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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两位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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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私下里对骆灿,连“灿公子”这三个字都很少称呼,这种不客气,连蔚细自己都未能觉察到。
而她总是称呼他“渺公子。”
骆渺心情不大好,只看了蔚细一眼。
她身上有无限的活力,会发光、发热。
靠近她,周遭空气都会暖和起来,自己在黑暗凄冷的夜里独自走得久了,渴望那种温暖。
她会发光发热,骆灿也会,他们应该在一起。
骆灿低低地说了句:“我回去了。”
回到房中,他心情十分低落,万念俱灰,从床铺下面拿出小刀,用火烤了烤,搭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过了一会儿,他带着自己的近侍金石走进了船底的牢房。
第二天清晨,骆渺没有在饭桌前出现,骆灿似乎也不惊讶,饭菜自然会有人送到骆渺屋内。
如此几日,就连蔚细去骆渺房间,都以“公子在忙”为由,被拒绝入内。
蔚细怀疑他下船了,这可不妙,若是骆渺走了,她便只能守着骆灿这个油滑的家伙了。
于是,两日后,她借着去厨房取东西,偷偷查看了骆渺的饭菜,菜倒是看不出什么,靠着碗边的饭,看样子,应该是只吃了几口。
终于在晚上,她借口吃多了在船上散布,走到骆渺船舱后面听到里面似乎有人在低低的说着什么,她知道暗卫几乎无处不在,便假装肚子疼蹲下去,终于听到几声争吵。
“哥!你这般不吃不喝也不见人,我怎么能不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爹和四叔他们出了什么事?”骆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都说了没有。”
一阵沉默。
夜晚,海上虽然平静,但海风和行船的水声也不小,好在蔚细听力比常人好,她屏气凝神,竖起耳朵。
“还说没事。”骆灿的声音很快平静了下来,他本就是不爱发火的人,“那名毒箭,为什么要杀了他?”
“不是已经查明了,他祖上为外族,如今找到了族中神女,要杀我们复仇。”
骆灿没说话。
“既如此,还留着干什么,杀了便是。”
骆灿也知道此人必须得杀,他原本想着,将这人送回西北毒箭老巢再杀,这样才能杀鸡儆猴,却不想骆渺先动了手。
但是他也知道骆渺为什么这么做,他还没有统军,落得个杀人冷血的名声,和骆家军在外的名声不符,日后会有诸多不便。
“哥......下次,这样的事,让我来做。”
“不必。”骆渺冷笑道,“我冷血狠毒,做惯这种事了。”
“哥......”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隔日,下人再端着饭菜去给骆渺送去的时候,被蔚细拦下,接过托盘。
骆灿从拐角处出来,看着蔚细的身影往骆渺房中走去,他没出声,慢慢将目光望向遥远的海面。
骆渺瘦了很多,听见人进来也没有动,阴沉地道:“谁让你进来的。”
蔚细将托盘放在桌子上,骆渺的眼帘微微抬起,情不自禁地跟随她的身影,见她不仅进来了,还径直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拳宽,又从怀里拿出两个香瓜,一拳砸开,屋子里顿时布满香甜的果香,她放了一块在递给骆渺的托盘里,推到骆渺面前。
又拿起的一副碗筷,从骆渺碗中拨了一点饭菜,坐在骆渺对面,见骆渺还在看着她,便用筷子点了一下骆渺的碗:“渺公子,愣着做什么,快吃饭呀!”
骆渺在袖子中的手微微蜷缩一下。
他垂下眼,望着碗里的米饭,米粒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照得半透明,晶莹剔透。
紧接着,他的手中被蔚细塞进一双筷子。
“这几日没见橘猫,我的白猫都想它了,日日在我屋里闹。”她夹了一块肉,放到骆渺碗中,“渺公子,你再忙也得让我来看看橘猫,我也想它了。”
骆渺的心漏跳了一下。
尽管他知道,蔚细对自己没有那个心思,手心终于还是暖了起来,不再那么僵硬,他握着筷子,夹起那块肉放到口中。
见他吃肉,蔚细微微有些高兴,她原本只是想着,别她还没查出什么,骆渺就先饿死了,见了骆渺,看到他高大却瘦得没几两肉的身子,日日垂着的眼眸,再几乎不说话,便真心觉着这公子有些可怜,和自己伺候的那个妖艳,啊不,那个左右逢源,嗯,总之,就那个灿公子不同。
过了一会儿,蔚细笑了一声:“渺公子是不爱吃米饭么?”
她夹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好像木头一般的重复着一个动作。
骆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接过蔚细给他倒的一大杯热水,掩饰地喝着,水很烫,蔚细不细心,压根没注意到,骆渺扶着蔚细手拿过的位置,不动声色的将水都喝了下去。
蔚细盯着他看,见他目光微垂,微微凸起的鼻背在脸上投下阴影,明明是冷峻的骨相,脸色被水汽熏红,像个有点乖的小孩子。
就在这时,骆渺衣袖向下微微滑落,几道鲜红的刀痕展露在蔚细眼前。
蔚细假装没看到,若无其事地又给骆渺夹了两块肉,道:“把这些都吃完,不然猫都要抱不动了。”
她吃完,就去喂猫,猫的毛发很亮,依旧很肥,看来这几日,倒是没少了它的喂养。
其实骆渺并不吃别人夹的菜。无论餐桌上有多少人,他从来好像都是一个人在默默的吃饭,周围嘈杂的人声融不进他体内,仿佛有一道无形壳子将他隔绝在众人之外。
他夹起蔚细放到他碗里的菜,放入口中,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嚼碎咽了下去,好像在品什么了不起的好东西。
蔚细等他吃完,催促道:“咱们到甲板上走走遛猫去!总在这房子里闷着做什么!”
蔚细拖着骆渺和橘猫,又来到自己屋里,一把抓起了白猫。白猫睡梦中被她提起,吓得“喵”了一声,悬在空中的爪子扑腾几下往蔚细身上抓去,蔚细歪着身子躲开了。
让她风风火火地这么一闹腾,骆渺心上堆砌着的石头又一点点的裂开,仿佛就快土崩瓦解了。
黄昏的海面上,斜阳坠在海面上不肯下去,喝醉了似的在海面上晃荡。
蔚细抱着白猫,两臂架在栏杆上,白猫吓得瑟缩在她怀里。
“每一天都是极好的,痛痛快快的吃饭、痛痛快快的活着,不好么?阳光属于每个人的,月光也属于每个人的。”
骆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低下头看着白猫,纤细的手指抚了两下,道:“你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没来及长大,看不到这样美的景色。”
莫名的,骆渺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点悲伤的意味。
她东一句西一句的随便说着,骆渺在袖子中攥着的手指渐渐松开了。
带兵打仗那些,自然不能随便说,钱么,蔚细不觉着自己粗于算计,但多少知道这方面,自己和骆渺肯定不是一个路子,选来选去,她问道:“灿公子都在选亲了,渺公子,你又有什么喜欢的人?和我说说?”
蔚细转过身子看向他,骆渺瞬间又紧张了,他垂下眼,又飞快地抬眼看着蔚细,半响没有回答。
蔚细心道:换个话题。
“你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骆渺摇了摇头。
“那喜欢的东西呢?”
骆渺又摇头。
蔚细有点为难,这天要怎么聊下去呢。
“你有什么喜欢做的事?”骆渺终于开口问她。
“啊,那可太多了。”蔚细拉起白猫尾巴,在手指上转圈,“吃好吃的、逗猫、听书、逛街。”
——也就这些能说出来。
“喜欢的东西呢?”
“也说不上来,主要……还是新鲜的吃的吧。”
说来说去都是好吃的,骆渺笑了一下。
蔚细发现,骆渺低头一笑的时候,微微隆起的鼻峰看起来不那么拒人千里了,甚至还有了些小孩子的清澈。
“说说你小时候的趣事吧。”蔚细问道,“你小时候一定温顺可爱吧?”
骆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的淡了下去,他看着面前颜色逐渐黑沉的海水,低声道:“不记得了。”
蔚细童年过得十分恣意快活,就连在浮隐山上和师兄黄功打架,她都是常胜将军,不过这不代表她不了解别人的痛苦。
当年她在山下,看到很多孩子流离失所,甚至因颠沛流离身上骨肉腐烂。
她想不出在深宅大院的少爷,会有什么苦,顶多捣蛋被打几板子,那又算什么事儿,换做她,夜里就往老爷们的被窝里塞两只青蛙。
“有人欺负你吗?”
骆渺袖中的手又攥紧了,他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我听医馆的大夫说,有这么事说出来,胸中畅快,有助于吃饱睡好。”
她将白猫换了只手臂:“而且我嘴特严,不像蒋赐那厮。”
和骆灿一起躲在角落里偷听的蒋赐:“……”
第二日,华灯初上的时候,船停在鹿城,这里因为天气比较热,夜晚比江南还要热闹,人群熙熙攘攘,街头巷尾都是在喝酒享乐的人。
他们下了船,前面已经有车轿等在那里,看样子,是早就等在那里的,将一行人接到一个高门大院中。
蔚细和骆灿、蒋赐坐在一座轿中:“公子,咱们这是去哪里?”
“去九公府。”
蔚细听说过,不免疑惑:“听闻这九公府是太祖年间,九皇子封地。后来九皇子被褫夺封号,他的后人被允许住在这里。”
外面车夫是九公府派来的人,蔚细没有乱说话,挑了些不疼不痒的:“咱们今晚住在这吗?”
“不住这里,住客栈。”
他见蔚细撩开帘子往外面张望,只当她喜欢热闹:“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几日,你有时间,可以慢慢逛。”
骆灿不会和她谈行军上的事,蔚细也不多问,怎么打仗和她有什么干系,既住在这,很多事就好办多了,毕竟陆地上,她的功夫有地方可以施展。
车轿在九公府门口停住。
九公府门开着,却无人相迎。
骆灿没有下轿,蒋赐站在门外,高声道:“不知九公子可在府上?”
九公子原名王衡,在此地生活多年,颇具根基,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恭称他为衡公子,直呼九公子,实是有些不妥当。
然而蒋赐是受了骆灿之意的,他唤了几声,才有一位管家模样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我家公子身体有恙,不能远迎,还望各位大人体谅。”
蒋赐:“我家大人先前已与九公子约定相见,既不能会面,那改日再来拜访。”
见他们要走,管家急忙拦住,他家公子本意不过是灭灭他人威风,太高自己身价,可不是真的要赶人走。
车马掉头,这时,一道男声从院内传出:“两位公子已经到了!”
一名头戴金冠的公子从里面走出来,看到院内众人,将目光落在骆灿身上:“这位就是骆灿公子了?我身子不适,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他看了一眼骆渺,又将目光放到骆灿身上。这位骆家嫡传人,竟然比画像中的还要英挺,剑眉星目,目光明亮却不咄咄逼人。
他自己已然一身祥云滚边金丝长袍,华贵奢靡,却不想对方一身淡黄素色长衫,虽未着戎装,却雅致中带着英武之气。
在一个皇族后辈面前穿黄色,虽然不是正黄,但也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觉着骆灿是在嘲讽他依然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族。
而他们骆家,却还是百年不倒的异性王。
骆灿就是这么想的,这九公子傲娇跋扈,但从面色来看,已经体会到了他的意思。
跟在骆灿身后,从门口能看到里面。蔚细偷偷往左右瞟了瞟院内,见屋舍富丽堂皇,琉璃屋檐,漆红柱木,几进几出,好像是传说中的缩小了许多倍的皇宫。
一些身着柔软衣裳的侍女端着美酒佳肴在往一间屋内送。而环绕门口的三面厅堂上俱有匾额,却不是什么什么阁,而是什么什么簟,这个字她不认得。
只听前面的骆灿淡然道:“九公子客气了,是我等唐突,九公子若不宜见客,我等改日再来拜访。”
“骆公子见外了,你我祖上便是故交,你们即到此地,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说着,九公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