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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茶香四溢 ...

  •   “官人。”桃代端着一碗花茶,敲了敲内室的门。
      明恩韶看向她。
      桃代看着明恩韶手上的身帖单子,手一滑,花茶碎裂在地,溅出的茶水,沾湿了桃代粉蓝的裙摆。

      “桃代?”明恩韶放下单子,“你当真,姓李么?”
      “千真万确,”李玄坐在了明恩韶对面,气质相当坦然。
      明恩韶摸不准她是不是故意打碎花茶的。

      “我绝对姓李,如有欺瞒,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李玄坐近了些,他长着一双十分凌厉的丹凤眼,此时眼妆淡了,眸光流转间犹如紫电闪耀,璀璨得不可逼视。
      明恩韶却也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那,你当真叫桃代么?”
      “李代桃僵,”明恩韶站起来,离“桃代”远了些,“这名字,可是凑巧。”

      “官人,”李玄也站起来,向前一步,离明恩韶不过半步之遥,“一日夫妻百日恩,昨日我可是八抬大轿嫁给你的,无论如何,我此生的名声算是毁了,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还是说,”李玄弯下腰,几乎和明恩韶耳鬓厮磨,“你是怕发觉我不是真的‘李桃代’,怕不能与我长相守,所以心里着急了么?”
      他偏过头去看明恩韶。
      明恩韶很少与人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完全超过了安全距离。经过“桃代”提醒,她恍然响起,无论如何,这个“女生”是正儿八经、八抬大轿、众目睽睽下嫁入明府的,确实算得上她这世俗意义上的“妻子”。

      这么一想,明恩韶只觉得面红耳赤,羞赧无比,顿时从面颊红到了耳根,白玉的肌肤染上了薄红,心脏却开始绞痛起来。
      她深吸口气,决定把此事交给云栖调查。

      李玄见明恩韶如此情态,觉得有趣极了。
      他心中有些欢欣雀跃,没想到闲来无事听说的几句话本台词就能把明恩韶逗成这样,于是趁热打铁,变本加厉:“官人可是害羞了——奴家与你同床共枕一宿,外人眼里,奴家已是官人之人,无论如何,”
      明恩韶又要后退一步,李玄却攥住了她的腰,“奴家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您可千万不能背弃了奴家。”

      “哐当——”清脆的木箱掉落的声响把里两人从诡旖的气氛中扯了出来。
      两人齐齐往门口看去,只见薛采站在门口,红唇嗫嚅,木箱掉落在青砖上,箱里的生姜、白醋、镊子之类的物件掉落一地。云栖站在一边,眼珠子似乎要瞪出眼眶。
      唯一开心的只有师爷,他蹲下身,很利索地帮薛采捡起散落的验尸工具。

      明恩韶浑身僵硬,反应过来,轻轻推开桃代,解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见薛采神色依旧呆愣,明恩韶心知这误会大了,于是看向云栖:“云姨,你相信我啊!”
      “都同床共枕了,还说什么场面话。”师爷窃笑,“都是男人,我懂。”
      云栖敲了一下师爷的头:“你懂个锤子!”

      云栖走过来,明恩韶对她耳语了几句。
      “桃代姑娘,”云栖道,“你先去偏房休息一下吧。”
      “不,我就要在这里。”李玄道。
      “好,”明恩韶倒是很好说话,“那你看我们办案好了。”

      衙役前来通报,那被押回来的姑婆和村正已经醒了,明恩韶要去牢房审问他们。

      李玄眸光亮了亮,这个流程他熟。
      “我也去。”他道。
      “很恐怖的,你确定要去?”明恩韶问。
      “有官人在,我便无所畏惧。”李玄道。
      “呵呵。”薛采从呆滞中回神,她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李桃代”的身形。
      须臾,她冷笑一声,整个人兴奋莫名。

      明恩韶和桃代走在前面,薛采拉住了云栖,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云栖面色大变。
      师爷走在薛采后面,帮薛采提着工具箱,哼着小曲。他一向如此乐天。

      云栖看着眼前的桃代,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刚刚,她听见薛采——这位手下经受过几十具尸体的女仵作凑近她的耳边,用冰冷而嘲弄的声音对着她道:“小侯爷的那个小妾,是个男人。那么明显的身形和骨架,你们都没看出来吗?”

      牢房位于县衙西南一角,此处阴暗潮湿,青石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此时已是初冬,枯死的藤蔓垂落到地上,如蜕皮的蛇。
      此处十分狭窄,过道不过一米来宽,明恩韶走得很慢,李玄怕她摔了,很体贴地用手搀扶着她。

      “不牢桃代姑娘费心,我来吧。”云栖上前,就要掰开“桃代”的手。
      “桃代不才,”桃代眉头微蹙,“比不上云姑娘博览群书,只会做些服侍人的活计。云姨可是嫌弃桃代手脚笨重?”

      “云姨,”明恩韶道,“你就由着她吧。”
      云栖道:“小侯爷!”
      但见明恩韶神色淡淡,她也不好把顾虑说出口,最好看着桃代跟明恩韶并肩挤着往前走。

      跨过一尺高的门槛,明恩韶踏入“重狱”。此处是关押重犯之地,窗口开得狭窄不过寸方,只有墙角有几处光影。
      见县太爷来了,衙役急忙把烛火点上。

      明恩韶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见到了形容狼狈的村正和珠婆子。

      “县太爷,”远离了村□□婆子也不顾面子了,她狠狠呸了一口,“您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年华,做什么要趟这趟浑水呢?”
      “是啊,”村正面如土灰,眼中流露哀求,“为官之道是明哲保身,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六岁小儿,一切都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幕后黑手是什么来头,让你们惴惴若鼠?”明恩韶站在两人半米处,她浑身干净整洁,而两人刚被一盆冷水浇醒,冰冷的里衣沾在皮肉上,空气中弥漫着霉气,让他们极为难受,心理上更是被脱了底裤似的狼狈。
      “呵!”珠婆子道,“即便是杀了我,我也不能说!”

      “不是杀了你,杀了你,多便宜你。”李玄走上前,笑道,“你不知道,生死之间,还有生不如死么?”
      “大人,”李玄搀扶住了明恩韶的手臂,凑在她耳边,柔声道,“上刑吧。”
      “不严刑招供,他们怕是不会招的。”李玄云淡风轻道,“剁指、断手、挑筋去指,总有一种手段,能叫他们招了的。”

      “………”明恩韶毕竟曾经接受过现代教育,学过天赋人权和人道主义,对这些酷刑还是敬谢不敏。

      珠婆子却被李玄的话吓得七魂六魄掉了一半,她看到李玄背后木架上的锈刀铁棒,大喊道:“我招!我招!”
      明恩韶挑了挑眉。

      “回大人,”珠婆子立即换了口气,毕恭毕敬道,“我从事这生意,实属不得已。我家里有四个儿子,只有一个小女儿。家里老子死得早,我一个人把孩子们拉扯大,受尽了李家村里那群恶霸的欺负和白眼………”
      想到伤心处,她泪眼涟涟,浑浊的双眼流露出哀戚:“我生小女儿时,正是过年,我没有奶水,我到村子里挨家挨户去求,想借五个铜板给女儿买块棉布,讨一碗稀粥给她喝,”珠婆子语气怨毒起来,“他们杀了猪,吃着酒,连一口饭,都没有一个人借给我!”
      “不仅如此,村里的祭司,见我小女儿通体雪白,硬说我女儿是白鬼,”珠婆子掩面哭泣起来,“他们伙同一帮壮汉,把刚出生三天的小女儿,捆住了手脚,用杀猪的红绳绑着,活活丢到河里溺死了!”
      时隔多年,被迫丧女依旧让珠婆子疼痛彻骨,她双目赤红,压抑多年的仇恨与疯狂让她浑身沾染了极重的戾气:“那天杀的崽种们害了我的孩子,我便是拐了他们的孩子,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她挺直了胸膛,“这是他们欠我的!我问心无愧!”

      “你是在报复李家村的人,是么?”明恩韶问。
      “是!”珠婆子恶狠狠看着明恩韶,似乎忍不住把她剥皮抽筋,“县官大人,您不是明察秋毫么?那你问问八年前,我女儿是不是被他们活活淹死了!还有你今天带回来的那两个小孩,本来也会被他们活活淹死!”
      “你为他们讨回公道,那你可有为我讨回公道?”珠婆子大喝,“我难道不是大周朝的子民?为何无人为我做主?!”

      “……”李玄看着珠婆子,若有所思。
      明恩韶沉默半晌。
      “冤有头债有主,”明恩韶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当初害你女儿的人杀了?”

      “呵!他们一个个都是壮汉,我哪里有哪个本事!”珠婆子啐了一口。
      “是了,”明恩韶道,“我调查过失踪的孩子们的家庭。大部分,都是穷苦人家,并非李家村的豪强。”
      “李家村内确有祭司,主持杀人祭祀的必定是祭司。不过祭司家里的孩子,时刻有家丁守护,并未失踪。”明恩韶道,“而李大娘,十五年前才嫁入李家村,她和你有什么过节?”
      “你的仇人,高枕无忧,防备森严,你无从下手。”明恩韶道,“于是你便对其余与你同样穷苦的人家下手,嘴上说着报仇,实际上,只是为了泄愤和牟利。”

      “冤有头债有主,”明恩韶道,“也许一开始你只是为了报仇,但是后面,你已经丧失理智,无论与你有没有过节的,是不是无辜的,只要有机可乘,你都会下手。”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明恩韶道,“关于白鬼和祭神的事情,我保证也会彻查。”
      “现在,你应该如实交代。”明恩韶,“被拐孩子们被卖到了哪里,谁是你的接头人,你的拐卖的骗术是什么,以及,李家村内,你还有没有其余同伙?”

      珠婆子的胸膛上下起伏了两下,她捋了捋头发,干瘦的脸上拉扯出了一个堪称妩媚的弧度:“县官大人,我是真的为了你好。你要是因为这个案子遭遇了不测,可不要怪我呀。”

      “你凑近一点,我就告诉你。”珠婆子笑道。
      明恩韶心中不妙。
      李玄见珠婆子面色涨红如猪肝,心知她怕是逃亡前便服用了三时散,这是一种在三个时辰内便会发作的毒药,刚刚珠婆子情绪激动,加快了这毒药发作的时间。
      明恩韶知道珠婆子对整个世界充满了仇恨,临死前不可能透露任何有效信息。
      除非——激她一把。

      “寻思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明恩韶后退一步,“你最近这么着急挣钱,是因为你大儿子娶了媳妇,添了小孩吧?”
      “你生出了一个白孩子,你这样着急卖孩子挣钱,也是因为,你新出生的小孙女,也是白孩子,对么?”明恩韶道。
      “你大儿子是入赘登河村的,你还没来得及看你小孙女吧。”明恩韶拍拍手,一个衙役牵着一个浑身雪白的小姑娘走到了光亮处。
      小女孩扎着丫头辫子,穿着碎花小褂子,通体雪白,就如同珠婆子的小女儿长大了一般。
      珠婆子眼睛看直了,神色恍惚。
      其实珠婆子的女儿是长不成这么漂亮的,小女孩怯生生的,一把抱住了明恩韶。
      明恩韶把她抱了起来,小女孩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珠婆子,目露疑惑。

      “我是江南人,并不信你们青州的泗神、白鬼,”明恩韶道,“如你所见,我并不会忌讳这些孩子。若你告诉我那些被拐孩子的去向,我便把你的小孙女接过来,给她找一个去处。”
      “否则,你的小孙女,也很难活过这个冬天。”明恩韶道。
      “好!”珠婆子道,“李家村内,我并无同伙。我家里人,也不知道我干这门行当。”
      她的语气很急促,“我每次接头的人都不一样,他们身手很矫健,我告诉那些人头,现在急招帮工,工钱管够。”
      “他们一开始不信,但都缺钱的紧。线人就找到,拿棉线给他们。给他们返工钱。”
      “线人会告诉他们,帮工的名额很吃紧,这样经过介绍走后门都是不合规矩,叫他们千万不要透露是谁介绍他们的,”珠婆子道,“只叫他们偷偷去登河,到时候报上名字,渡口有船接他们走。”
      “所以他们都找了个由头,瞒着家里人,去渡口乘船。那船是乌棚白浆,很好认。就把他们,送到通恒楼去。”

      通恒楼是青州最大的酒楼,以风雅著称。新上任青州官员,只要不是官职太小,大多数会被请去通恒楼吃喝一顿。
      临登县县令官职虽小,但明恩韶是皇帝钦点的探花,必然也会被请去通恒楼美餐一顿。
      通恒楼之所以一战成名,还是因为三年前,山匪劫了通恒楼一位头牌歌女,通恒楼标榜卖艺不卖身,山匪威胁通恒楼楼主,若是不交出一万两黄金为歌女赎身,就把歌女扔进狼窝。
      这消息放出去不过三天,山匪便被屠了山头,那歌女安然无恙回了恒通楼,只是后来便不知所踪。

      无人知道恒通楼是如何做到的,只是隐约传来消息,说恒通楼与京城某位大官有牵连。

      “恒通楼有人好男色么?”明恩韶问。
      “呵!”珠婆子道,“你这看着光风霁月的小郎君!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你镇南侯就怎么样?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屁!”珠婆子指了指天。

      这简直是明示了。
      “李家?”明恩韶轻声问。
      “李家!”珠婆子点头,“你要找,就去找李家人!只怕,你没有那个命!”

      指着天的李家,除了皇室,还能有谁。
      “直系还是旁支?”明恩韶意有所指。李家子弟众多,旁支的闲散王爷不少。
      “说出来怕吓死你!”珠婆子的铿锵有力道,“我看到的,可是当朝骁骑大将军——五皇子李玄的落笔!”

      “当真?”李玄走上前,似笑非笑,眸若寒星,“临死前还说谎话,下了地府,可是要被阎王割舌头的。”
      “我若说出半个假话,就让阎王把我腰斩!”珠婆子斩钉截铁道,她定了定神,看着李玄的脸,觉得有些熟悉。

      “你……你是!”珠婆子看看李玄,又看看明恩韶。
      她突然狂笑起来,情状癫狂。

      “明大人!”她仰天长笑,鲜血从她的口中涌出,沾湿地板,“我马上就要死了,就告诉你一句实话吧!”
      “你这个小妾,”她指着李玄的脸,“是个男人!他还是我亲手卖入你们明府的!”
      “少胡说八道!”云栖揪住珠婆子的衣领,“我们明府从不干买卖人口的龌龊事!”
      “你爱信不信!”珠婆子的气息微弱下去,“咳……县官大人难道没有从那单子里发觉,真的李桃代,早就被卖了么?她爹妈着急拿侯府的聘礼,从村正那里伪造了身帖路引,我亲手把他卖给李桃代父母的!”
      “我化成灰也不会忘记……”珠婆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囡囡,娘要死了,娘去陪你了……”

      鲜血已经把珠婆子的蓝布褂子染成暗红色,她闭上了眼睛。
      村正在一旁看着珠婆子把一切和盘托出,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
      须臾后,他也口吐鲜血,气绝而亡。

      明恩韶看着“桃代”。
      “桃代”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而优雅的笑容,明恩韶先前不敢看她,现在,才敢仔细看“桃代”的眉眼。

      “桃代”长得十分好看,此时淡妆,描眉画眼,就是活脱脱一个美娇娘。“她”有一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眼睛狭长,眼尾上挑,乍一看凌厉得有些过分。“桃代”个子高,看人总是俯视对方,他鼻梁极其高挺,下巴瘦削,像是一尊不近人情的玉雕,好看是好看,就是冰冷了些。

      明恩韶后退了一步。
      她大病初愈,刚刚醒来不久,此时才发觉,桃代的腿长跨窄,肩膀又宽得很,哪怕罩在袍子里,那胸肌也隐隐从袍子上浮现些许轮廓。

      “她说的,”明恩韶问,“属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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