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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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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时辰了。
蔚细手里来回拨弄着碎玉,脑子里一会儿想起这个,一会儿想起那个,最后,她的目光轻轻低落在骆灿身上。
……
她用脚尖踢了骆灿一下,骆灿的头无力地摇晃了两下。
蔚细:"......"
迷药用得并不重,按理来说,早该醒了,但这人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她手探进骆灿怀里,再次摸出那块紫色的玉。
骆灿只觉着头昏沉沉的,胃里火烧火燎的泛着恶心,睁开眼的时候差点一口吐了。
直到能看清对面的人,他才渐渐想起,是白天酒楼里遇见的那位公子。
“......这......为......”他诧异地发现,舌头竟然不好用了,他微微怔了怔一下,一面观察周围,一面暗暗活动手脚。
“什么?”
蔚细心道:“这公子哥真娇弱,一点迷药就昏睡了这么久,现在说话还吐字不清。”
她压低了声音:“公子是招惹了什么人吗?你可知昨日有人要杀你?哦,正巧我东西落在酒楼,回去取的时候这才救了公子。真的好险!”
手脚口舌均有些麻木,应该是中了毒——骆灿抬头,与一双明亮的眼睛对上。
“在下肖无爱。”蔚细低声道,“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火......山公……子。”
“咕.......”这声音清晰至极,是从骆灿腹中传来。
他睡前刚吃过晚饭,那么现在,至少是晚饭五个时辰之后,也就是寅时。
这里非常简陋,见不到一丝外面的光线,只靠一根蜡烛照明,头顶上不时传来乐曲声,似乎是在一个地下室里。
蔚细侧身拆开旁边油纸包,心中有些不屑:“火山公子”这种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假的。旁人真的很难达到师父起名字的水平。”
她递给骆灿一块枣糕,嫌他动作慢,拉起他的手,塞到他手中,假装关切地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白天见你,好像还不是这样的?”
是要杀我?还是针对骆家?骆灿活动手指思索着,轻轻摇了摇头,简单答道:“麻。”
“其他......人?”
蔚细摇摇头。
当时她揪着昏迷的骆灿站在屋檐上回看一眼,侍卫们身手不错,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不少,能抵挡一阵,已实属不易了。
骆灿脸上掠过一丝悲色。
头顶上方的乐声停了,有什么声音忽大忽小地传来。
骆灿仔细分辨,那声音里有男有女。
屏息凝神认真听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愈加放肆,他觉出不对,忙瞄了对面人一眼,见她闭了眼休息,也连忙尴尬地闭上眼睛。
又过半响,那声音更大,尽管对面是位公子,他也觉着有些臊得慌,问道:“这......何处?”
蔚细慢慢张开眼睛:“公子可曾听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
“妓院。”
活了近二十四年,骆公子西湖泛过舟,泰山登过顶,金碧辉煌的殿宇上结交过达官显贵,沙场上浴血奋战,唯独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躲在妓院的地下室里。
“公子你乃慷慨侠义之士,放心吧,我定会救你于水火之中。”
蔚细嘴上一套一套的,懒洋洋的姿势却一直没变,依旧靠在墙上,不知打哪里摸出一只橘子,掰着一小块一小块塞进嘴里。
“其实,她轻功自不必说,带着骆灿再逃个十几里路也不在话下,可这就有能落脚的地方,她为什么要带着个累赘跑那么远?
“骆公子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摇摇晃晃地扶墙站起。
“蔚细悄悄将凳子踢挪到他脚下,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就在他第三次歪歪斜斜地站起,不屈不挠地往外走的时候,蔚细扔掉橘子皮,拉住这个半瘫。
“你都这样了,不会还想去看热闹吧?”
骆灿:“……”
“我……”
“懂,不必多说。”
上面又传来一阵不齿的声音。
蔚细却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低头系上松开的腕口,头上黏着的一片落叶刚好掉进正要开口说话的骆灿嘴里。
蔚细抬头:“公……子,你是饿了吗?”
骆灿默默抬起手,打算拿出口中的树叶,手抬到半空,被蔚细拉了下来,往他手中塞了个油纸包:“饿了吃枣糕,别吃叶子啊!”
说着,她伸手扯出骆灿嘴里的叶子扔掉,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骆灿:“……”
“此处阴暗潮湿,不宜公子疗伤。我之前路过城南,有一处无人居住的宅院,先带你去避一避。”
行,只要能离开这,去哪都行。
骆灿点头,他实在是有苦难言。
燕城无人不知骆家公子的事,骆灿曾有一个哥哥,多年前,一名云游道人路过骆府,说骆家二子中,长子十二岁时有劫难,次子二十四岁前不得破身,否则也会有劫难。
骆家人行伍出身,自然不信这些,但就在大家都快忘记这件事的时候,骆灿兄长果真意外去世,就在十二岁那年。从那之后,骆灿贴身伺候的人都换成了男侍从,从小身边更有人跟着,五步之内,不准任何女人靠近。
所以骆少爷纵使年少便有天人之姿,样貌俊朗,血气方刚,却不得不在同龄纨绔们娶亲的娶亲、留宿青楼的玩得乐不思蜀时,每晚独自被一群五大三粗的侍卫们圈回家。
怎一个惨字形容。
这时,外面天刚蒙蒙亮,在街边早点小笼包的热气中,一个纤细的人影,抓起旁边男子的腰部,沿着屋顶和树木飞快地移动。
这倒是让骆灿心中暗暗惊讶,没想到这人看着小身板非常清瘦,还以为没多大的本领,没想到,一出手,竟然是如此翩然如烟的骇世轻功。
二人双脚刚落到院中,他便认真地道:“肖......公子,肖......兄。”
他拉住蔚细袖子,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助我、重......谢!”
蔚细皱了皱眉,似乎对自己侠义行为被金钱亵渎很是不满:“我是佛信徒,我佛慈悲,你我有缘,你放心,不会不管你的。”
骆灿:“......”
他想起蔚细在酒楼里点的菜,一半以上都是肉。
院内的陈设非常简单,蔚细不久前在夜里路过此地,正巧瞧见到主仆带着行李匆匆离开,像是要远行。
卧房只有一间,两张床之间有一个屏风隔着,这般安置都是为了方便奴仆贴身照料主人。
蔚细就在外面那张床上住着。
第二日,蔚细靠坐在门廊柱子上,咬了一口桃子,端详着在院子里僵硬地练习走步的骆灿,眉头轻皱——当年她在医馆给鹦鹉看病的时候,的确曾见到过那么一个人,听闻不过吃了个桃子,就奄奄一息的被抬进来。
……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桃子……不会吧,一点麻药而已,这人看着高高大大挺结实的呀。这个样子,回燕城太危险了,需得先将养几日。
尽管骆公子行动迟缓,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话都说不完整,却依然非常喜爱和人交流。
“我......洑......水县。”
“你去洑水县,路遇匪人,对吧?”
骆灿点头:“你......?”
“我为什么在这儿?”
骆灿点头。
“听闻这有个寺庙很灵,我来为家中兄弟祈福上香的。”
骆灿点头,心中却对蔚细的话半分也不信。这位肖公子,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不说,出来进去从不走正门,抬腿就上房掠树,每日到巷口去取订好的酒肉水果,说是家人都不在了,也不见他有什么正经的事做。
蔚细也郁闷,她并不是个伺候人的主,只是眼下,别说半瘫和语迟,对方就是全瘫加聋哑,她也不能就这样扔下他,别的都好说,绝不能对紫玉一无所获之前让他出事。
……她翻出钱袋子,数了数里面仅剩的几个铜板,看向骆灿:“我身上的钱不多了,不知你......”
骆灿摊开手,表示自己连“不多”的那点儿都没有。
蔚细在心里白了骆灿一眼,这种人,一看就是出门带着随从,自己身上就揣一把扇子耍帅的纨绔。
她"啧"了一声:“不算事儿,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就……就太好了。”骆灿欣慰地道。
第二日午夜,熟睡中,他被一巴掌拍醒,蔚细废话没一句,抓起他的腰带跃出窗外,他迟缓的嘴唇还没来得及张开,便已被提起,接连掠过几棵树,转眼来到了一户套院院内的树上。
两人半蹲在茂密的树干上,骆灿骨架不小,身子又不听使唤,在树干上摇摇晃晃,只能抓紧蔚细胳膊。
蔚细正低头观察院内,明亮的眼睛就像夜间觅食的野猫。
“干......?”
他刚发出一个音,蔚细的食指便怼在他嘴唇上,毫不客气地将他嘴唇怼变了形。
接着,蔚细扭头,用口型对他道:“劫富济贫。”说完,她又转回头接着观察院内。
半个时辰后。
骆灿:“.......”
他低头盯着横陈在自己面前的鸡腿,表情严肃。
蔚细塞了一只翅尖进嘴里,玩味地看着对面的公子,从香味飘出来开始,那人的肚子就一直锣鼓喧天地在叫。
而骆灿,他满腹委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不仅曾躲在妓院地下室,还出来偷鸡!
而且就在刚刚,还被人左手一只鸡、右手一个他的提着跑,虽然当时他和鸡一样无法选择,也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但此时此刻,至少,他可以选择不吃!
“你要去哪儿?”蔚细几次勾住骆灿腰带,“……你会饿死的。”
怪力少女轻而易举地将这名饿得发飘的公子拽到地上。
骆灿干脆别过脸,不看也不吃。
“咕......”
十几个时辰没吃东西了……
蔚细很想踹这人一脚,还是忍住了。
为着日后大计,她柔声劝道:“你呢,我看应该也是读过一些书吧,多读书是好事,但死读书就不对了。好比你都快饿死了,鸡用自己的命救了你——救人一命,造升七级浮屠——这是只懂事儿的鸡啊!再投胎没准儿就能做人了!它救了你,你成全了它,两全其美!”
骆灿也不知道是饿得,还是被震到了三观,脑子嗡嗡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贞节事小,饿死事大。再说那土财主家那么有钱,指不定做过多少搜刮人钱财的坏事,我们吃他一只鸡,就算为他还功德了。”
骆灿实在听不下去了,脑中已经开始想象用鸡肉堵住她嘴的情景。只是此时堵嘴......怕是会有点烫吧。若是鸡肉烤得焦糊,必定会烫,这肖公子看起来又毛毛躁躁的,也不知放了盐没有......
“唉.....”骆灿仰望漫天繁星,心道:“我这是在想什么?”
蔚细嘴上说得多,心里想得却少,而且显然是个能屈能伸的,品尝奢华酒楼里的山珍海味悠然自得,偷来的鸡也吃得毫无负担。
此时,她吐出的鸡骨头已经堆起一小堆,她似乎只爱吃一些鸡翅之类的,别的都堆放到骆灿面前,生怕这有些傲骨的贵公子,在她还未查出什么之前先饿死。
许是肉味儿诱人,到底叫蔚细瞧见贵公子脸虽还扭向一边,但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忍住笑意,继续道:“有钱人家丢一只鸡又算得了什么。反正鸡都死了,你吃不吃它都已经死了,你就吃一口吧——它的鸡命算到我头上。”
骆公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咬下第一口的,以及它的鸡命到底算在谁的头上,只觉着,原来鸡肉竟然这么好吃。
而且,真的有些烫。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鸡腿,倘若真叫旁人知道自己吃偷来的鸡......
“等你回去了,打算怎么向你的救命恩人报恩?”蔚细低头拍掉腿上的小虫。
骆灿用那种“可能会先掐死你”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在她抬头前,又将目光收回去。
他说话还没办法太连贯,慢吞吞地答道:“你日后若实在活不下去了,可以去燕城的‘滔天茶社',会有人给你银子的。”
“什么叫‘活不下去了’?——这恩是你应该报的。”蔚细用脚尖碰了骆灿一下,“哎,能给多少银子?”
“足够你每天吃香喝辣了。”
蔚细扯过一张荷叶递给他擦手:“嗯,算你有良心,不用担心,我花销也不大。”
骆灿:“......”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人时,她一个人点的一桌子酒菜。
“你家开茶社的?”
当然不是。
“嗯。”骆灿敷衍地应了一声,身边有这么个轻功高手帮他隐匿行踪,他安心多了,至于偷鸡......算了,偷鸡也着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忍了吧,只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