房间，见他们两个急急忙忙地回来，孙宇新更是一身狼狈，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由结结巴巴地问：“孙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一面问一面惊疑地拿目光看柳盈盈，谁知她也白着一张脸，不免又加了几分惶恐。
　　“我没事！”孙宇新不耐烦地冲她挥了挥手，“你去帮我收拾……等等，”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改口说，“不用了。陈嫂，今天你先回去吧。”
　　“可是，被单我还没洗呢。”陈嫂为难地回答。
　　“不用！”孙宇新突然大声喝道，见她畏惧地缩了缩肩，忙又强笑着说，“被单明天洗也来得及，你放心吧，工资还是会照算给你的。”
　　陈嫂虽然心里犯嘀咕，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恩。”孙宇新亲自送她出了门，这才风也似地转回来说：“盈盈，快收拾行李，我们去加拿大看看你爸妈。盈盈？”
　　他等了半晌没有听到答复，狐疑地从卧室里探出半个头来，看她仍痴痴地站在厅里，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盈盈，你怎么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脸，却只看见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盈盈，”孙宇新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别吓我。说话呀，盈盈！”
　　柳盈盈突然一震，抬起眼来茫然地四下张望。
　　“盈盈，”孙宇新喜极欲泣，正要伸手拉她，她却径自绕过他，向着卧室走去。
　　孙宇新跟在她身后，眼睁睁地看着她笔直走到床前，打开叠好的被子躺了进去，不一会儿就睡熟了，还轻轻地打呼。
　　他站在床边，呆了半晌，下意识地掏出手机要打给宫思琦，直到嘟地一声才回过神来，狠狠地挂了。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见她并没有发热盗汗，才略为放下心来。
　　“是，定两张下午四点去北京的机票。没位子了？好，就十点吧。是的，直接送到我家。就这样。”
　　孙宇新又打电话到公司替柳盈盈请了假，换了一身衣服。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孙宇新靠在沙发上，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挥之不去。
　　却听房里哐铛一声，想必柳盈盈又睡得不安分，滚下床来。他连忙起身，谁料刚走到房门口，又听里面“哇”地一声，唬得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进去，却见她裹着被子坐在地上哭得山河变色，日月无光，“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宇新，宇新……”柳盈盈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来。
　　“别怕，我在这儿。”孙宇新半是好笑半是心疼地抱着她柔声哄道。
　　谁知道柳盈盈抬起头来打量了他半晌，蓦地抱住他哭得更响了，心有余悸地说：“宇新，我刚才做梦，梦见你死了，出了车祸，吓死我了。以后都不许你开车，坐车也不准。”
　　“傻瓜，我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吗？做梦怎么能当真呢？”好容易哄得她止住哭声，才说，“你看你蓬头垢脸的，快去洗洗，我给你放热水。”
　　趁她进了浴室，孙宇新又检查了一下行李，心里正在迟疑该怎么向她解释，柳盈盈却又突然开门出来，一声不响地掀开他的袖子，盯着绷带低声说：“原来我不是做梦。”
　　“好了，”孙宇新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不是没事了吗？”
　　“以后不许再吓我了！”柳盈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嗔怒地捶了捶他。
　　孙宇新叹了一口气，重新把她揽进怀里。

　　“叮咚……”
　　门铃声打破了一室柔情，柳盈盈不好意思地退后一步，低着头说：“我才刚洗了一半呢。”话音未落就一溜烟地向着浴室逃去。
　　孙宇新带着笑意看她进去，才开了门。
　　宫思琦早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一面漫不经心地跨进门一面抱怨地说：“怎么现在才开门……”
　　话音未落，却突然抬起头来，眼前分明立着一个娇俏的身影，一袭玫红色的露肩毛衣，隐约露出了精致的锁骨，下着黑色短裙，足踏一色皮靴，风姿宛然。却又偏将及肩的长发绑成两根麻花辨，不见俗气，反越发衬得明眸善睐，巧笑嫣然。
　　宫思琦收住脚步，不觉回头望了一眼门牌，迟疑地问：“小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我就不能来吗？”祭月嘟着嘴问。
　　“我只不过听说里面这位出了车祸，所以炖了汤来给他补补。这你可放心了吧？”许是见她脸色不豫，祭月负气地向着墙边一靠，垂下脸来望住脚尖说，却又忍不住拿眼角偷偷地瞄她。
　　宫思琦一时之间倒不好就发作，只得瞪了她一眼说：“收拾了东西就给我回去。”
　　“好，”祭月立时笑靥如花地跳起来伸手拉她，“那你可不许再生气了。”
　　宫思琦抬起手里的皮包轻轻一格就把她的手架了开去，顾自向里走：“他怎么样了？”
　　祭月不悦地把门重重拍上，冷道：“还没死！”
　　宫思琦略带警告意味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小月！”
　　祭月将脸微微一侧，躲开她的目光，幽幽地问：“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我只有你了，只有你，只有你……”
　　宫思琦犹豫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取出手帕替她擦去汹涌而出的眼泪，怜惜地说：“傻孩子，哭什么？看把妆都哭花了。”
　　柳盈盈家的玄关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日式拉门，宫思琦曾一度鄙视她的低级趣味，这一次倒成了绝好的屏障。
　　祭月破涕为笑，抓住她的手问：“思琦，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走得远远的，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
　　她的声音在晕黄色的灯光下轻轻荡漾。
　　宫思琦静静地听着，唇畔浮现出一朵若有若无的笑靥。
　　祭月双手一拍，“对了，我们去威尼斯好不好？等我们都老了，就埋在那儿。我们陪着它一起，慢慢地沉进海里，沉到谁也去不了的地方。”
　　“你说，用一整座城做陪葬，算不算是倾城之恋呢？”
　　宫思琦的手腕向里一收，就脱出了她的掌心，祭月脸上的神色一变，却又眼睁睁地见她的手伸过来在自己的腮边轻轻拍了一拍，含笑回道：“也许。”
　　祭月重笑道：“那我们这就走！”一面说一面又来拉她，却拉她不动，不由又惊又疑地抬眼看她。
　　宫思琦反翻过掌来将她带到门边，哄说：“你乖乖地先到楼下等我，我就下去。”
　　“不！”祭月直觉地立住脚跟，却不由自主地被她推到了门外，“思琦，我们现在就走，马上就走，好不好？思琦！”
　　“乖。”宫思琦轻柔然而坚决地合上了门。
　　“思琦！你快开门啊！你让我进去！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思琦！思琦！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