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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姜湾的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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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我在问你。”
“老夫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不曾见过此物。不过......”他又凑近了,低声道,“姑娘若是能告知从何处得来,我或许能帮着打听一二。”
过不多时,蔚细走进旁边酒楼二楼,姜湾已经点好了菜,陪着一壶桂花酒,正独自坐在窗边嗑瓜子。
蔚细溜溜哒哒地上了楼,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座,下巴朝她一点:“美人,近来过得很滋润么!”
姜湾扔掉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我什么时候过得不滋润了。”
蔚细笑笑,也是。
她望着街上人头攒动,燃着灯笼的街道,长长地向远处延伸。
又是这种眼神,自打重逢,蔚细大多时候,都是这幅她看不懂的神情。
她看了蔚细一眼,夹了几样菜到蔚细碗里,唤道:“先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蔚细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人:“姜大美人,你都不怪我躲着你么?”
姜湾没抬头,筷子却一顿,接着,又夹了一片肉卷给她:“都瘦了......先吃饭吧。”
一壶清酒被倾倒在两只杯盏中,蔚细手臂隐隐作痛。
那日离开军营,她先去了蜀中,那边有一家规模甚大的玉石商家,几年前她曾去探查过,没看到帝王紫的半分影子,这次她不死心地想在回燕城前再看看,没想到那商家不知何时加强了戒备,此番探查,不仅没有查到什么,还被机关伤到了。
这让她意识到这个法子行不通,她没有骆灿的路子,若是不展露玉石,只怕很难再找到蛛丝马迹。
上次遇到佩戴玉石的骆灿,都不知是怎样的运气。
只不过她这个人,从不会坐等运气。
两人喝了几杯酒,她笑道:“美人,别再夹了,再多吃不下了。”
听她一口一个美人,又见她到底没缺胳膊少腿,姜湾情绪总算是缓了过来,她也知道,蔚细这个人,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和旁人分享,唯独内心的事,不会轻易与人道说。
“呦呦呦呦......”蔚细抓起她的手腕,见一串亮晶晶的宝石手串挂在上面。
姜湾略带娇羞地一笑,她也知道,蔚细不爱说自己的事,但她的事蔚细喜欢听,便也不隐瞒。
“他叫张峥。”说到这里,她含着笑,忍不住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仿佛那酒也是甜的。
她眼神迷蒙地道:“他是个皮货商人......”
皮影戏台后面的那间店铺中,掌柜站在门口撩起门帘,他脸色一沉,直到看见蔚细走进旁边酒楼,他一言不发,转身穿过店铺后面的小院,来到一处寝室,在墙上一副山水画上按了一下,随即又转动一旁柜子上不起眼的铜铸酒盏,只听一声轻响,墙面移动,竟是出现了一处暗道,他四下看看无人,走了进去,墙面在他身后合上,看不出半点痕迹。
过了一会儿,他从隔了一条街的一处不起眼的民房中出现,一名身着丰神俊朗的男子,正在一张书案前喝酒品画。
见到他从暗道中走出,那名男子抬手招呼他:“曲叔,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幅画。”
曲老三扫了一眼那画,转头神色略微严肃地道:“少主,刚才店内来了一个人,称有块玉石想要雕刻。”
“哦?”那男子端起酒杯往口中送酒,饶有兴味道:“想必是什么稀罕的?”
曲老三似乎不知怎么开口,踌躇道:“好像是......帝王紫。”
那男子一怔,慢慢放下酒杯:“你可看仔细了?”
“我虽未曾见过真正的那东西。”曲老三十分谨慎,尽管院内并无其他人,他却仍不再提那三个字,只道:“但我听祖父描述过多次。”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声音肃穆:“.......紫粉色玉石,色泽亮润,质地坚硬,内有裂纹、斑点,间或夹杂着细微深海蓝色。”
他猛地抬头,声音有些扭曲:“那人拿的虽只是一小块碎玉,但我不会看错。”
那男子望着他,沉吟不语,半响开口道:“曲叔,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些人已不在这世上,早已没人知道你我身份。”
然而,曲老三神色却不见丝毫放松,反而愈加绷紧了面庞。
半晌,他开口道:“少主,百年前的事,有些细节,您可能并不知道。当年,您的祖上张老先生在蜀中一带游历,正好遇到我祖父逃亡。”
张叶行知道他有话要说,也不阻止,踱步到窗前,望着院内一棵梧桐树,好像也跟着曲老三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
“我祖父当年不过三十出头,便已成名,是蜀中数一数二的玉石雕刻工匠。一天夜里,家中突然闯进一些人,将他拉去一座正在开采的山中......”
那时,战事正值关键时期,军队武器、车马所需耗费金银铜铁等矿石量巨大,各处矿山都军队占领,并不允许私自开采。
“刚开始,没人理他,任凭他哀告求饶,那些人也不肯放他出去,直到被羁押的第二日晚上,他才见到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披斗篷的男人出现。”
说到这里,曲老三额头上已渗出丝丝冷汗,他给自己拉过椅子,颓然坐下,继续道:“那男人问我祖父,可否将两块玉石合二为一。”
一片叶子飘落在窗沿,张叶行用手轻轻托住:“按当时的工艺,做金镶玉,应当可以。”
“我祖父也是这样答的,但那人显然不认同,他的要求是,将两块玉做得严丝合缝,就像是天然一体。”
“哦?那怎么可能呢?”张叶行托着那片叶子转过身。
“我祖父也是这样回答的。那人当时就有些不快,周围都是持刀侍卫,我祖父为了保命,提议做成一对玉佩,那人却想都没想,就否决了。我祖父当时提出,要不然,先让他看一眼石料。”
张叶行踱步做到书案前,给曲老三倒了一杯茶。
曲老三灌下一口,这才又艰难地开口道:“当时,我祖父还不知道来人是谁,只见那人听完他的建议后,似是又要否决,旁边一人却凑近耳语道,‘反正这些人最后都是要死的,不如,给他看一眼。’”
说完这句,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紧紧攥住茶杯,又不吭声了。
“曲叔。”张叶行拿起茶壶,曲老三这才缓过神,将茶杯重新放到桌上,看着茶杯被缓缓续上水:。
“因为我祖父离着那人近,这话也就只有他听到了,旁的工匠并未听见。从那刻起,他便时刻谋划着如何逃跑。”
这些细节,张叶行虽未曾听过,但后来的事,他却了解一二。
那玉十分重要,是太祖当年为了表明和盟友骆家同治天下的决心,给予的凭证。
只是没想到,这块稀世宝石出世,竟然是两块。
这就为难了,要赠与盟友的盟约之石自然不能是块普通的石头,必然要被赋予不凡的来历,以女娲补天之石为名,最为合适不过。
就好比史书中真龙天子出生,天地必有异象,这代表着天意如此。而女娲补天,又正合了他们拯救百姓于水火的举动,与天道相和。
可难就难在,这玉石有两块。
如何能表明稀世罕有,独一无二?又怎么能隐喻异性兄弟,合力一心?
于是,又有亲信建议——毁掉一块。
先祖当时沉吟不语,之后,让工匠们打磨原石,说是怕万一一块出现问题,还有另外一块可以用。
“......我祖父先是装病,不过多参与石料打磨,然而,不过几日,随着原石打磨完成,他发现,画工和雕刻工匠人数越来越少,矿山也已经停止采石,矿工们不知都被送去哪里,一批一批的走了,剩下的人,竟然开始填补矿山的采石口。有一日,他看向窗外,越看越觉着那矿山蹊跷,不止被填得只留下仅供一人出入的洞口,原来开掘的地方,还被覆上土,栽上草,他觉着,离最后的大限不远了。”
入秋,燕城里的天气干燥,若是被这秋老虎一般的太阳光晒上一阵,他的皮肤也要发干了,还好,院子里种下了这棵树,几十年了,他这个后人,倒是好乘凉。
张叶行没打断他,兀自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听得隐隐入神,直到此时,才道:“是怕再有人采出同样的矿石吧。”
他虽说是疑问,但语气笃定。
曲老三点头:“没错。那两枚原石被采出后,其实矿山又开采一阵,并未采出同样的,所以后来这玉石要发挥巨用,才封了矿山。”
讲到这里,他觉着,自己明明坐在少主对面,身子却好似回到了百多年前,遍体生出寒意。
“玉石雕刻得差不多的夜里,我祖父去解手,趁着看守松备,他按照之前观察好的线路,往山下逃,谁知弄出了动静,被人觉察,他只好躲进矿山里,看到了......”
矿洞里的腐尸。
不消曲老三多说,张叶行已然猜到,几百名采矿工人,挖坑埋了倒不如直接扔进这矿洞内,力气都省了。
他起身,拍拍曲老三的肩膀:“曲叔,都过去了。”
曲老三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哑声道:“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若不是张老先生冒死相救,便没有我丁家后人,更别提有我这个人了!”
他眼睛微微发红:“少主,我丁家发誓,世代效忠张家!但我不能连累你们!”
张叶行笑了一下,将手按在曲老三肩膀上:“曲叔,多年前的恩,您父亲已经报完了,您也不姓丁,您姓曲,是自由的。”
“少主莫要这样说!”曲老三有些激动,“我祖父辈,若是没有张家庇佑,东躲西藏,流落街头,也活不了几日!做人,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此等救命之恩,怎可到我丁节这里便断了!”
丁家后来隐姓埋名改姓曲,但每代仍有一个姓丁的本名,只是从来不叫外人知道。
丁家三代几乎都和张家生活在一起,曲老三更是看着张叶行长大。张叶行爹娘双亡后,曲老三替他打理着几乎所有的生意,这种不是血缘,胜似血缘的关系,也的确不是口中说说,就能断得了的。
张叶行知道说服不了曲老三,也不勉强,道:“曲叔,那你现在做何打算?”
曲老三冷静下来,他头脑日日算账,本就十分清楚:“房契、地契都在原来的地方放着,六十二处房产,你每年收租就足够所有用度了。金银饰品我这就融了,和原有的金砖分开放置,弄好告诉你;古玩字画若一时倾销,反而会引起旁人怀疑,好在这些对于少主的钱财来说,也不算多,日后若是真的折了,也便就折了吧,平安最要紧。少主可以这两日先捡着一些藏起来——这些事,至多三日,我都会办妥。之后,你亲自去看一遍,确认无误。”
他像个长辈,絮絮叨叨的嘱咐一切。
这些,张叶行早就知道,但仍听他说完,道:“曲叔,先不说这些,你和我说说,那人是什么模样?”
不多时,他便依照曲老三的描述,画了一幅画像。
画好后,他自己先端详了一会儿。
“是她吗?”
曲老三看着自家少主鬼斧神工的画工,连连点头,带着些钦佩道:“是他!就是这名年轻男子!”
“阿嚏!”
蔚细打了个喷嚏,用手指蹭了蹭鼻子,从刚才起,她鼻子就有点痒。
“姜湾不会又在叨念我吧。”她嘟囔一句。
自打上次见面,姜湾便拉着她逛街,左一件,右一件的给她买衣裳,还买了些胭脂水粉和首饰。
“你的那位张峥公子,知道你给我买这些吗?”
看着姜湾在一件一件翻看衣裳,眼里闪着光,蔚细抓起桌子上一只橘子开始剥皮。
“又没有花他很多钱,他很宠我的......哎呀你管那些做什么?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给你找个男人!”
蔚细往口中送橘子瓣,差点咬到手指头。
“?”
姜湾放下那些衣裳,坐到她面前,一把抢下她橘子放在桌子上,命令道:“伸出手。”
蔚细听话地伸出手。
姜湾也伸出手。
“一、二三........”数完自己的手指,她接着数蔚细的“.......二十”
她翻腾着自己的两只手:“蔚细,你的年纪四只手都数不过来了,二十三岁了!你真的就打算一辈子就这么一个人漂泊下去吗?”
蔚细伸手去摸那个橘子,被姜湾一巴掌打在手上,气道:“不能再拖了!从现在起,你安定下来,就和我住在燕城,我保证,一定给你寻个如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