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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目送 ...

  •   第二日,荀嘉如醒得很早,她从床上起来,觉得自己小腹在隐隐发胀,腰也有些酸。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马上去了趟卫生间。
      果不其然来了月事。
      这次似乎提前了好几天。

      荀嘉如忍不住叹了口气,把沾到血的裤子换下来,接连换了套衣服。
      做完基本的洗漱,她抱着裤子慢慢爬到顶楼,在洗衣台那边清洗血渍。
      等到她将衣物晒好,下楼经过四楼时,习惯性地探了探靠近楼梯那侧的储物间,意外发现荀燕的身影。

      荀嘉如从不远处缓缓走近,“姑。”
      “欸,嘉如啊,”荀燕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手头的事,“起得蛮早嘛。”
      “嗯……”荀嘉如盯着她手头折叠衣物的动作,有些不明所以,“姑,您在干什么啊?”
      “哦,我在给你妈妈整理衣服,到时候要挑几件放在棺材里一起烧掉的。”
      荀嘉如沉了片刻,说:“那……那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之前都没见到过……”
      她指着荀燕身边,那个被密封得挺严实的大纸箱。
      荀燕回应:“那里面装着寿衣,迟点要给你妈妈换上的。”
      唔……是寿衣啊……
      荀嘉如知道寿衣是为死人准备的。
      荀燕说这件寿衣是给佟孟丹穿的。
      她凝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纸箱,目光深了又深,像要把它解析。

      “嘉如啊,你去把那些衣柜打开,也帮你妈妈一起看看吧。”
      荀嘉如在一旁,没有吱声,只是照做。

      她把储物间的几个衣柜通通打开,室内瞬间多了陈旧的幽香。
      那是很久以前,佟孟丹放的樟脑丸的气味。
      柜中的衣服都用衣架通通挂起来,一件一件,平整有序。
      荀嘉如安静地打量,发觉只有少部分衣服她见佟孟丹穿过。

      佟孟丹生前很喜欢买衣服,即便她平日不太爱出门,在家里也不怎么考究穿搭的事,但每逢有亲朋好友的场合,她还是会下工夫去打扮。
      佟孟丹五官生得好,长眉娟秀,双眸炯亮,鼻梁英挺,是大家公认的漂亮。
      荀嘉如打心底觉得她很美,是归属于东方美人那端庄大气的美,不必如何浓抹,只需浅浅妆饰,提亮点气色,足矣。
      佟孟丹应是自己明了这点的。
      她的化妆速度快得令人惊奇。

      荀嘉如曾随口问过她,而这个女人自诩不懂什么复杂的化妆手法,无非是这么多年,唯手熟尔罢了。
      所以佟孟丹把更多时间花在了穿搭上。
      不过说实在的,她每次穿来穿去就那几套,其余的衣服被顺理成章地静置在衣柜里。
      荀嘉如不懂所谓的衣服质地,但据荀燕所言,佟孟丹还是挺会挑衣服的,至少衣柜里的这些衣服,材质都很不错。

      荀嘉如不禁伸手触摸里面的一件浅色开衫,指尖碰到一点暖绒,顿了顿,手指从每件肩头一一拂过。
      她试想着佟孟丹兴一时兴起把这些衣服通通取下来在睡床上铺开,然后跑到卫生间一件一件试穿的画面。
      可是,她现在只能想到,一个满身疮疤的中年女人对着镜子兀自悲凉的模样。

      佟孟丹,你有时候会不会也觉得好遗憾?

      “看得怎么样,能不能挑出几件?”
      身后是荀燕的问话。
      思绪就像走了万里,然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荀嘉如突然觉得很累,还是逼着自己抬亮声嗓:“姑,这里衣服有点多,我实在挑不出来,还是您来吧。”
      对方说道:“噢噢,那行。”
      她回到荀燕身边,不由自主地瞥了眼那个装寿衣的大纸箱,右眼皮在这时凶狠地跳了两下。
      “姑,我先下楼吃个早餐。”
      荀燕顿悟,“原来你还没吃早餐呀?”
      “嗯。”
      荀燕就温声催促:“那快去快去,你爸给你买了早餐的,就放在厨房的桌子上。”
      “好的。”
      正要转身离开,荀燕又问了句,“对了,我昨晚跟你说的还记得吧?”
      荀嘉如盯着地面,点点头,不轻不重。
      “记得。”
      “那就好……”

      荀嘉如下了二楼。
      二楼过道,客厅在左,厨房在右。
      荀嘉如鬼使神差地走到客厅门口,走廊的灯陡然又亮起来,打在同一个人身上。
      和昨晚不同,荀嘉如此刻只觉得一阵接一阵的昏黄。
      她对着门把手,目光呆滞几秒,想进去,隐隐听到房间里荀程和杨成泽的声音,侧耳贴门框去听,什么都听不清。
      荀嘉如转身,径直去了厨房。

      餐桌中间安分地躺着一个南瓜面包和一袋豆奶。
      荀嘉如靠在椅子上,摸到白色塑料袋包装,顺过来。
      她熟练地拧开豆奶的盖子,先喝一小口,润润喉,然后去咬南瓜面包。
      今日份的小面包依旧凉得彻底,荀嘉如低头,生硬又带点努力地嚼着,可惜没品出太多滋味,于是仰头又闷了一大口豆奶。
      一道冰甜灌入喉肠,荀嘉如连着咬碎的面包渣一通咽下去,很快觉察小腹那里的坠胀感愈加严重,甚至伴着刺痛。
      荀嘉如并不是易痛经体质,但每次来月事的时候,她小腹那边多少有些难受。
      现在好了……

      荀嘉如尽可能重新调整坐姿,可是缓解无果。她没什么力气再爬楼梯回房间,便只得趴在桌面上。
      那时候,至少几个瞬间,她特别想吃佟孟丹做的红糖鸡蛋姜汤。

      佟孟丹做的红糖鸡蛋姜汤,甜味比辣味多一点,荀嘉如认为这才是恰到好处的。
      她喜欢先用汤勺舀两口汤,然后捞荷包蛋细嚼,最后双手扶着温暖的碗壁,低头慢慢把汤喝完。
      姜汤啊姜汤……
      佟孟丹啊佟孟丹……

      荀嘉如许久才缓过神,腹部一时半会儿也不再作痛。
      她余光幽幽地飘向那还剩一半的南瓜面包,恍惚间想到正午还要送佟孟丹一程,她必须稍微填点肚子,不然到时候真走不动路。
      荀嘉如抬头,环顾一周圈,家里目前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可以给她填填肚子。
      荀嘉如攥着面包,硬着头皮把它啃完。

      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来,又是什么时候给佟孟丹换寿衣的,荀嘉如一概不知。
      她安静地穿戴了孝服,老老实实地站在屋檐下,那个敞开的大门边,守着荀燕所说的那一幕。
      至于佟孟丹遗体所在的那个房间,她终究没再进去。

      正午时候,老家门口聚了十来个穿好白色丧服的人,多是岁至中年的长辈,三两个纷纷站在一块,你言我语地谈论什么。
      声音时大时小,说的都是土话。
      荀嘉如不愿意听懂,也听不大懂。那个时候,她的心不断地张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绞起十指。

      几分钟后,荀程跟杨成泽从外面回来,一人手里提着一袋鞭炮,一人手里拿着两包口罩,他们走近,身后还跟着一个持着铜锣与锣槌的大爷。
      “差不多了。”
      荀程同他们交好的一个邻居大伯说,两人就去拆那鞭炮包装袋做什么准备。
      与此同时,杨成泽正在给大家发口罩。

      轮到荀嘉如时,杨成泽递了口罩,又嘱咐了句:“如姐,等会儿记得戴上。”
      荀嘉如木讷,后知后觉地接过。
      是啊,现在外面还在疫情。

      点燃以后,鞭炮很快就作响。
      荀嘉如一边捂耳一边挪远了位置。

      她从小就对鞭炮出奇得敏感,一是担心自己被炸伤,二是烦心那轰鸣的响声,所以童年自然而然地少了点乐趣。
      这点她和佟孟丹很像,不一样的是,佟孟丹似乎从不会为丧失了一点乐趣而感到遗憾,又或许,她从不认为跟大家一起放鞭炮是件欢愉之事,她只觉得吵闹。

      鞭炮声殆尽,佟孟丹的灵柩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容器,由数个高个子的人抬着,经过老家楼梯的拐角,停了停,又斜了角度艰难缓慢地迤行。

      那具容器即将近了,荀嘉如的神经突突地跳着,鼻喉却全被堵住一般。
      棺材……

      好沉重。
      好沉重……
      沉重得人透不过气来……

      眼前似有黑影压沉,她双目圆睁,突然觉得天昏地暗,无所适从。

      佟孟丹的灵柩与她擦身而过。

      身后,锣声恍恍惚惚地响起来,除此之外,还有兴起的哭声,排山倒海。
      众人痛哭流涕,纷纷前去,跟在被抬着的灵柩后面。
      荀嘉如还杵在原地,不知为何,她哭不出来,只是四肢僵尽,像具无生息的朽木。

      这样直到她的姑姑荀燕和小姨佟孟琴相互搀扶着从屋内出来,落着泪勾过她的胳膊,把她往众人的方向带。
      荀嘉如说不上话,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被连根拔起。

      仲夏的风不料峭,但这天飘着细雨,萧瑟更多。
      荀嘉如被拉着走到老家巷口,看到拐角处高龄的大榕树,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看到那堵贴着佟孟丹讣告的白墙。

      一步一步,三个人从老家的小巷子出来。
      路宽了很多,但地面依旧不平整,坑洼像多年皲裂的破口。
      荀嘉如没有去看地面,怕停下来,就陷进去了。
      疼。

      前面是送别佟孟丹的队伍,荀嘉如这么望过去,苍茫的天映着雪白的丧服。
      很应景。

      佟孟琴和荀燕抹着泪,硬生生把荀嘉如拉到前面去。
      荀嘉如到队伍前面的时候才意识到,佟孟丹的灵柩已经被装进汽车的后备箱里。

      黑色车辆在街道中央缓慢行驶,持锣的人走在最前方敲锣,高呼着悲事。
      荀嘉如紧跟在车尾后边,睹着前车的后备箱缓缓移动,像在轧着一条不归路。

      佟孟琴身子前倾,用力拍打后备箱的盖板,她“姐啊姐啊”地大叫着,杂着猛烈的咳嗽和喘息,嘶声力竭,看起来随时要昏厥过去。
      荀燕搀着她的身体,避免她倾倒受伤,另一手半捂着脸不停地呜咽。
      “阿丹呐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
      “好人没有好报呐……”
      “……”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桩目送。

      荀嘉如被萦绕的哭嚎推着往前走。

      好悲……
      好累……
      佟孟丹,没病以前,你也常说做人没意思,你活着的时候竟这么累吗……

      荀嘉如想到这,眼眶酸胀,喉咙梗涩,泪水笔直地下坠,以一种未可知的速度浸湿了杨成泽给她的口罩。
      泪落满面,口罩透得彻底。
      到后来,视线也模糊不清,荀嘉如浑身发抖,只剩下难以抑制的啜泣,偶尔让她喘不上气。

      如此便是一路。

      他们去了当地的殡仪馆。
      馆内,荀程和杨成泽两人到室内进行登记,荀嘉如跟着佟孟琴几个静静地待在露天的室外。

      傍晚,天变成了暗哑的青黄色。
      荀嘉如悄无声息地走到一块门牌石前,神情木然地盯着那上面的刻字,不过她什么都没看进去,或许是因为天色太昏沉。
      她看清不得。
      她第一次来殡仪馆这种地方,竟是来送别佟孟丹的……

      荀嘉如把冰凉的手插入丧服的兜口,对着石头,一点点调整呼吸。
      她的周围站着太多同样身穿白色丧服的人,荀嘉如不认识他们,却同样感到深深的悲凉。
      意外、病痛、离开……
      火化、归尘、永眠……
      也许天底下生生死死的事,到头来都一个样。

      夜色幽深,殡仪馆边上的群山浓得像黑墨注入骨髓,荀嘉如抬头望了几眼,毛骨悚然。
      这个时候,荀程和杨成泽才从里边出来。

      杨成泽看着她们说:“登记好了,明早来拿骨灰。”
      大家各自陷入沉默,是荀燕最先开口。
      “办稳妥了,那就走吧……”
      “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山……”
      “嗯……”
      “好……”
      “……”
      他们转身将行,荀嘉如跟在大人们的身后,回首又落了两行泪。

      第三日是安葬佟孟丹的日子。
      荀程一大早开车去殡仪馆取了她的骨灰。

      荀嘉如这辈子都忘不了荀程双手托着佟孟丹的骨灰盒时,明明人高马大地站在那里,面容却呆滞的模样。
      可她偏偏忘了,荀程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他们生性怕热的母亲被推进了火里,身体没了形,剩下的残骸也给硬生生敲碎……

      佟孟丹的骨灰被埋在老村后山一处公墓里。
      那地方深在荫处,避免了日光直晒,安谧至极,应是她生前喜欢的。
      荀程下山的时候跟荀嘉如说,妈埋的位置,你站在老家阳台是能望到的。
      不过可以的话,咱们以后还是去山上看她吧。
      荀嘉如点点头。

      截止这日,佟孟丹的丧事全部结束。
      众人散去。

      当天下午,回到老家以后,荀燕和荀程几个人把全屋上下清理了个遍。
      时隔一年半载,客厅的沙发摆回了最初的位置,而佟孟丹躺了那么久的床,几个动作,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于佟孟丹的遗物,舍的舍,离的离。
      关于佟孟丹的一切,似乎也跟着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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