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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河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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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府不远处,有一条窄窄的河道,是海水旁引的支流,古远的时候就有了,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世事更迭,青黑色的瓦垒在高高的屋顶上,弯弯曲曲的水岸两边燃着的灯火,和高高低低的房屋相互辉映,别有一番风情,热火朝天的烤卤味中夹杂着阵阵侬软歌声,好一番人间景色。
骆灿觉着好看,拉着蔚细站在河边,他想买一些看起来香气四溢的烤串,站在摊子前,他点了一些吃食,待到扭头询问蔚细够不够的时候,人却不见了。
他左右看了看,终是没看到人影,手扶到剑柄上敲了两下,一旁小巷里立刻有一名男子走到他身边。
“蔚细呢?”
那人面露难色,低声道:“是属下无能,刚才人多拥挤,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人就不见了。属下已经派人跟着了,不过似乎......”
骆灿目光仍在人群中搜索,隔了半响道:“罢了,若她真是那个人,你们是追不上的。”
半柱香后,蔚细出现在一片林子中,此处并无人烟,寂静中,她警惕地观察四周。
有人跟着她——从她离开九公府下了车轿便开始跟着了。
直到她追着人影来到这里,更加确认,来人是跟着她的。
她不动声色,却又心情激动。
这么多年,她没有一个日夜不渴望那日在浮隐山上的歹人出现,哪怕是先发现了她,要杀她,只要给她机会,让她知道对方是谁,她一定会割他们的肉,将他们的血洒在浮隐山上,祭奠师门亡魂!
四周的树木并不高大,却十分繁茂,远离人烟的静谧林中,她的听觉异常灵敏。
一个人。
就在她屏气凝声中,突然,一个人影从一棵树后闪出,快如疾风的奔驰到她眼前,一掌直击她面门,动作快得看不清人脸。
蔚细却未左右躲闪,而是向后微微一仰头,用脚尖点了那人手臂,接着,竟借力轻轻打的飘了起来,那人也不惊讶,躲开她从上面的一击,不吭声地和她打了几拳。
蔚细可算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到来人长什么样儿了。
这人竟然一直是背对着她打斗!
反手,出招,不仅身形飞快,而且不用看她,便能避开她的一招一式。
自打骆灿说过要她留下活口,她便不再轻易用匕首,只一招一式用心比划着。
对方虽然功夫比她高了一大截,却似乎也无心置她于死地,打了几个回合,她道:“小谭?”
来人一听这话,住了手,转过身看向她:“怎么样?我轻功有进步吧?”
蔚细极力掩饰住心中失望,深吸了两口气:“有意思吗?”
小谭笑道:“好久不见,走,女侠,我请你喝酒!”
蔚细扭头就走,被小谭拦住:“不喝酒也行,再打一会儿!你就使出你那个轻功,然后咱们再过上几十招。”
蔚细不理他,躲开小谭,急着回去。
“你有所保留,你身上......”小谭话未说完,脸上现出一点痛苦之色,他看向蔚细,然而却很难再开口。
蔚细从怀中拿出一个扁扁的纸包,朝靠着树一点点滑下去的小谭晃了晃,得意地一笑:“武痴,没想到吧,无色无味,新款,蔚细出品,先给你尝尝,不用谢啦!”
小谭凝聚真气运功抵抗却仍抵不住强大的睡意,终于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蔚细再回到夜市,人已经逐渐散去了,只有不多几户商家在收拾桌椅板凳。
她沿着河岸走着,脚步不似平常一般轻巧,心事重重。
都怪她当年没能早一点回去,若是她肯再努力一些,师父和九星他们就不会死......而凶手至今线索全无。
可能是今晚被小谭戏耍一番,她想起很多从前的事,越走越慢,直到经过一个摊位,她停住脚步,想了想,向后转身。
一个人影默默地立在河岸边。
“你怎么还在这里?”
岸边唯余几盏灯火,那人先是想保持如常般的步子,却在走向她几步后,终是忍不住了大步迈了几步,宽阔的肩膀一下将她环住。
蔚细怔住了,那人两个臂膀箍得她特别紧,她挣了一下,毫无改变,疑惑地道:“灿公子?”
他站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毒箭陆续回来,每次收到未找到她的消息,他的心便会再悬起几分。
他怕她出事,也怕她走了,再也不回来。
蔚细唤了两声,骆灿都没动,隔了半响,他才深吸一口气,松开她。
黑夜里,他漆黑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明亮深邃,蔚细看不懂那两潭深水中装满的是什么,但被看得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灿、灿公子为何还在这里?”
骆灿望着她,她不知道,当他发现找不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鹿城是九公子的地盘,九公子在此地作恶,必然有人与之合谋,若是蔚细落到那些人手中,他不敢想象......
他没问她去了哪里,只柔声问道:“你怎么才回来?”
“啊?我......”蔚细被他专注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不知道你订的是哪家客栈,我想着找找。嗯......你怎么......”
“我怕你找不到,便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他拉起蔚细的手,蔚细本能的想抽回,但可能是奔波了大半夜,可能是心力交瘁,忽然被一双温热的手包裹着,她竟有些贪恋这样的热度......她抬起眼,望向骆灿,见骆灿正看着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也像这人掌心般温热......
她看着看着,终于熬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给小谭用的药,和她平常撒出去的药不一样,两种不同的药粉一旦融合,便会散发一种无色无味的东西,飘散在空气中,只要呼吸,就会不知不觉间吸进去,药劲很大,一旦起效,几乎瞬间便会迷晕。而且解药必须得提前半个时辰吃,她只有遇到强敌,才会拿出来,只要对方倒下,她先杀了对方,自己再被迷倒也没什么关系了。
今日,由于小谭出现的速度太快,她来不及吃解药,只能先屏息了一会儿,但还是吸进去一些。
骆灿在床边守了蔚细一夜。
蔚细没回来时,有那么一刻,灯火璀璨,周遭人来人往,他心底却升起说不出的孤寂与恐惧。
蔚细回来了,街上几乎空无一人,他的心却被塞得满满的,热热闹闹的。
他和店家要了一个手炉,下面垫了一块棉布,放在蔚细小腹上。大夫说她没事,中了迷药,虽暂时无法解开,但可以自己恢复,就是身体受了寒气,所以会手腹发冷。
他握着那双纤细的手,垂眼看着床上的人许久,低低地道:“如果累了,就睡一会儿,但你要记得快一点醒过来,因为我在等着你。”
寂寞往往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滋生,或许是从长大了开始,或许是从遇见了一个人开始。
蔚细如同深林中走出的野兽,带着草上甜露的气味,浑身戒备,莽莽撞撞的就闯进了他的心里。
骆灿凑近了看蔚细的眉眼,睡着的时候,她的眼尾落了下来,那双明亮的眼珠顶着薄薄的眼皮,眼皮中间散发出柔和好看的光晕。
要是她张开眼睛,和自己这么近的对视该多好。
骆灿忍不住想着那画面,目光渐渐向下滑落,落在她柔软的嘴唇上,忍不住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然而看着看着,他觉得胸中开始有些发热,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那双柔软的唇上无法移开。
他勉强把握着蔚细的手松开,想到蔚细手会冷,又马上放了回来,却不敢再握着,只浅浅地覆在那双纤手的手背上,脸偏向一边,生怕蔚细忽然醒了,看到他脸红的模样。
就在这时,蔚细的眼珠轻轻转动一下,口中不知喃喃了什么,他马上转过头,以为她就快醒了,然而半响却不见睁开眼睛。
大夫说过,麻药逐渐失去效用的时候,可能会像酒醉了一般说胡话。
蔚细嘴唇动了动,骆灿竖起耳朵。
“师父......我一定会.......一定.......”
他凑得更近,几乎快要贴上蔚细的唇,只为努力辨别模糊不清的声音。
“练……”
他试着和她对话,他轻声哄道:“一定会怎样?......阿细,你一定会怎样?”
他像哄小孩子一般,轻轻拍了拍蔚细的后背,见她又没了声音。
等了一会儿。
“大师兄......九星......我一定......一定...... ”她声音又弱了下去,最后几个音像是呜咽,无从分辨。
一定什么?
骆灿见她眉头轻皱,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似乎极其痛苦。
若她和肖无爱是同一个人,那么相识近两年,他从未听蔚细提起过她的师门,不止是这身绝世轻功从哪里学来的,便是蔚细还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甚至“蔚细”这个名字是真是假,他都无从得知。
这个纤细的女人,将自己藏得那样深,一星半点也肯向旁人透露,将自己围成个铜墙铁壁,只有在昏迷的时候,才会露出那么一点痛苦和脆弱,然而即便是昏迷着,她也似乎在极力地承担着什么。
他心里有些难受。
旁人,蔚细始终当他是旁的人,而非自己人。
他忽然有些嫉妒蔚细口中的“师父”、“大师兄”、“九星”,不管他们是谁,竟然可以存在她的心里,竟然被她心心念念。
这样想着,覆着蔚细的手不禁收紧,将那双纤细的手完完全全的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一夜未眠。
早上,蔚细有些费力地张开双眼,晨光有些刺眼,她眨了两下眼,忽然觉着有一只眼不大对劲。
她又眨了一下,确认了,她的一只眼睛只能睁开一半。
惊讶之余,她手上微小的动作一下激醒了刚刚有点迷糊的骆灿。
他温柔地笑道:“你醒了。”
“你怎么在这?”蔚细发现自己说话也有点点吃力,但还算流畅,只是语速比平常慢了一些。
她想坐起,骆灿马上将她扶起。
接着,他见她表情奇怪地慢慢掀开被子,他脸立刻红了,心虚地解释道:“昨晚没什么,我只是看你.....”
他打住了话头,见蔚细只是盯着自己的左腿在慢慢活动,然后再慢慢活动右腿。
然后,他听到蔚细慢慢地开口道:“他——娘——的!”
接着,蔚细慢慢地抬起头,一眼全睁,一眼半睁。
“老子被麻出了问题。”
鉴于蔚细之前的妖魔诡计,他凑上前确认了一下,他用拇指轻轻提起蔚细那只半睁的眼皮,然后松开,见那只眼皮自然地落回半睁的位置。
他抱起双臂,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简短的骂了一句后,蔚细开始低头找鞋。
见她如此淡定,骆灿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动作有些吃力,骆灿蹲下去帮她把鞋子穿好:“你打算怎么办?”
“街角。”蔚细扶着他手臂站起来,“先吃饭。”
骆灿看着她在前面慢慢走着的背影,那么纤瘦,却又那么倔强,都这个样子了,仍是要自己去吃饭,便好笑地摇头跟在她后面。
出了客栈,往左一拐便有一家早点摊子,就支在路边,两人坐下,点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奶白色的浆子,黄澄澄的米粥,几小碟爽口小菜,饭菜刚端上桌,就见蔚细直直地望向对面。
对面男人也正看向她。
那男人高高束起发尾,肩背挺直,太阳穴饱满,前庭开阔,目光有神,一看便是个功夫不弱的练家子。
只见那名男子和蔚细对视许久,眼神中,竟有微微发怒之意。
蔚细和那人凶狠地对视,然后,两人几乎同时慢慢地拿起筷子,发现不大拿得住,又一同慢慢地放下筷子,慢慢地端起粥碗喝粥。
彼此眼光都不服输地在凶对方。
骆灿:“......”
他轻咳一声,低声问蔚细:“认识?”
蔚细和那人又一同放下碗,蔚细侧头看向他:“不认识。”
“认识。”
男子又是和蔚细同时道。
那人身材不高,面庞却称得上英俊。
骆灿客气地冲对方道:“那不知怎么称呼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