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矜》草直木

1、雨夜 雨下如

　　雨下如注，夜色格外暗沉。偌大的独栋别墅里只有一个朝阳的房间开着昏黄的小灯。

　　戚赦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身上的米色针织毛衣在灯光下渡着一层暖色。露出来的脖颈修长白皙，所以印在上面青紫的指印才显得格外明显刺目。

　　他就这么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那一树树晚银桂被雨滴摧打着。银白的桂花落在墨色的草地上，似乎犹有暗香浸透进稍显空荡的房间。

　　就在不久前，也是同样的雨夜，他在这世上仅剩的，血缘关系最近的人，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离世了。

　　他的alpha父亲和omega继母被发现时已没有了心跳，暗红的血液混在积雨里不断扩大蔓延。

　　那辆车上还有他同父异母的alpha哥哥，即便被继母保护着，依然多处器官受损，抢救无效后，在黎明前刻被宣布死亡。医院的账单还是戚赦结的。

　　他父亲滥用公司权利一事在车祸后被曝光，牵连出一大串的债务问题，以及对其他股东的赔偿问题。

　　说实话，这些事本应该和戚赦无关的，因为他只是一个被使用过了的工具而已。给公司带来了好的合作对象，为他的alpha哥哥把康庄大道铺的更平了些，这就是他的价值，他算不上戚家人的。

　　只是真正的戚家人都死了，那些要钱的人才忽然想起来，哦，还有个活着的呢。

　　遗产赔了不够，戚赦不想管这件事，但还是经不住那些旧日的叔叔伯伯明里暗里的追问。最后，他索性把自己的存款全拿了出来，这才打发了这些人。

　　正以为终于清净了，结果曾经与戚父合作过的对象发现了从前被掩饰了的项目问题。经查证，原来是戚父这里动的手脚，这下又是一大笔涉及公司的损失赔偿问题。

　　戚赦除了他生母留给他的那套房产已经一无所有，除非变卖房产，不然他根本拿不出钱。

　　想不到的是，戚赦的商业联姻对象，当前市场最有价值的企业的老板，陈执稳竟然一声不吭地帮他把所有的赔偿问题解决了。

　　戚赦知道这件事的那天，陈执稳恰好有空在家吃早餐。戚赦和他隔桌而坐，距离不远不近。犹豫了许久，还是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谢谢。

　　陈执稳颇为英气的眉皱了一下，脸色冷漠如常，语气却不稳，他说：“知道了。”

　　顿了几秒，空气中还是只能听到细微的咀嚼声，他终于忍不住，抬眼直盯着戚赦，“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

　　咀嚼声停住了，戚赦嗅到空气中愈来愈烈的酒味，这是陈执稳信息素的味道。戚赦似乎十分不解，他抬头与陈执稳的目光相撞了一刻，很快就又敛了下去。

　　他还能说什么？

　　陈执稳又生气了，早餐没动几口就起身去上班了。留下了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的戚赦，不过他也不会多想，他连头都没抬，还是自顾自地吃着早餐。

　　说来好笑，他们结婚后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他却已经习惯了对方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了。

　　就像昨天的那场晚宴，他作为陈执稳的omega伴侣陪伴出席。他尝试过拒绝参加这种充斥着虚情假意，以及聚集了一大堆令人讨厌的alpha的无聊宴会。

　　不过看陈执稳脸色不太好，释放出的信息素也浓烈得让戚赦难受，挣扎了许久，戚赦还是同意了。

　　他没有全程和陈执稳待在一起，在陈执稳被几个大着啤酒肚的老总找过来攀谈时，戚赦找借口离开了他的身边。

　　从外人眼中来看，陈执稳实在鹤立鸡群，五官俊美深邃，肩宽腿长比例极佳，就连信息素也是s级别，走哪都吸引人情不自禁地靠近。

　　但戚赦只是看了一眼便侧开了脸，然后头也不回地在灯火辉煌的大厅中游荡着，最后离开了大厅，也离开了陈执稳一直暗中追随着的目光。

　　戚赦以为自己找到了出口，没想到反而走进了摆着各式各样甜点的别□□院。不过倒也还好，起码这里没有那么多若有若无的alpha信息素充斥交混着，令戚赦胸闷头疼。

　　庭院面积不大，被深绿色的叶丛围绕，还有几株用作装饰的卡罗拉红玫瑰。在里面的人也寥寥无几，大多是omega客人以及beta侍从。这里与大厅内相比，宁静得就像另一个世界。

　　戚赦一晚上都没吃东西，现在看着这些散发着清香的甜点，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饥饿。他四处环顾，见无人在意他，便走近铺着蕾丝花边绸质桌布的甜点摆桌盘，在一众甜点中挑了一块还未塌陷的舒芙蕾。

　　蛋奶的清香萦绕在戚赦挺翘的鼻尖，只一口下去，舒芙蕾里面的牛奶心猝不及防地流了出来，滴在了戚赦的高定西装衣领上。

　　戚赦有些懊恼地皱眉，垂眼的视线内，走进了一双整洁的皮鞋，随之还有一条手帕被递了过来。

　　他反应到，下意识沿着手看去，是一位五官端正的beta侍者，侍者看着他的脸顿了几秒，但很快就礼貌地不再直视，“先生，擦一下吧。”

　　戚赦莞尔浅笑，微点头接过了手帕，轻声道了谢。在他低头擦衣领时，周围的目光忽然围聚起来，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侧。

　　甜点的清香中忽然冒出了一丝酒味，只嗅到一下便让人觉得烈口。

　　“你在这干什么？不是让你不要走远吗？听不懂话？”

　　一连串的冷声质问也只是让戚赦的手顿了下，然后恍若未觉般继续缓慢地擦，几秒后终于舍得抬头看向陈执稳。

　　陈执稳的脸色比出门前更冷更沉了。

　　他又在生气。

　　侍者在陈执稳靠近时便走了，手帕也没有还的必要，戚赦只能握在手中。他语气平淡如常，像是没有感受到陈执稳的坏情绪。

　　“我饿了，想吃点东西而已，走吧，可以回家了吗？”

　　很奇怪，陈执稳在听了这句话后，神色又缓和了些，不知是哪几个字合了他的心，不过看起来还是很凶。

　　他的手心滚烫，握在戚赦的手臂上像被火烧红过的铁钳，戚赦想挣脱开，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宴会，然后如戚赦所愿回到了家。

　　甫一关门，连灯都没开，浓烈醇厚的酒味信息素瞬间包裹住了戚赦，刺得他的腺体发疼发热。天旋地转，他一下就被陈执稳按到了沙发上难以动弹。

　　陈执稳的手修长骨感，很具有力量美，此刻他正用这只手掐着戚赦没多少肉的脸，贴近了问：“你和他在笑什么？远离了我很开心？”

　　扣着戚赦颌骨的手又用力了些，由上而落的目光像刀一样割过他的脸，他听见陈执稳恶声恶气地说：“你以为你长的很好看吗？笑得丑死了。”

　　戚赦难受得紧，有些圆的眼尾泛着红，他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连信息素逸出了都不知道。满屋子的酒味融入了丝丝淡淡的桂花甜香，就像一碗陈年的酒酿桂花。

　　只是两人都没有心思品味，一个正囿于尚不知由来的愤怒，而另一个还在独属于他的寒夜里从未走出。

　　戚赦沉默着不回答，只是不断挣扎着，然后就被陈执稳翻了个边，粗暴地扒开衣领，摁住白皙无暇的脖子。

　　阻隔贴被无情撕下，烫人的鼻息打在戚赦后颈上最娇嫩的一块皮肤上，他本能的感受到危险，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

　　陈执稳知道他在怕，但还是不管不顾地将唇覆上了正散发着甜香的腺体。忽然，他停住了，他的手上滴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

　　是戚赦在哭。

　　陈执稳像被开水烫到了一样，反射性松开了手，留下了几道发红的指印，在那本白皙干净的脖颈上。

　　不知多时，雨停了，陈家大宅的张管家给戚赦发来了信息：戚先生，少爷他感染流感发烧了，在医院刚挂完水，现在要回来了，劳烦您多照顾一下他，如果他夜里再不舒服的话，记得给刘医生打电话。

　　alpha的体质普遍强悍，更别说s级别的了，怎么会轻易染上流感呢？现在的病毒都这么强了吗？看来明天去给老师庆生还得带个口罩。

　　在戚赦印象中，客厅的茶几柜里放着几盒没用过的口罩，不知道还有没有，他想去确认一下，方打开房间门，便听到客厅大门落锁的声音。

　　陈执稳在看到戚赦时大脑放松了几秒，戚赦穿着柔软的毛衣，恰好在他踏入客厅后从房间里走出，与他目光相接，就好像专门来等他回家。

　　简直跟做梦一样。陈执稳这样想时，戚赦走过来毫无知觉地解释：“我找东西。”
　　哦。

　　就在陈执稳想问他要找什么时，戚赦破天荒地问他：“要不要喝杯热水呢，听张叔说你发烧了。”

　　“要。”陈执稳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生怕戚赦反悔一样。

　　戚赦去中岛台给陈执稳接了杯热水，陈执稳以为他会直接递给自己，刚伸出手却与戚赦的错开，他把水杯放在了茶几上。陈执稳握了握冰冷的空气，沉默着放下了手。

　　戚赦蹲了下来打开茶几柜，果然，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口罩盒，戚赦刚拿出，就听见陈执稳语气冰冷地问：“你拿口罩作什么？你又不跟我睡，还怕我传染你么？”

　　戚赦无视了陈执稳话里隐隐的埋怨，只平声道：“明天要出门。”

　　“干什么？”

　　“老师生日，让我去他家吃饭。”对了，还得跟做饭的阿姨说一下，不要做他那份晚餐了。

　　戚赦低着头拿出手机，看不到陈执稳神色中的不爽，只听得他追问：“那姓谢的也去？”

　　他说的是谢成宇，老师的另一个大徒弟，戚赦的同门师兄。

　　戚赦思考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

　　陈执稳看着戚赦头顶的发旋，目光又不自觉被他颈上那几道青紫的指印吸引，指印下几寸，那块从未留下过痕迹的皮肤又贴上了新的阻隔贴。

　　新的阻隔贴效果太好，以至于陈执稳闻不到一点属于戚赦的信息素味道。

　　半晌，陈执稳握住茶杯喝了口水，对着不知道在和谁发信息的戚赦告诫道：“我跟你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最好离他远点，别以为他是个没用的beta就觉得他老实，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