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枯骨向晨

3、第三章 红粉白骨

　　意识昏昏沉沉，恍惚良久，洛载舟方才回复了一些意识。

　　身体似乎从方才的冰冷中逐渐回复了温度，但那股冰冷的潮湿感，却仍环绕周身。

　　就仿佛……他还泡在水里？

　　思及此，洛载舟猛然惊醒。

　　眼前是一片蔚蓝的天空，但又与寻常的蓝天不太一样。

　　有一个巨大的、蓝鲸似的东西，宛如在水中一般，于万里高空徐徐游动着。

　　他看得不免有些呆住，然而随即，全身上下泛起一阵剧烈的酸痛。

　　“唔……”

　　无心再思考天上无端多出的“巨鲸”，他龇牙咧嘴地坐起，缓了好一会，才感到周身舒适了些许。

　　然而再一看到面前景象，洛载舟更是陷入呆滞。

　　夕阳的暖光之下，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潭，正在他的身前徐徐流淌。

　　“……水？”

　　他嘴唇颤抖着，小心地伸出手，试图触摸水面。

　　水流灵动地自他指尖流过，日光将水滴照出温热的金色波纹。

　　“怎么可能？”

　　想到幽谷先前对水的忌惮，他头脑空白地收回手，又忽地返身四顾。

　　“对了，那位幽谷姑娘又去了哪里？难不成，先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还好，他很快便在自己身旁找到了昏睡的幽谷。

　　然而后者形容狼狈，比之并无大碍的洛载舟，她身上反而有多处血红的伤口。

　　最为严重的是，她的右脚似乎略显肿胀，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怎么会！”

　　洛载舟忽然想起，在意识模糊之前，他隐约感到周身传来些热度。

　　难道……那是幽谷在下坠时，以身体护住了他？

　　心头泛起些许歉意，他小心地伸手附上幽谷的额头。

　　“幽谷姑娘？你没事吧，快醒一醒！”

　　“唔……”

　　听得他的呼唤，幽谷有气无力地呢喃几声，虚弱地睁开眼。

　　“是你？小白脸……”

　　听她还有心思对自己用这般称呼，洛载舟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而幽谷刚欲撑起身子，便痛苦地吸了口气。

　　“嘶——我的脚！好痛！”

　　“可能是扭伤了，你先别动，这里没有那个奇怪的‘鬼藤’，我们可以在这里歇一会……”

　　洛载舟连忙上前，安抚她道。

　　“哼，还不都是你害的！”

　　幽谷躺在地上，仍不忘委屈地瞪他一眼：“我看你这么弱不禁风，就……稍微保护了你一下，感谢我吧小白脸，不然被山石砸到脚的就是你了！”

　　“不过……”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恐惧，“我本以为，这下面和上面一样，不过都是树林而已，可是……”

　　“这里确实是一处水潭。”

　　洛载舟说到这里，面色也有些发白：“姑娘你先前不是说，此处并没有……”

　　幽谷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犹豫着道。

　　“其实，‘东林’的确有过这样的传说。”

　　她恐惧地看一眼水潭，又连忙别开眼。

　　“这里之所以被列为禁地，就是因为……有人在这里见到了‘水’，而‘水’对我们来说，不仅是不洁的存在，更是不应存在的东西。”

　　“而传说中看到‘水’的那个人，很快也惨死了……”

　　“！”

　　听了这话，洛载舟也不免感到一些寒意，面前的温柔水波，仿佛也瞬间变成了什么夺命之物。

　　但见幽谷神色凝重，他只得压下恐惧，出言劝慰道。

　　“也许，那只是村里的怪谈呢？我从前游历在外，也常听人说些捕风捉影的诡事……”

　　“或许吧。”

　　幽谷听他如此说，总算勉强笑了笑。

　　“方才……倒也的确是这水，救了我们一命。”

　　洛载舟也微微一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离开这片树林，现下太阳已西沉，离姑娘你说的黄昏时分，似乎已没有多少时间了。”

　　幽谷闻言，挣扎着试图起身，又面色痛苦地跌回原地。

　　洛载舟见她懊恼地捶打右腿，犹豫片刻，俯身到她身边。

　　“不如，我背着姑娘前进？”

　　“你？”幽谷怀疑地看他一眼，似乎颇为质疑他的小身板。

　　“虽说我身体的确孱弱，但背着姑娘，总还是不成问题的！”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羞赧似的低下头。

　　“何况，是姑娘救我在先，于情于理，洛某都应涌泉相报。”

　　“也是，你可是我的小弟呢！”

　　听他如此说，幽谷也不再犹疑，反而展颜笑道：“那就靠你了，洛载舟小弟！”

　　感受着背上传来的温热与重量，洛载舟深吸一口气，开始前进。

　　在他面前，不再是先前那样漆黑的枯树林，而是真正枝叶繁茂的密林，夕阳之下，微风翕动，点点鸟叫声让得此处并不阴森，反而颇为温馨。

　　“真想不到，‘东林’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幽谷见此情景，也深为惊叹，但复有又些唉声叹气。

　　“但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离它的出口更远了？”

　　“此处地势走高，我们应该还能回到那片黑色树林。”

　　洛载舟一边回答，一边忽然有些好奇。

　　“说起来，姑娘既说此地是‘禁地’，那你又是为何来此呢？”

　　“我进入这禁地，是村人给我的惩罚。”

　　幽谷明显对这一问题感到错愕，沉默片刻，才声音低沉地答道。

　　“我只不过……犯了些小错误，但他们不满我已久，因此，他们逼迫我父亲，也便是林源村村长，让我进行‘驱邪试炼’。”

　　“驱邪？”洛载舟心中一寒。

　　而幽谷的语气，颇有几分怨毒之味。

　　“这是河神留下来的传统——为表示仁慈，给犯错的人一次机会。虽然我很清楚，他们恨不得我有去无回。”

　　“河神？”对这一奇怪的名词，洛载舟眉头大皱。

　　这个村子没有水，为何却信仰司水之神灵？且村子分明以“林源”为名，为何林与水皆为其中禁忌？

　　但幽谷对他的疑问全无回应，只是语气冰冷地继续道。

　　“父亲不舍得当真罚我，便假意让我到‘东林’，取回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药物‘九叶红’，但其实，谁也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因此，只要我先到‘东林’外围逛逛，呆一段时间再回去，他便可以自药材库随意取出一味珍贵药材，充作此次试炼的结果。”

　　说到这里，幽谷又是一声叹息。

　　“可是父亲千算万算，却没料到我如此不识路，刚一踏入‘东林’，我便失去了方向……随后，便是先前遇到你时的情景了。”

　　“竟是如此？”

　　洛载舟也没想到这个武力值爆表的少女，竟然有如此弱点，一时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洛载舟，你已经听了我的故事，是不是也应该讲讲你的故事呢？”

　　颈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吹气，洛载舟惊了一跳，差点将幽谷扔下地。

　　而他终于冷静下来时，却听得背上的人“咯咯”地笑了。

　　“给我讲讲嘛，讲讲你是怎么迷路，又是怎么……落水，来到这里……”

　　洛载舟忽然汗毛倒竖，幽谷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细节？

　　而他背上的人温度似乎逐渐变得冰冷，一双手更是环绕他颈间，逐渐用力掐下。

　　“讲讲嘛……我想听你的故事，洛载舟……”

　　眼前不知何时又起了迷雾，且不知为何，竟有水汽开始飘荡在半空，伴随着背上传来的诡异笑声，洛载舟紧张地屏住呼吸。

　　他双手用力，刚想把背上“人”扔向地面——

　　“喂！你在发什么呆？”

　　幽谷清脆的声音忽然传来。

　　洛载舟只觉得一切阴冷的幻觉统统消失，迷雾不再，面前仍是那个平静的树林，唯有一股异香隐隐萦绕他鼻尖。

　　而幽谷挣扎地抬手，摸摸他的额头。

　　“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呆在原地？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没事……”

　　洛载舟惊魂未定地喘气，而后很快平复下来。

　　“刚才我好像被幻境魇住了……似乎是这股异香的缘故！”

　　幽谷闻言一愣，用力嗅了嗅，而后惊叹道。

　　“这等迷香，恐怕前面有某种天材地宝！真想不到，这里竟真有这等东西！”

　　洛载舟也来了兴趣，背着幽谷快速上前，而随着香味临近，他们爬得也越来越高。

　　“前面那片……是绿色的花？”

　　幽谷忽然惊讶地开口道：“传闻，‘九叶红’只生长在万绿之中，难不成这机缘巧合下，真让我们找对了地方！”

　　听得此言，洛载舟也很是惊喜。

　　“这药草若真能起死回生，那想必也能治好你的伤？”

　　“无需那么麻烦，在传闻中，只要靠近它，便足以治愈一切伤病了。”

　　而在说话之间，二人已感觉到身上的伤口确有复原的迹象。

　　“看来是真的，小白脸，你走快一点，我们去把它摘下来！”

　　感受着脚上的疼痛逐渐消失，幽谷也来了兴致。

　　“哼！若我能带回这东西，村里那些混账东西就再也不能说我什么了！”

　　洛载舟仍有些好奇，村人与幽谷究竟有何深仇大恨，竟不惜让她孤身踏入如此险境，但或许，此番冒险得宝，也是二人机缘所致。

　　随着靠近绿花，幽谷腿上的伤几乎愈合了，她立刻翻身而下。

　　而很快，她便在花丛中，找到了那一束红色的草。

　　她小心地伸过手，全然不费力气，便将之成功摘下。

　　“这么简单？”

　　她正惊叹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地面似乎传来了不祥的震动。

　　“小白脸，不对，快跑！”

　　地面的绿花倏忽全部枯萎，而山头传来巨大的震动，巨大的山崖从根部断裂。

　　“完了完了！”

　　幽谷连忙拉着洛载舟拼命往下跑，然而后者先前体力耗费巨大，跑了不出几步便再难跟上她。

　　眼看二人快要被坠落的巨石追上，幽谷一咬牙，看向旁边的树木。

　　“赌一把吧，小白脸，抓紧我！”

　　说完，她纵身一跃，带着洛载舟跳上旁边的树木，而一旁的山石紧跟着滚滚而下，险些就砸到他们二人。

　　“呼……”

　　轻舒了一口气，洛载舟忽然又听到一阵熟悉的簌簌之声。

　　“是‘鬼藤’！”

　　幽谷也脸色大变，然而她一只手抓着树枝，一只手拉着洛载舟，全无办法掏出骨刀。

　　但奇异的是，这“鬼藤”刚一靠近二人，便像是见了鬼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四周瞬间安静，二人面面相觑。

　　“我明白了！”

　　洛载舟忽然开口：“我们落入水面之后，便再也没见到‘鬼藤’，也许，它们也怕这不洁之物！”

　　“也许是吧……”

　　松了一口气的幽谷，神色也放松下来，但忽然，她面色再度一凝。

　　“等等，这‘九叶红’是怎么回事！”

　　洛载舟听她如此说，也急忙向她手上看去，随后愣住。

　　幽谷手里的“九叶红”，竟然枯萎了！

　　而随着它的枯萎，巨大的异香与迷雾竟自其上喷涌而出。

　　“咳咳……”

　　二人毫无防备，只得闭着眼咳嗽半晌。

　　天旋地转之间，洛载舟忽听耳边风声有变，他拼命睁开眼。

　　“这是！”

　　在他面前的宁静树林，竟全部变作了黑色枯树，而浓雾之中，再不见那片水潭。

　　“怎么回事……那边的树上，好像有我做的标记！”

　　幽谷此时也睁开眼，惊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