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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霓儿见喜    ...

  •   自几年前来往的侍女仆妇说姓仇的带着一家老小滚出了楚州后,赵嬷嬷整个人就比先前安静了许多。她总是淡淡的,无论何人何事都激不起她的一丝波澜。大部分时间里她不声不响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接着把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心思都花在我身上。——这多少于我没什么坏处,只是这安静透着些不同寻常,即使我自以为没什么有愧于她的地方,也还是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但这比记忆中慢了许多的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去了,那些忆之涩然,弃之可惜的东西似乎也被冲淡了。我觍着脸受着赵嬷嬷无微不至的照顾,不知不觉也过了三年了。我终于能听懂周遭人的语言,还和阿娘学了学所谓的金陵洛下正音。一年前,我细小的四肢终于长大了些,足以支撑我在这个花园一般的宅子里乱逛。我从没有想过世界还能这么安静,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电子产品的嘈杂,入眼是黑瓦白墙,砖台朱柱,木栏棂窗,没有想象中的华丽精致,却意外的干净舒服。更何况,砖石路边有水榭歌台,有游鱼画舫,有假山奇石,有奇花异草……四季从未如此分明,春有馨馨繁花,夏有茂林修竹,秋有蜜果黄叶,冬有皑皑白雪,不真实的像泛黄的画。夕阳西下,晚霞如练,或是漫步回廊识花辩草,或是阁楼卷帘迎风纳凉,或是凭栏倚槛戏鸟喂鱼,人,也成了画中人。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丝毫不觉的叫阿娘、阿耶拗口别扭,我甚至觉得我生来就应该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很多时候,我静静的待在那里,并不一定要做什么,做什么似乎都好。既然如此,我并不想马上回去也就不足为奇了,重新开始,重世为人,毫无牵挂的肆意消磨时光,怡然为自己活一生,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静静等待一杯茶凉也自有乐趣,何况有趣的事不止这一件。这几天我正缠着霓儿学吴语。我是北方人,所以总是对自己想象中的吴侬软语念念不忘,而霓儿在八岁被买入卢家前确是南国皓腕如雪的女儿。霓儿渐渐大了,出落成了亭亭的姑娘,霓儿并不很美,身量不高,只是肤白如雪干干净净的,但洁白的纤长的脖颈很惹眼,托着人凭空袅娜起来,娇娇俏俏的惹人喜欢。这丫头跳脱的很,平日里或是跟着我乱逛扯谎,或是跟在赵嬷嬷身后帮着打理些家事。除了我,这宅子里最野的就是她了。霓儿最近怪得慌,总喜欢一个人待在屋内时望着窗外痴痴的笑,素来不喜脂粉之物却满园子找花带,还拿自己积蓄了许久的钱换了一面小巧的铜镜,我不要她跟着时她就不知到哪里去了,我总是捉不到那鬼丫头的影子,亏得她事后还拿些糖果蜜饯哄我帮她打圆场。为了不被当成妖怪交给金吾卫,我也就勉强给个面子装装傻。每次我院子上飞过三只白鸽子,霓儿一定会出去。我不是不识人事的孩童,自然知道她怎么了,一定是和前些天上元节时碰到的人有关。霓儿也到了及笈之年,该有的心思自然有了,她自小照顾我,与我亲厚,我只盼着她不要所托非人。谁还没年轻过?不是人人都经历过青春片里的狗血剧情,但那些忙碌的好似没有尽头的青葱岁月,谁都有过细微隐秘的悸动吧。那些看似幼稚简单的小事在多年后愈加显得纯粹珍贵,竟然异常的清晰难忘。我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少年,后来,我喜欢的人身上都有几丝他的影子。阿娘出身于江东华族,所以宅里常备着茶叶,今年新培的东片就不错的很,幸好我生在了陆羽之法风行后,否则这好茶要被那些乱七八槽的作料糟蹋了,唐人什么都好,就是这喝茶的口味怪得厉害,什么调料都要往茶里加。茶要凉了,我且尝尝。霓儿上个月及了笈,奴婢本是无所谓礼法的,但霓儿素为王素所喜,又与三娘亲厚,故及笈当日霓儿得了一支金镶玉的步摇,由当家娘子做主配给了卢宅里的家童,婚期就定在一月后。可巧,婚期定下不久,霓儿就见了喜,霓儿见喜后,无论如何不愿见医,只是躲在屋子里闷着,眼看着身上的水痘厉害了,只好请了医。那杏林中人看过后将赵嬷嬷叫到了一旁,低声耳语不知说了什么,赵嬷嬷的脸色霎时便变了。晚间,赵嬷嬷把霓儿处的人支开,隔着薄薄的窗纸看着绣床上半睡半醒的霓儿。“霓儿,你可好些了?”赵嬷嬷站了许久还是问了。“婢子好些了,只是身上发热,想是前几日同嬷嬷吃的酒还没散尽,嬷嬷莫忘了留下些药石钱。”霓儿一边笑着说,一边侧过身子,不叫嬷嬷看见她的脸,起了红的脸正正对着洁白的墙。“你莫要嬉笑唬弄我,那医者将你身上之事都说与了我。我只问你,是何时?是哪个天杀的狗鼠辈?”“嬷嬷莫怪,婢子也是这些日子才觉着,就是不说与嬷嬷也瞒不过谁,至多再过一月便要显怀了。”霓儿的声音并不透着悲戚,反而淡然的很。“那你竟是有了打算?”“婢子哪里有什么打算,有一日过一日罢了,无甚好谋划。”“你自幼灵巧,如何也做出这等糊涂事来?你可知你我都是贱籍,‘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如主人般之良人尚且谨小慎微,你我如何造次?你我一旦出错,必然罪加一等,万劫不复,你如何自处?”“我自然知道,那……便了结就是。”霓儿的眼框眼看着红了,她终究还是年岁小。“那男子究竟是谁?他既要了你,为何不上门求见主人,向夫人讨了你去?这事,他可知晓?他好狠的心!”“嬷嬷莫问了,他哪里有什么知不知,自上次一别,婢子已是有些时日不曾见得他了。”霓儿一字一句慢慢说。“你同青黛一同入这太守宅邸时我也正新丧子丧夫,我见你生的乖巧伶俐,便时常同你说说话,你眼看着长大了,我也只当你是我半个儿,处处怜惜着你,只怕你受了这上上下下的气,如今,你却如此自相轻贱,终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你我虽为贱籍,却不可将自己看轻了,本就身微言轻,受人轻贱,再自相轻贱,如何挨过此生?”赵嬷嬷紧紧盯着窗棂,水光点点的眼睛逐渐放空。霓儿不言语,只听着窗外愈来愈大的风,要下雨了。“嬷嬷莫要恼了霓儿,霓儿自会谋求生路。”霓儿扶着背下了床,靠近糊纸的窗棂,轻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就让这苦命的孩子……去了吧。”“不……我自有办法。”夜深了,赵嬷嬷带着一身寒气离开了。屋里,霓儿静静躺着,眸子在黑暗里闪烁着,泪珠从脸颊划过滴落在冰凉的竹枕上。她年有十五了,这麻疹她本是不该得的。那日,她拿出积蓄,拖信得过的小奴去有孩童见喜的人家高价讨来了一件小衣……这怨不得谁,是她自己愿意的。她只是盼着拖一拖,再拖一拖,等他来,带她走。她真的等到他了。那天,她带着自己所有的积蓄跟着那三只白鸽子去了他们常去的小亭。她甚至准备好了给嬷嬷的信——就只当她病死了吧,夫人素来亲善,想必不会为难她,也不会难为了嬷嬷。她见到他了,他踌躇时,她的心也紧紧绷着,好在他还是牵起了她的袖摆。可当风吹起她帷帽——她起了红的脸露出来后,那牵着她人便愣在了原地。她戏弄他说这脸怕是要留一世的印子了,他竟当了真。终究,她为之掏心挖肝的人儿还是放开那袖摆,转身去了。他是当真不知这疹子不会留疤,还是说……他根本不想要她,不过使个法子弃了她罢了……王素怕三娘去看霓儿染了喜,便嘱咐婢女侍儿们莫要将此事说与三娘。三娘几日不见霓儿,四处问询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自己在园子玩个不亦乐乎,玩累了,就缠着赵嬷嬷要霓儿。赵嬷嬷经不住,又念着霓儿之托,便把霓儿见喜之事说与了三娘,却又叮嘱三娘莫要去寻霓儿。三娘自小就极有主意,自然不会乖乖听话,自然不会让家里人知道自己不乖乖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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