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六宫起居注》乱为王

6、听雪拭剑

　　皇后情深脉脉，德妃望穿秋水，就连一向冷淡的肃嫔也在武尊邺面前透露出自己的殷切，唯独楚凌霄对着他大发一通脾气，这着急的性子是一点也没变。

　　武尊邺微微弯着嘴角，环视了一圈熟悉的昭阳殿，贵妃不爱花草蝴蝶，偏偏喜欢搜罗天下兵器，收藏在自己的宫殿里。昭阳殿的椒墙上挂满了样式不一的各色剑器，楚凌霄最喜欢的，是其中一柄叫十四州的长剑，武尊邺取下十四州在手里把玩，此剑纤秀而锋利，最合楚凌霄的身手，剑身乃用北地青钢锻造，隐隐泛着青色幽光，十分华美。

　　“还那么喜欢十四州？”

　　“尊皇登基时，治下共有十四州，所以臣才为青剑起了这个名字。臣还记得，陛下的佩剑叫守山河，十四州和守山河......就该生死不离。”楚凌霄说完，眼神扫过脚尖，神色有些难忍，武尊邺见状才饶了他这次，伸手解开了他的穴道。

　　终于解封的楚凌霄轻松地呼了口气，下一秒武尊邺便脱下了他的鞋子，将楚凌霄冻得冰凉的双脚握在了手里。

　　“这么怕冷，怎么还敢走这么远？”

　　“臣冤枉！不过才走到宸宫罢了，连宫门都没出。”楚凌霄主动凑过去，钻到武尊邺怀里，娇笑道，“尊皇，你去平川这半年，都经历了多少大战？说与臣听，好么？什么时候再出征，也带上我，好吗？”

　　武尊邺皱眉道：“又胡闹，你以为打仗是好玩的事么？你不曾见过血流成河，没见过满地残尸的惨状，朕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看到这些。”

　　楚凌霄叹道：“臣只恨自己不是女子，不能光明正大地参军，尊皇总以为我受不了苦，以为我在说笑，却从来不知晓......我的心愿是跟随尊皇走遍万里山河，就像十四州伴着守山河。可臣从小到大，乃至如今，连京城外面的世界都没有见过。”

　　楚凌霄又回忆起多年前，瞒着母亲在闹市摆擂一事，其实他当初只是想找一个志同道合的高手，与他结为伴侣，从此周游四海。也许天意弄人，楚凌霄本以为自己握住了自由，却不曾想，他属意的夫君竟是当朝的天子。

　　“尊皇，臣听说江南一带，有一对神偷，男的叫摘星，女的叫摄月。每当皓月当空，摄月和摘星就会潜入富豪乡绅家中窃取银钱，再送给食不果腹的穷人们。”

　　“这两个贼简直目无法纪。”

　　“不！臣觉得他们正是行侠仗义的英雄，”楚凌霄辩护道，“为官的不清廉，为富的不仁义，百姓流离失所，常年在水深火热之中，饱受摧残，难道就不该正本清源吗？”

　　武尊邺笑了一笑，捏了捏楚凌霄的鼻子：“爱妃也想做个神偷？”

　　楚凌霄嗤地一笑，掩唇道：“臣才不屑做贼，不过，臣却敬佩这样的人。臣想做个堂堂正正的大侠，也做行侠仗义之事，用这把十四州，除尽天下不平事。”

　　武尊邺听罢，只觉心中一软，不自觉地抬手，去抚他黛色的眉，语色轻柔：“凌霄，是朕困住了你。那日闹市集中，倘若迎战的人不是朕......”

　　一根雪白的手指俏皮地贴上武尊邺的嘴唇，楚凌霄的眉眼如月牙般灿烂：“尊皇休说这话，凌霄的脾气远不如德妃，更不敢与贺兰皇后相比，母亲常说我不温婉，将来没人敢要我。那些世家贵族之女，也都打不过我，甚至一听见我的名字，就闭门不出地躲着我。唯有尊皇接了我的剑，自古美人爱英雄，我平生所愿，便是嫁与尊皇这样的盖世英雄，上天已十分厚待我，再没有不满足的了。”

　　武尊邺轻轻将楚凌霄揽入怀中，深深吻他的鬓发：“就算你这么说，朕还是舍不得让你身处险境，无论是江湖还是战场，都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尊皇此言差矣，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臣自幼敬仰母亲那样的枭雄，认为人要是死得其所，也算不枉到世上走一遭。臣想走遍十四州，想让所经之地的人们记住楚凌霄的名字，而不是什么昭阳殿里的楚贵君。尊皇听呐！白鹤飞回来了。”

　　殿外传来几声悠扬的鹤唳，是豢养在宫中的仙鹤在外飞游了一整天，终于又回到昭阳殿。

　　楚凌霄笑着闭上双眼，睡意渐渐袭来：“尊皇，臣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也长出了翅膀，跟着雁队飞去了蓬莱......”

　　武尊邺小心地替楚凌霄盖上被子，随后在他身边轻轻躺下，用手托着下巴，俯视着楚凌霄乖巧的睡颜。

　　楚凌霄是除了贺兰昭昭之外，唯二称呼他尊皇的人，这样的特权不是谁都能拥有。但楚凌霄却从未将之当做炫耀的资本，那日在破庙中，他满心欢喜地靠在武尊邺怀里，默默地向往着心中的江湖，到如今多年过去，梦终究还是梦。

　　武尊邺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适当满足一下楚凌霄的愿望。他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在楚凌霄的鬓角发现一根白发，而终于醒悟过来，他的爱妃已经把最美的年华奉献给了自己，而他，却连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也没能做到。他不要和楚凌霄之间留下什么遗憾，更不想他亲手折下的花，最终枯萎在自己的手里。

　　楚凌霄又做了一个好梦。他梦见有一只大鹏，载着他和武尊邺，一直往南边飞去，大鹏展开双翅，足有丈许，扑动翅膀时扇起的大风，险些将他俩拍下云端。

　　“尊皇......尊皇......”楚凌霄在梦中呢喃，断断续续地，终于惺忪醒来。

　　天刚亮，菱纱窗外的天光温柔地洒在地上，楚凌霄一张眼，便发觉自己正枕着武尊邺的手臂，难怪昨夜睡得那么香......楚凌霄微微一笑，更往武尊邺怀里靠了靠。

　　“爱妃昨晚睡得可好？”武尊邺忽然说话，吓了楚凌霄一跳。他抬眼看去，武尊邺依旧闭着双眼，似在梦中。

　　“尊皇何时醒了。”

　　“不如说是一夜没睡。”武尊邺睁开一只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怀中人道，“有个人睡觉不老实，总是半夜踢被子，幸而殿内的炭火旺盛，不然朕就着凉了。”

　　楚凌霄发出一阵嬉笑，他亲昵地搂住武尊邺的脖子，两人腻在一处，温暖的寝被令人张不开双眼，馨香的气味是那样好闻。

　　楚凌霄趴在武尊邺耳边，对他描述了昨晚的梦境，武尊邺只是轻笑，弹了一下楚凌霄的额头，说他现在越发有修道之心了，做的都是仙人的梦。

　　“朕昨晚也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对夫妻，仗剑天涯，他们俩手持一对双剑，正是一青一红。”武尊邺翻身覆上楚凌霄，微笑着俯视一脸茫然的爱妃，“那剑有名字，一柄叫守山河，另一柄叫十四州。”

　　楚凌霄怔了怔，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尊皇？”他朝武尊邺眨了眨眼睛，似在他的眼神中求证。后者许了一个微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等过些日子，我就带你出宫游历，如何？”

　　“尊皇......该是在和臣说笑吧。”一切转变都来得太突然，楚凌霄还是不愿相信。

　　“金口已开，朕不失悔。”

　　“尊皇！”武尊邺话音落下，楚凌霄的眼中才逐渐有了欣喜之意，他立即一头撞进了武尊邺怀中，他紧紧抱住他梦中的盖世英雄，深深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心中的甜蜜仿佛就要流溢出来。

　　武尊邺为了逗楚凌霄，故意最后一个来看他，如今自然是要在昭阳殿多留几日的。楚凌霄命连枝去铸剑台，将昨夜的积雪清扫干净，再生起炉子，热一壶最上等的青梅酒，他与武尊邺约定在铸剑台煮酒论剑。

　　庭院的碧梅树下，闲散着几只白鹤，正在雪地里觅食，淡淡日光映照在白鹤丰满的羽翼上，愈发显得色白如玉，如此风雅景致，堪比琼瑶仙境。

　　楚凌霄换了一身轻薄的粉衫，原是用藕花抽丝而织就，不仅轻盈，更有藕花的阵阵清香，织造局一年也只能上供这么一件，武尊邺特意赏给了楚凌霄。藕粉长衫外，又佩戴了金玉项圈，腰间一串俏丽不失端庄的红色璎珞，楚凌霄披了一件白狐裘衣，亦是名贵之物，这一身花团锦簇的装扮，在灿烂的日光之下显得尤其雍容华贵，明艳不可方物。

　　“尊皇，且喝杯热酒暖暖身子。”楚凌霄为武尊邺斟了一杯酒，铸剑台的亭子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这里头虽看着简单，却有说不完的名头。

　　只见精致的盘盏上摆放着几个白面馒头，一碟各色蜜饯，还有切成薄片的卤牛肉，楚凌霄自幼锦衣玉食，几时爱上了这样粗糙简陋的菜色？

　　“爱妃莫不是还在和朕置气？”武尊邺一时不太敢动筷子。

　　此举惹得楚凌霄一笑，他忙解释道：“臣哪里有尊皇想得那么小气！这是民间饮食，听说绿林好汉在赶路的时候，吃的就是这样的饭菜，看着一点也不细致，但却一股子豪情在里面。”

　　武尊邺听罢一笑，道：“朕看你的心已经飘到宫外去了。来，朕教你什么是豪情。”

　　武尊邺拉着楚凌霄在身边坐下，接着从他腰间抽出十四州，朝着盘子里的肉就下起了手，一边切肉一边道：“朕在平川时，偶尔在林中猎鹿，就是这样将猎物整个剥皮，架在火上炙烤，用自己的佩剑一块一块切着吃，那才叫过瘾呢。”

　　“让臣试试！”楚凌霄从武尊邺手里顺过剑，接着迫不及待地体验起了用剑切肉，只是简单的快乐，就让楚凌霄欢快得像个孩子。武尊邺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爱妃，楚凌霄鲜活动人的模样真叫他爱不释手。

　　“陛下，皇后的生辰就快到了。可想好送什么了吗？”楚凌霄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有些可爱，他杏眼流盼，掠过一丝精灵，笑道，“臣可是想好了，就要一把新剑。”

　　“还以为你要替朕出主意，没想到是在给自己讨礼物。”武尊邺笑了一笑，心情大好的他很愉快地答应了楚凌霄的请求，同时也在心中琢磨，贺兰昭昭的生辰就快到了，该送他什么礼物才能博美人一笑？

　　楚凌霄的生辰在皇后之前，两人只差了一天，因此每年生辰武尊邺都是给两人一起过。楚凌霄就是个孩子脾气，心里想要什么从来不会藏着掖着，直接张口就问武尊邺讨要。可贺兰昭昭却是个淡泊的性子，这些年疾病缠身之后，是越发淡了。

　　“不如设一次宫宴吧。朕半年没回来，贺兰的身子又不太好，后宫已经很久冷清很久了。难得贺兰部来了一个远亲，就当是为他接风洗尘吧。”

　　“尊皇是说，合欢殿的玉厄王子？”楚凌霄若有所思道，“臣倒是听说过他，这王子的身世也真够凄惨的，贺兰皇后垂爱族人，不远万里把他接到宫中长住，尊皇的确应该好好厚待他。”

　　“你见过他？”

　　“算是吧。”

　　“算？”

　　“嘻，臣是说......在途经合欢殿的时候，见过留在地上的一串脚印。”楚凌霄掩唇一笑，正是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六宫粉黛尽失颜色，“那串脚印浅浅的，小小的，不禁令臣想象出一个身穿缟素，羸弱娇小的美人。只可惜美人薄命，小小的年纪就寡居宫中，甚为可怜。”

　　武尊邺听着楚凌霄的描述，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贺兰昭昭少年时的模样。贺兰王的几个子女中，贺兰昭昭恰恰是长子，他的弟妹们个个雄韬伟略才能出众，只有贺兰昭昭天生病弱，个子矮小，母亲非常不喜欢这个儿子，嫌他不像阴山子孙。

　　先帝北征阴山，花了三年才攻下整个贺兰部。后来贺兰王为表臣服之心，便将自己的子女带到年幼的武尊邺面前，任他挑选一个作为将来的太子妃。

　　武尊邺越过众人的肩膀，却怎么也找不到心上人的身影，一问才知道，大王子称病不来。一个被父王和母亲同时抛弃的孩子，怎敢奢求不属于自己的荣耀？谁知，武尊邺偏偏不肯依从，当即便跑去找贺兰昭昭。

　　那个与他两小无猜的少年，此时正孤零零地站在凤凰树下，一身淡青色的长袍，病容堪怜。武尊邺呼唤着贺兰的名字，并将太子妃的玉佩亲自交到他手中，从那天起，武尊邺再也没有放开贺兰昭昭的手。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武尊邺，他如梦初醒。

　　“尊皇？想什么这么入神？”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