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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男子忍俊 ...

  •   在医院了关了十天,梅皓终于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一天,梅皓手上还带着大石膏,兴奋的撒欢子就跑,被照影一把揪回来,一顿好训。好容易回了学校,终于摆脱了可怕的消毒水味儿,梅皓只觉得连空气都新鲜了。因为右手受伤,不方便记笔记写字,所以梅皓索性退了这学期的几门课,推迟到下学期重修,本来就不紧张的大学课业一下子越发宽裕起来。一天天无所事事,梅皓就成天成天的泡图书馆里。
      梅皓特别喜欢看书,从小就喜欢,而且涉猎广泛,什么杂书轶闻,都看的不亦乐乎,最喜的就是古典文学。难得浮生偷闲,一本《古诗十九首》,伴着暖阳清风,好一派闲逸。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区区十九诗行,字字珠玑,足以流传千古。读诗就像品茶,要慢慢品才能回味出里头的甘苦和清甜。
      正看的兴起,梅皓却看见对面走来一个男子,面容英俊儒雅,看模样不过三十余岁,却是双鬓斑白,浑身上下带着一种特别的气质,眉眼里都透着一层淡淡的忧郁。他的腿脚似乎不便,左腋下杵着一个木拐,右手的臂弯里,抱着厚厚的一沓书。他走的很慢,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图书馆里座位虽多,可多数都被人占了。就说梅皓对面这三个座位,无人落座,可半小时前,他亲眼看着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过来,一本课本,一本笔记本,还有一支圆珠笔,生生占了三把椅子。梅皓还鄙夷了一下,奶奶的你怎么不用头发丝占啊?
      那男人抬头环视四周,梅皓起身对他说:“你坐我这儿。”
      那男子对梅皓点头微笑:“谢谢你,可你坐哪儿?”
      梅皓走到对面,把那圆珠笔书本子一捧抱过去,扔进收书的篮子里,冲那男人笑:“这下宽敞吧?”
      那男子一怔,旋即忍俊不禁。于是不再推辞,在梅皓身畔坐下,摊开书,安安静静的看起来。他看得很专心,甚至虔诚,让梅皓不由自主的关注他。图书馆里的看客大抵分两种:有的眉头紧颦,一副便秘模样——不用问,那肯定是在啃专业书,不是为考试就是为论文;还有就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那铁定是在看杂书,不是武侠就是言情。
      而这个男子不同,他捧着艰涩的一本线装古本,不时翻着辞海和通假字大全。脸上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看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对文化的膜拜和尊重,仿佛面对的是无上的神邸。光凭这个,梅皓就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爱这种文化,真心实意的爱——这年头,教授都下海,很少能看到这种对文化纯粹的尊崇了。
      一下午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过去了。等将近闭馆的时候,那位占座的哥们终于来了,看那模样,哪里是来看书?分明是来收拾东西。一进来左顾右盼,疑惑了半天才走到梅皓面前:“同学,你看到我的东西了吗?”
      梅皓一脸清纯的装无辜:“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图书馆管理员已经收拾过了。”
      那男孩一副跳脚的模样,风风火火网管理台那边跑。
      对面的男子微微抬头,看看梅皓,似笑非笑。
      闭馆的铃声响起,梅皓把书放回架子,回头的时候,那男子正吃力的收拾着桌上的书。梅皓说:“哪本要还,我帮你带过去。”
      那男子抬头对他微微一笑:“这本通假字解析是图书馆的,剩下两本是我的。谢谢。”
      梅皓拿起那本通假字解析,放回架子,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杵着拐杖艰难的站了起来。
      梅皓扶他一把,又把他的书夹在胳膊底下:“我送你回去。”
      那男子温文一笑:“谢谢。”他走的很慢,即使杵着拐杖,也是一拐一瘸。路上,梅皓翻着他的书,书不算新了,大概是因为常常翻阅;但书完好无损,看得出他是个爱书之人。书皮上,用正楷提着:“苏菁藏书”四个字。
      梅皓惊道:“您是苏菁?”苏菁是人文院的首席教授,对古文十分有研究,他的课很有深度,他本身也是个治学严谨的学者。梅皓从学校FTP上下载过他的课件,见解独到,言辞犀譬,看得梅皓击节叫好。学校的同学都管他叫布衣教授,是因为他名望才华虽高,却不像别的教授那样,有点本钱就浮燥的去开公司当老总挣外快做大官,他从不热衷于往上爬,而是虔诚的做自己的学问;更难得是他为人诚恳,别的教授鲜少有人肯把课件留给学生,按他们的话说,就是要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苏菁不是,他把自己的课件公开在网上,而且在BBS上有一个公开版块,只要是关于文学的问题,他是有问必答。梅皓就是那版块的常客,和这位布衣教授神交已久。今日能得见,梅皓真是喜出望外。
      那男子诧异的望着梅皓:“你认识我?”
      梅皓特兴奋的围着他转圈:“那个,我是你的fans,我看过你的课件,你写的真好。”
      男子眯起眼睛,笑得很纯净:“你看了一下午的古诗十九首,现在,很少有年轻同学肯静下来看这些国粹了。”
      梅皓开心的脸上开花,不由得话就多了起来:“我就喜欢这个,早就想选你的课,可我是经济院的,今年还不能跨专业选课。”我歪着头打量他:“早就听闻您的大名,就老听人说,不听布衣教授的课,枉来S大。今儿我可见着活人了。”
      那男子忍俊不禁,歪着头看梅皓,他的眼神清澈干净,大海似的宽和,让人无来由的想亲近他。
      梅皓围着他兴奋的转圈:“我在网上和你聊过天,我们常常聊天,我是采衣若央,你记得不?”
      那男子顿时露出了然的表情,笑容开心而诚恳:“原来是你。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这里是通假字,读央),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看到这个名字,我就觉得你定是个雅人,你提问的那些问题很有趣,我真的很喜欢和你聊天。”
      梅皓一向自诩心气高傲脸皮厚,什么时候不好意思过?可这会儿被他这么夸,真是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到校园后园时候,他停下脚步,指着一栋小公寓:“我到家了。”
      梅皓把书递还给他,和他道了别,转身要走。
      苏菁突然叫住梅皓:“你要是喜欢,明天过来吧,我屋里有很多藏书,你应该喜欢。”
      梅皓咧开嘴使劲点头:“一定!”

      第二天,梅皓起了个大早。抱着一大抱读书笔记就往外跑。
      照影白他一眼:“风风火火又往哪儿去?”
      梅皓笑:“找知音去。”
      照影不屑的哼了一声:“找女知音吧?”
      梅皓不服的叉腰:“俗,俗人,不跟你说了,走了啊。”说着,冲他摆摆挂着大石膏的手臂,转头就跑。
      奔到苏老师公寓前头,才发现大门洞开。
      梅皓敲敲门,走进去:“苏老师?”
      屋里传来苏菁温文的声音:“我在书房里。”
      梅皓走进书房,他正坐在轮椅上,手边一厚沓书,他笑得温和:“我一直在等你,这些书是我挑给你的,我想你大概会喜欢。”
      梅皓忙接过来,统共十几本书,除了经典的诗词选,还有诗品数本。梅皓喜出望外,爱不释手的翻看。
      苏菁笑眯眯的看着他,指指身边的椅子:“坐下慢慢看,我去冲茶。”
      梅皓忙道:“我自己来。”
      苏菁温和一笑,从架子上拿下一套青瓷茶具。他指指靠门的一个抽屉:“那里有一个小茶盒子,你拿来。”
      梅皓按着他的话,把温润浅白的玉盒子取了来,才打开盒盖,只见青绿蜷曲的茶叶安静的躺在盒子里,静如处子。一股子掩不住的清香扑鼻而来。梅皓禁不住满脸喜色:“好茶好茶!”
      苏菁回头看他,似笑非笑:“我记得你在网上问过我一个问题。”
      梅皓摸摸鼻子,问太多,真记不起来哪一个。
      苏菁浅笑:“你问我,何为茶。”
      梅皓顿时了然,笑道:“你答:人在草木间为茶。”
      苏菁微微抬头,赞许的看着他:“以茶静心,心静则国土静。”
      梅皓对曰:“以禅安心,心安则众生安。”
      苏菁笑问:“你都记得?”
      梅皓笑眯眯道:“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次清谈,刻骨铭心。你说,七碗茶诗有云: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说着,梅皓拉着他袖子:“好老师,好先生,快泡茶吧,我都要馋死了。”
      苏菁抿唇一笑,伸手点点他额头:“好茶者寡欲清心,怎么见你这么猴急的?”
      梅皓吐舌头,赖皮的笑。
      苏菁指指厨房:“那里有个瓷坛子,里头是长生泉水,好茶需配好水,你去拿来。”
      梅皓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抱着苏菁脖子恨不得亲他一口:“咱俩真是相见恨晚啊~~”
      苏菁睥睨着他打趣:“你是当真想我还是念着我的好茶?”
      梅皓吐吐舌头,飞快的拎来了大坛子,揭开封泥,清澈的泉水带着一股子清甜。
      苏菁已经坐着轮椅到院子里,生起了红泥小炉,俩人围着炉子正忙活着,门响了。
      苏菁笑着抬头招呼:“来的正好,再不来可就错过好东西了。”
      梅皓扭头看去,这一看,我先呆了:“苏云?!”
      苏云也傻了:“梅皓?你怎么在我爸这儿?”
      梅皓赖皮的笑:“来蹭茶喝。”
      苏云一怔,也笑了:“那你可找对地方了。”
      苏菁兴致颇高的对苏云道:“你知道吗?他就是我在网上称做小友的采衣未央。”
      苏云笑道:“你就是采衣未央?那可真是有缘分了。”
      一上午,三人围炉品茗。梅皓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读书算一个,品茶算一个。蓝荷不止一次的笑他,说我业余生活过得跟酸腐文学小青年似的,小资的无趣。想梅皓自离家出走,就再没有过正常的生活,就这点子健康爱好,难得找到知音与我琴瑟合鸣,岂不是人生幸事?酸腐也好小资也好,梅皓也豁出去认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菁兴致不减,对梅皓笑道:“小皓别走了,中午我下厨做几个小菜。”
      苏云拍手道:“小皓你可真有口福,爸的手艺,那可是一绝。”
      苏菁回头看着难得孩子气的儿子,和蔼的笑:“想吃什么?”
      苏云从背后露着父亲肩膀,带着一分撒娇:“狮子头好不好。”
      苏菁笑:“人长大了,怎么口味还是没变?狮子头你吃了二十年,还没吃够?”
      苏云带着孩子气的囔囔:“爸做的狮子头,一辈子也吃不够!”
      梅皓看着他们父慈子孝,心头涌上一股酸涩,胸口空荡荡的仿佛少了什么。有些东西,他已经失去了,而且,再也寻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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