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枯骨向晨

1、第一章 水为不洁 他再不肯碰

　　天色阴沉，雨幕如丝。

　　一叶小舟正孤独地在水面上摇晃，并随着急流，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少年郎，我不知你是如何寻来这里……”

　　在小舟的船头，一个中年渔夫一边划桨，一边看向船尾正发呆的少年。

　　“但我劝你趁早回去，这种地方，可不是一般人应该来的。”

　　听得渔夫的话，那少年神情略显恍惚，却并无惊恐，只是缓缓从腰间掏出一小壶酒。

　　“师父说，风水向来讲究藏风聚气，而此地风向混杂，确实并非什么好去处。”

　　渔夫被他的话惊了一跳，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只见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长得剑眉星目，俊朗不凡，虽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举手投足间却流露着一种儒雅隽秀的气质。

　　但此刻，他神色略显颓唐，脸上也尽是苍白憔悴，许是已奔波过不知多少地方。

　　“算是老头子看走眼……公子你或许确实身负异术。”

　　渔夫不再看他，只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这水上的怪事年年有……近来的，却更不可思议了。”

　　“怪事么？”

　　谁知，这句话却引来了那少年兴趣，他不再看酒，只直直看向渔夫。

　　渔夫轻声道。

　　“照理说……在水上谈这些，未免是不吉利，但此事确实颇为奇怪。”

　　“三天前，有个和你一般大的渔夫小隋，随他老父一同出来打鱼，而这位老隋啊……”

　　渔人目光略显憧憬：“他算是我们村的第一好手，这么多年捕鱼，从未空手而归。”

　　“唯独这次……”

　　看着越发昏暗的天际，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一开始，是小隋一个人回来了，失魂落魄的……我们本以为是他们遭了什么事，让得老隋有了点麻烦……”

　　“谁知老隋一直不归，而这小隋，就像失了魂魄一般，不仅整日说些胡话，还……丝毫不敢碰水！”

　　“水？”少年不解地喃喃道。

　　渔人点点头。

　　“这些天，已试了各种办法了，可无论是水，还是水凝成的冰，甚至是瓶中的酒，他都发疯一样的不敢靠近……就仿佛，那是什么邪物一般！”

　　“可怜了他的老母亲，为了保他性命，只能将他打晕，而后勉强给他喂些清水和药汤……唉，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事。”

　　见渔夫神色戚戚，少年神色却是略显微妙。

　　“若是水鬼索命，请来神婆诊看便是，但谁知，这是当真有病，还是胡乱装病？”

　　“你！”

　　渔人气急，这少年竟怀疑他装神弄鬼！

　　于是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少年，只气呼呼地回身划桨。

　　而少年只轻轻抚摸自己手中的酒壶，发愣地看向其明显老旧斑驳的痕迹。

　　——

　　作为一个风水师，对于大多所谓怪力乱神之事，洛载舟自是不信的。

　　这些年，他游历过诸多“怪异”之地，深知那些所谓的怪力乱神、奇异诡谲之事，不过都是些无知之人的人云亦云、以讹传讹罢了。

　　这渔人所说的事情，大抵也是如此。

　　倒是这地方……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黑了下来，沉闷的雷声压下，让得那渔人也不免生了些惧意。

　　“少年郎，别怪老夫拿钱不办事，只是这样的天气，着实已不适合下水……”

　　“不碍事，大爷您只需将我送去那边，我探查一番便好。”

　　洛载舟却并无惧色，只伸手一指对面山石。

　　只见那里三面环山，八方而来的风幽幽地聚在山谷里，形成了一方风水奇状的空间。

　　而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越是靠近那里，似乎水流便越是湍急，这渔夫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小船的平衡。

　　“啧，看在你出高价的份上……快些完事吧，我还等着收工回家吃饭呢！”

　　洛载舟听得渔人此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随着船靠近山石，水流更是陡峭，他几乎要维持不住平衡，只得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番方位。

　　“凶险至此……这里倒的确是算‘死绝’之地，只是不知，师父纸条里所说的‘一线生机’，究竟应该在哪里？”

　　他正皱眉思索着，忽然，船身一阵剧烈的晃动。

　　他反应不及，险些跌入水中。

　　“怎么回事！”

　　洛载舟回头大喊，却惊恐地发现，小舟上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而他再回过头，却发现自己所乘的小舟竟已向着山石砸去！

　　糟了！

　　洛载舟咬紧牙关，满以为碰撞带来的激烈晃动会让自己落入水中，却不知小舟随着水流拐了个道。

　　竟然进入了山石之内！

　　“这是……？”

　　洛载舟惊讶抬头，只见此处恰是石峰之间的一条小道，湍急水流载着小舟不断往前。

　　而不知为何，越是往前，他头顶的昏暗天色便越是明亮，不过一小会，这一线天竟已天光大亮。

　　越是靠近这石缝的出口，似乎便越是弥漫起一层浓雾，叫他看不清石峰之外的情况。

　　忽然，他只感觉水流缓下，周身空间骤然扩大。

　　但眼前迷雾笼罩的光芒，竟然突兀地变作两处。

　　“竟然是岔道？”

　　洛载舟这下是当真有些惊恐了，他不知岔道的背后会是何种东西，只能凭借直觉，选择了右边的道路。

　　恍恍惚惚划了不知多久，面前的终点却丝毫没有靠近，正当他心中慌乱之时，忽然听得一声清脆的笑声：

　　“嘻嘻——”

　　“谁！”

　　洛载舟猛地转头，却倏忽天旋地转，还未辨明声音来处，便已一头栽倒而下。

　　好容易稳住身形，他正对着水面，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一个黑色的影子。

　　水声越来越近，洛载舟仿佛听到一阵更大声的诡异笑声，自那黑影发出。

　　“你……你这邪魔先别得意！我洛某也算修习过一点驱邪之术……”

　　洛载舟声音颤抖，然而不待他自腰间布包里掏出罗盘，电光火石之间，一双冰凉的手便自水底拉住了他！

　　“——！”

　　洛载舟猝不及防，被这只手拖着坠落，而罗盘也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一片越来越深的冰冷瞬间笼罩他全身。

　　那只手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洛载舟被带着一路往下，一片混沌的窒息之中，他感到越发森寒的困意。

　　“我……要死了吗？”

　　一片混沌的窒息中，他脑中忽然混沌地闪过几个字。

　　“阴阳斗转，隐世之地……”

　　他无力地睁大眼，已经迷蒙的视线中，仿佛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闪烁而过。

　　“师父，难道，这就是您所要找的……”

　　——

　　“隐世之地？”

　　年幼的洛载舟坐在师父身旁，不解地看着女人在纸上写写画画。

　　“是啊，这可是无数修行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气质出尘的女人并不停下手中的动作，只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那是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在那里，人们不必奔波劳作，也能有足够的食物，一切生活，只遵循自然之大道。”

　　洛载舟不解地瞪大眼。

　　“那就是说，那里的人不用像师父一样，整天早出晚归，辛苦工作，但也能每天都吃上好吃的吗？”

　　女人笑着点点头，只是她的目光在昏暗烛影之间，稍显晦暗不明。

　　“他们不再有世俗欲望，自然也不再为红尘所苦。这样的地方，对于我们修行人，实属绝佳之境。”

　　“唔……”

　　洛载舟还是听不明白，只好眨了眨眼看向女人。

　　“那师父，这个地方究竟在哪里呢？”

　　女人手中的笔一顿。

　　“此地原本只是一个传说，然而近来，倒似乎确实有了线索……”

　　——

　　“……喂，醒醒，你醒醒！”

　　梦境忽然被打断，洛载舟感到知觉竟然在缓慢地回复，似乎还有什么人在呼唤着自己。

　　“快起来，时间要来不及了！”

　　什么时间？总不能是死后投胎的时间……吧？

　　然而不待洛载舟清理思绪，他便感到一股大力撑开了自己的眼皮。

　　“醒了就别装睡！小白脸！”

　　伴随着这声带着怒意的呼喊，洛载舟的双眼重新聚焦，他看到一张放大的陌生少女的脸。

　　这张脸未施粉黛，却生得一副极为漂亮的骨象，五官立体而精致，鼻梁尤为高挺。

　　但美中不足的是，这美丽又灵动的脸庞，此刻正充满着怒气。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种鬼地方睡着的！现在已经过午，要是不幸过了黄昏，一会回了村子可有你受的！”

　　洛载舟尚有些恍惚，他缓缓坐起身，愣愣地看着眼前面容秀丽的红衣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黑发高高束成马尾，垂下几缕在肩头。一串骨质的项链点缀颈间，火红长裙配上兽纹的束腰，显得飒爽而婀娜。

　　纵然洛载舟曾随师父游历大江南北，见过不少美人，也从未见过如她这般英姿飒爽，精怪灵动的少女。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少女颈间缀着一条粗壮的骨链，几颗奇石用心地串在白玉骨石之间，看上去神秘而幽美。

　　“这位姑娘为何佩戴着骨质器具？难不成，我落水后漂流到了什么原始部族？”

　　思及此，洛载舟便顾不得和少女搭话，他直起身子，快速打量着四周。

　　“这……这是哪里！”

　　在他的眼前，竟然全然不见先前落水时的山石或是狭缝，而是一片奇异的树林。

　　说是树林，其实此处只生长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的枯木，不知为何，分明是春季，这些黑色的树枝却似乎并未焕出新芽。

　　太阳悬在半空，虽是正午时分，空气中却似笼着一层薄雾，还有一股奇异的幽香若隐若现。

　　“这里全然看不见水的踪影，我身上的衣物似乎也并无潮湿质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那少女猛然拍了拍她的肩。

　　“我说小白脸，你在这里看了半天，是在找回村子的路吗？总不会又在发呆吧！”

　　洛载舟吓了一跳，猛一回头，正对上少女探究又玩味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掰开她的手。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还望你自重！”

　　“哦？”

　　少女略带茫然地眨眨眼，而后忽地再次凑到他跟前。

　　“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不过，我倒听说过另一句话。”

　　在洛载舟略带惊恐的眼神中，少女凑近洛载舟耳边，黑色的发丝落在他眼前，带来一丝半遮半掩的暧昧。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小白脸，我方才救了你，所以，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

　　“一派胡言！污言秽语！”

　　洛载舟的脸涨得通红，他慌忙退开几步，而后满脸警惕地看向少女。

　　见他紧张至此，少女也收了几分玩乐的心思，她收起笑容，沉声道。

　　“别紧张，外乡人，你也不希望和我在这里起冲突吧？”

　　洛载舟听着“外乡人”这一奇怪的称呼，神色更为谨慎。

　　而幽谷看着他，继续道：“你身着这白色长衫，林源村内无人有这般款式，何况，我先前并没注意，但你身上并未佩戴骨质品……”

　　洛载舟听得皱眉，而幽谷微微一笑。

　　“你是‘外面’来的人吧？”

　　洛载舟不知如何答复，只好试探着道。

　　“对于姑娘所说的‘村子’而言，我确实是‘外面’的人。但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姑娘你也应当告诉我，这里是哪里，而你又是什么人？”

　　“这里是林源村，这里也只有林源村。”

　　少女偏着头，说了一句有些拗口的话，而后竟然反问道。

　　“至于我嘛……在询问别人姓名之前，总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吧？”

　　洛载舟被她堵得一窒，但也只能拱手回道。

　　“是在下唐突，我名为洛载舟，洛水之洛……”

　　“停！”

　　他话音未落，却见少女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不能说‘那个字’！”

　　“那个字？”

　　洛载舟神色一变，方才的话中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有……

　　“外乡人，在这里，没有那个东西。”

　　少女罕见地彻底冷下了脸。

　　“那是肮脏，不洁的东西，也是绝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即便只是提到，也可能会给村子带来灾难！”

　　“抱歉……”

　　洛载舟不知少女竟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更不知此地竟会有如此怪诞之事。

　　猛然间，他记起来时那渔夫的话。

　　“他再不肯碰水……仿佛那是什么邪物！”

　　“难道是！”

　　洛载舟心中大惊，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而少女见他道歉，也大松一口气，脸上重又扬起微笑。

　　“我名为幽谷，幽灵的幽，稻谷的谷。”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西沉的太阳，不知为何，这太阳相比方才以落下许多，短暂时间内，竟已像是下午了。

　　“多的话就先不说了，如果我们不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村子，今晚就要有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