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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抓铺贵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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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来得晚,一轮失去了华光的残月被抛弃在天边,冷清清的。
赵解语如常在朝霞升起前醒来,他满身疲惫,伸手去摸身边的被子,不出意外地发觉早已经冷了,看来陛下已经去了很久。他唤来华摇服侍自己梳洗更衣,坐在镜子前,手没有力气去拿梳子,只是随口淡淡地问了一声。
“陛下去皇后处了吧。”
华摇把清晨摘的玫瑰花轻轻撒在盆中,香气慢慢地蒸腾起来,她笑道:“奴婢昨夜向云雀打听过了,陛下今日要去昭阳殿,不过在这之前,要先上朝,和丞相议事。主子既然想陛下了,只管在陛下面前撒个娇儿,您知道的,咱们陛下是个心软的人,自然就多留几日了。”
赵解语神情滞缓,并未留意华摇说了什么,他凝视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口中低低地喃道:“从前我拦不住他去见皇后,如今......竟然也不如楚凌霄了。”
华摇特意选了一件红底白玉兰的袍子,端到赵解语面前,扬笑道:“主子,您看这件衣服多鲜亮,妃色的菱纹底子,蜀绣的白玉兰,还是丞相特意送来的呢,一次都没见您穿过。如今陛下回来了,您就多穿着出去走走吧,白白的放在柜子里吃灰,怪可惜的!”
赵解语听罢,双眼缓慢地动了动,眼神似乎有些空洞,他摸索着华摇拿来的袍子,却只能感受到缎子细腻的触感,至于衣服上的绣花,只是红的白的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穿什么都是一样,绣的是玉兰还是牡丹,又有什么要紧?”赵解语微弯嘴角,叹息道,“华摇,替我把佛经送还宸宫吧,暂时不用抄经了。我乏了,扶我回内殿休息......”
“主子小心!”华摇赶忙搀住赵解语,尽管如此他还是趔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华摇见状只是打趣,“陛下想主子想得紧了,也不管主子吃不吃得消,您看看,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别跟云雀学坏了,就会贫嘴。”赵解语坐在榻上,语气微嗔。华摇机灵地一躲,接着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默然的赵解语,她心中疑惑,主子怎么不点她的眉心了?他的眼里没有一丝神采,空得像幽深的井,没有焦点地凝望着远处。
“主子,您怎么了?”
“快去。”赵解语再次催促,华摇才默默退下,到底服侍了德妃多年,华摇瞧出了主子的忧虑,只是主子不让问,也不肯透露。
雪后的天晴总是显得那么弥足珍贵,碧天如洗,金光洒落人间,连宫闱内的红梅都愈显俊俏。
武尊邺退罢早朝,先去宸宫坐了会儿,这几天贺兰昭昭的药正好吃完,于是他领着一班宫女有条不紊地为贺兰昭昭重新配药,平川林地里的野山参入药极佳,贺兰的病竟连着半个月没有发作。这使得武尊邺龙颜大悦,他出兵远征平川,大捷而归,贺兰皇后的病又极难得地好转起来,一切冥冥中似有天定,他立即下令设立供参使。
只要平川能每年进贡上等野山参,武尊邺便允许平川减免赋税,并为平川当地的大族赐姓贺兰,享受与贺兰部一样的待遇。一来可以安抚当地势力,二来则为了武周巩固刚打下来的江山版图,将来平川百姓便会以皇后族人自居。
武尊邺在皇后宫里一待就是半天,早已把去昭阳殿的事忘在了脑后,直到天色暗下,武尊邺与贺兰昭昭在宸宫共进晚膳,刚提起筷子,便听大宫女云雀儿伏在耳边轻声提醒。
“陛下,不是说好了今天去楚贵君那儿用晚膳吗?奴婢已经让人去通传了。”
武尊邺面色微变,片刻之后却又恢复如常,微微笑着往贺兰昭昭碗里夹了一片胭脂藕,贺兰因常年喝药,自嘲是药罐子里的皇后,也养成了偏好甜口的习惯,这胭脂藕是他最喜欢的菜,用桂花蜜熬煮入味之后蒸一个时辰方成,软而不烂,最易消化。
贺兰昭昭见云雀儿在武尊邺耳边窃窃私语,便知是一些不方便听的事,他没有动碗里的藕片,只是用丝巾擦了擦嘴角,温言道:“尊皇,臣有些困乏,想先去内殿歇息。您也回寝宫吧,一会儿夜深了,雪路不好走。”
“怎么了?一桌子的菜没见你动几口,是不是不合胃口?”武尊邺说着便探了探贺兰昭昭的额头,忧心道,“我最怕你不思饮食,从前母皇就常说,人只有吃得下饭,方能除百病。不行,我留在这儿陪你。”
“尊皇......”贺兰昭昭微微往后一退,眼中清水般的纯澈,就这么深情款款地凝视着武尊邺,“我只是个不中用的皇后,您对我的宠爱太过了。”
“休说这话。”武尊邺倾身揽住贺兰,爱怜地抚摸他垂散的长发,可怜水藻一般及地的长发也被药的苦涩气味浸染,托在鹅黄色的软丝梨花长衫上,疏淡而清丽。
“尊皇,我累了。”贺兰昭昭再次催促下,武尊邺叹了一声,俯身将贺兰抱至内殿。
夜里又下起了雪,武尊邺披着厚厚的斗篷走在宫人刚扫好的路上,抬头见长廊上蹲着一个围着宫灯取暖的小宫女,顿时有些不忍,便吩咐除去值夜的婢女,其余人不必顶着风雪清扫宫道。
天气越来越冷了,武尊邺记得楚凌霄畏寒,一到深秋就开始烧炭取暖,总要把昭阳殿从里到外都熏得暖暖的才肯罢休,他也很少穿臃肿的冬衣,如要外出,也只穿一件裘皮大衣,里面则是清凉的丝绸衫子。
“往后别再皇后面前咬耳朵。”路上,武尊邺皱眉吩咐云雀儿。他从不喜欢看到贺兰昭昭那般模样,自说自话地推开他,从来如此。
轿辇才到虹桥,昭阳殿的贴身侍女便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了武尊邺的驾前,紧张道:“陛下不好了!贵君不见了!”
“哎哟!连枝,你怎么连鞋也不穿就跑出来了,快起来说话。”云雀儿忙上前扶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连枝,用力拍了拍她身上的残雪。
连枝道:“奴婢太着急,连鞋都跑丢了。陛下,咱们贵君一听说您半个月前就回来了,却迟迟没来看他,一生气,竟然失踪了!昭阳殿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到处找主子呢!”
武尊邺啧了一声,这倒的确是楚凌霄干得出来的事,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有没有说过,想去哪里?”
连枝沉思了良久,却只是茫然地摇头:“天气冷,贵君平日不爱出门,最多就是在铸剑台修练他从民间收集来的秘籍。”
“他最常练哪个秘籍?”
“这奴婢不知!请陛下恕罪......”
武尊邺耐着性子问道:“别怕,再仔细想想,你家主子最喜欢一边喊招式一边练剑,你可曾听到什么?”
“这......这......”连枝“这”了个半天,脑中总算灵光一闪,她惊喜道,“对了!奴婢想起来,贵君最喜欢武当派的一套真武剑法,每每翻阅起来都爱不释手,甚至茶饭不思。”
“来人,传朕口谕,封锁所有去武当山的路!”武尊邺下了轿辇径直往昭阳殿走去,吓得一众内侍抬着一顶空轿子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最后,武尊邺在太极宫的房顶上找到了楚凌霄。
堂堂武周国的贵妃,将门贵子的楚凌霄,此刻正一身红袍站在风雪之中,梳着简单利落的马尾,手持一柄雪亮的宝剑,头顶是一轮皎洁的明月,月光照在寒刃上,冷冽极了。
月光之下楚凌霄的脸被勾勒得尤其华美,几缕仓促的乱发飞舞在北风中,勾魂摄魄的双眼傲气满满地瞪着面前的男人,眉心一朵盛开的梅花还未擦去,向漫天飞雪暗示着他贵妃的身份。
武尊邺与楚凌霄分别站在飞檐的两端,一同沐浴着今晚冷艳的月光,他默默细看着半年未见的爱妃,还是这身熟悉的红衣,像天边最灿烂的朝霞,又好似热烈桀骜的盛夏日光,他一直都是后宫里开得最艳,最盛的花,也是唯一带刺,最难惹的花。
“还在胡闹,整个昭阳殿都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了。”武尊邺虽这样说,语气却丝毫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楚凌霄不屑地撇了撇嘴,道:“那已经不是我的宫殿了,皇上请回吧,从此你我阳关独木,互不拖欠。”
“你就这么走了,不管他人死活?”
“劳烦皇上代为照顾我年迈的母亲,她年轻时随先皇出征贺兰,立下汗马功劳,只可惜没有生个孝顺的儿子。请陛下念在她功绩的份上,善待老人家。”
“倘若朕不答应呢?”
楚凌霄闻言,愈发生气,他抬手拿剑指向武尊邺,哼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初你我因打擂相识么?既是擂台结缘,如今就以擂台做个了解,我跟你再打一次,若是我赢了,将来天高任鸟飞,你不准阻拦。”
“好,还是从前那样,我让你三招。”
只见话音未落,楚凌霄的宝剑已直逼面门,武尊邺让了他三招,之后便迟迟不出招,只一味地防御。宫女们在雪地里凑热闹,看那两个剑影在屋顶上互相缠斗,月光将飞雪映得发亮,像一片片碎金。楚凌霄红衣摄人,武尊邺则一身黑袍,幽深莫测。
可见是真生气了,出手丝毫不留情面,武尊邺一面躲一面探索着楚凌霄的破绽,最后一招定胜负,他用剑柄点住了楚凌霄的穴,让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楚凌霄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他眼睁睁看着武尊邺夺下他手里的剑,将他整个抱起来,接着飞身落地。
“尊皇何时学会点穴指法了?”楚凌霄既生气又好奇的模样,亦有玫瑰之灿丽,令人动容,武尊邺见他还有些不服气,便在他肩上点了两下,解开了穴道,楚凌霄的手还不肯老实,才刚解禁就又去抽剑,结果自然是立马被武尊邺封住。
这次楚凌霄不生气了,他开始对点穴生出了十分浓厚的兴趣,他眨了眨眼,含笑道:“尊皇,你教我点穴好不好?”
武尊邺抱着连手指都动不了的楚凌霄,一步一步走回了昭阳殿,他心中的欢喜,楚凌霄却不知。他这磨人的爱妃胆大泼天,向来是谁也不怕,这次竟敢出逃!幸好性子还是小孩子一般,几下便哄回来了。
昭阳殿比别的宫房都暖得多,因此不需要穿太多衣服,殿内种的凌霄花正盛开着,依附在特意摆置的秀石堆上,凌霄花一寸一寸地攀爬,总把花开在最高处,向着天边的明月伸出绿藤,娇嫩的红色明艳美丽。
若贺兰昭昭是天上明月,那楚凌霄便是这夭夭灼灼的凌霄花,他当年刚入宫就被封为贵君,离皇后仅一步之遥。转眼十年过去,贵君还是贵君,皇后也总是皇后,凌霄花的藤终究触不到天。
“尊皇怎么还不解开?臣浑身难受着呢。”楚凌霄被武尊邺放在贵妃椅上,僵着身子,只有嘴还能动一动,连眼珠子都别扭得慌。
武尊邺慢悠悠地在身边坐下,连枝正在一旁沏茶,他故意冷着脸道:“日后还敢这么胡闹不了?”
楚凌霄仍是不乐意,他回嘴道:“尊皇不讲道理!分明是您回宫半月,故意冷落臣,现在反而恶人先告状,说臣胡闹。连肃嫔都得了,凭什么把人家放在最后?”
“啧!说话还是这么没羞没臊,肃嫔得什么了?你一个贵君,难道还要和他计较么?”武尊邺呷了一口茶,脸上冷着,心中却像逗猫似的窃喜。
“尊皇每个妃嫔那儿都要去一次,您还真是老当益壮。”楚凌霄噗嗤一笑,武尊邺却听出了阴阳。
“怪道人家说,不打不成器,一会儿朕就好好收拾你。”武尊邺用剑挑起楚凌霄的下巴,纵然一见爱妃便心痒难耐,但他偏要忍耐,忍着不抱他,忍着不吻他,光是看着他吃醋的样子,便觉得心中柔情似水。若说后宫谁可与贺兰皇后平分秋色,那必定就是楚凌霄了。所有妃嫔里,也属楚凌霄的恩宠最多,子嗣也最多。
“尊皇......”
“少扮可怜,现在解你的穴,只怕你又开始不老实。”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